早知道往他饭碗里撒包药不就一了百了了么?既可以解决掉棋盘寨的大危机,又能除掉自己的心腹大患!自己为啥偏要这么正直呢?
正当他翻来覆去地考虑回去给师父下药的可行性,房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进来的是一行五人,刚刚在院子里拴了马,正站在炕沿边上拿块大手帕子拼命地扑打身上的灰土。这几人比较麻烦,住着最便宜的大通铺还要穷讲究,大呼小叫地令小二提来五桶水烫脚。
水送来了,五个人五个屁股一堵墙似的堵在一凡的头顶上,背对他坐着一边烫着脚一边扯着嗓门说话。一凡苦不堪言,又不欲与人争执,只得拿手死死堵住耳朵。
只听一人说道:“今天还真是一场虚惊,若不是万爷认识那移山寨主,我们这会儿还不知要怎么样呢!”
旁边一人跟着大发感慨:“我也万想不到竟会在这里遇到故人!
常一凡心中一跳。这声音耳熟啊,这不就是那个被困在乌马山的什么常州万绍峰么?
这群人看样子受惊不浅:“这乌马山棋盘寨也真是邪乎,要不是后来有人打旗引路,恐怕我们现在还在山里转呢,回去的时候只怕还得求人家帮忙!”
那个万绍峰大声道:“这个自然不在话下。当初我同那谢明源也只有一面之交,不想他虽故去了,他妹子却还记得那份情谊。别看是个女流,可在一个义字上却丝毫不逊于男人。”
“是是是!”五人齐声,似乎对谢明源的那位妹子敬服得不得了。
一凡把堵住耳朵的手悄悄松开。那个谢明源的妹子,莫非就是亭亭的娘?
有人小声道:“早就听说当年谢小姐是位绝色佳人,可惜没机会好好瞧上一眼!万爷觉得如何?”
“去!”万绍峰似乎伸手敲了他一记,“你别想打她的主意!人家现在是棋盘寨的总当家,连北隆水斋都给她治得服服帖帖,江湖人称移山寨主!就算谢公子再世,恐怕也及不上这份威风!”
“什么!”常一凡突然从炕上跳了起来。那五人被背后的动静吓了一跳,当即踢翻了两只木桶。他扑到其中一人身上:“移山寨主是女的?”那人像抖一只臭虫一样将一凡抖落,轻蔑地哼了一声:“你道是个有移山之力的臭男人么?”
常一凡定定地看着那人,眼睛眨巴了几下,似乎回过神来,突然间,从炕上一跃而起跳到地上。从地上找到他那两只湿淋淋的鞋子,趿溜着一溜烟冲了出去。
尽管虱子还在满身爬,裤腿湿了一半,双脚也滑腻腻的,可是一凡怎么也止不住脸上的笑意。若不是正值夜深人静,他真想仰天大叫——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一凡离开了很久,王印竺还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发呆。一凡的举动虽然奇怪,但他始终认定一凡只是为了心中所爱之人。
他突然觉得很羡慕。年轻真好,就算糊里糊涂送掉性命,临死的时候仍会感觉到幸福。平生第一次,王印竺觉得自己老了,老到几乎记不清那种感受。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虚掩的房门处猛地扑了进来。
王印竺虽然极少在人前显露功夫,可是实际上他武功不错。他身子不动,略伸出右脚往那团黑影的脚下一绊,便听得“哎哟”一声,人影登时跟桌椅滚作一堆,接着便是一迭声地求饶:“是我是我,别别——”
王印竺早察觉出来人正是一凡,收了脚淡淡问道:“趁夜回来取行李的?”王印竺确实是个好性子,可那并不代表他一点没脾气。任何人莫名其妙被诅咒一句“你去死吧”心情都好不到哪里去。
师父一闹脾气,常一凡倒变得豁达起来,也不计较语气中的嘲讽,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摸着黑点亮油灯。王印竺这才看清徒弟的狼狈模样:“你这是怎么了?你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常一凡也不答话,搬了张凳子在师父对面坐下,神情十分严肃。
“她叫谢宛亭。”
“你说的是棋盘寨那位小姐?”王印竺觉得莫名其妙。一凡这是怎么了?大半夜急吼吼赶回来向师父介绍自己的心上人?
常一凡不予理睬,继续道:“你说我是万里无一的武学奇才,其实你真应该见见她。虽然她的练功资质并不好,可是她的灵性、悟性,我远远不及。她的功力恐怕只与入门三五年的孩童相当,可是她却能以一己之力重伤姜遇强。”
“哦?想不到棋盘寨里竞有这样的人才!你难道想让我将她纳入门下?”王印竺不无动容,“但是眼下情势微妙……”
常一凡冷笑一声,不接话茬儿,只是反问道:“你有没有同姜家人谈起过移山寨主?”
王印竺皱起眉,脸上混和着困惑和不满:“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出所料,这人对身外事毫不关心,总以为世间万事都与自己无关。看似温文有礼,骨子里却充满傲慢与冷漠。
“移山寨主,其实那并不是别人送的什么名号!”说到这里,常一凡略微停顿一下,目光直视王印竺,“那是本名!师父你行遍天下、见多识广,你知道移山寨主的本名吗?” 此言一出,王印竺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面色突然灰败,全身发抖,尽力控制着嘴角的轻颤,神情苦涩地唤出一个名字:“谢诒珊!珊儿!”
尽管王印竺整个人都陷入混乱,常一凡却仍在他耳边毫不留情地说道:“亭亭今年十五岁,因为是怀胎七月落地,胎里不足,所以生得十分瘦小,不知情的人都以为她才十三四岁。”
王印竺垂下头,喃喃道:“十五岁……”他只觉得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搅过一般,想要记起什么却偏偏抓不住要领,唯有一点记得清清楚楚,他跟随师父离开家乡那年是十六岁,距离现在也正好是十六年。
“哈哈哈哈—一”常一凡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过之后却突然有些心酸,“我只道亭亭是个心中只有大师兄的笨蛋丫头,却从未想过她其实是在找她那个不负责任的混账父亲!”
亭亭并没有说谎,她只是将父母故事安在了自己头上。所以在面对一凡的怀疑和指责的时候,她才有那么多的委屈和伤心。
一凡焦躁地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突然猛地挥手指向门外:“每天她都坐在外面的石凳上,不论刮风下雨,也不管我再三相邀,她都始终不肯迈入这房间半步!我还以为她是要守什么礼法,不肯跟我这个臭男人同处一屋,其实根本不是!她不肯进来只是因为你还没有认她!”
无法想象亭亭是以怎样的心情坐在外面。她的父亲就在小屋背后,同她不过百步之遥,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常一凡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情绪激动得有些过头了,继续愤怒地控诉:“你以为你出了几两银子让我请她吃了顿饭便是胸怀大度么?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每天吃的饭菜都是她背来的,一个多月以来日日如此!还有那套银碗筷,那根本就不是北隆水斋送的,那是亭亭拿来的,因为她担心有人下毒害你!”
常一凡一气说完,脸涨得通红,几乎喘不过气来。王印竺的神情从目瞪口呆变成呆若木鸡,最后整个人竟变成泥塑木雕一般。眼下这屋子就算着了火,他也肯定是不知道。
“亭亭还说现在只有她能保护母亲,因为她爹只顾着做大事,棋盘寨会变得怎么样,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所以她不惜自毁身体也要破掉伏鹜掌法!”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直处于石化状态的王印竺突然爆发:“别说了!”说完便双手抱头,低低地呜咽起来。
亭亭曾说过她从未把什么北隆水斋放在眼里,她针对的也不是那套漏洞百出的伏鹜掌!她只不过不愿看到父母分别十六年,再见面之日却是自相残杀之时。
所以她才设下那样一个局。如果说这也是算计,那么这肯定是天下最令人痛心的算计。
第十六章 连夜出逃
谢宛亭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今晚的床怎么摇来晃去的,仿佛变成了儿时的摇篮。她用力张开眼睛,突然惊叫着坐了起来。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
有人轻轻按住了她。母亲谢诒珊坐在身边,正一脸怜惜地看着她。
“娘!”亭亭朝窗外看了一眼,心中有些不安,“我们为何在车里?”
车外是蜿蜒的山路。前面有人打着火把,两辆车正迤逦前行。
“娘!我们这是要上哪儿去?”
谢怡珊平静地望着窗外:“这棋盘寨,我们已住得太久,以至于你和诚诚都把这里当成了家。我们只不过是过客,你们大概都忘了。”
亭亭惊慌得大叫起来:“难道要走了么?可是为什么?”
谢怡珊脸色平静。“再不走,等你们姐弟俩同北隆水斋闹得鸡飞狗跳么?我曾发过誓此生决不无端与人结仇,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一介女流,于名于利都无所求,唯一记挂的便只有你和诚诚。只要你们平安,我什么都能放弃。你舅父的事难道都忘了么?”
“可是我们并没有跟北隆水斋过不去!”
“那诚诚为何突然伤了腿?你这几日为什么突然暴饮暴食?我教给你和诚诚的武功已经可以克制住伏鹜掌法,既能自保又能强身,你为何还要勉强行事?小小年纪做事便不留余地,自己也弄得身体失调,损人不利己!”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亭亭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忽然又记起自己的疑问尚未得到回答,“就算要走也不用连夜出发吧?山上的四位阿叔知道么?”
亭亭的四位阿叔便是棋盘寨原先的四大金刚。这四人原是草莽出身,文武都平庸无奇,唯有心眼实在。自从遇上谢诒珊,打劫不成,反倒输得心服口服,于是主动让贤,公推谢诒珊为寨主,他们则安心做起了寨主座下的四大辅臣。
突然提起这四位,谢诒珊的神情顿时黯淡下去。想当初家门剧变,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漂泊无依,只有棋盘寨为母子三人提供了一片遮风挡雨的天地。这些年来她们早把棋盘寨当成了自己的家,山上那些粗鲁而耿直的土匪已成了最亲的家人。沉默片刻,她才回答道:“我给他们留了书信。”
亭亭登时大急:“娘!就算您淡泊名利,也至少要讲一个义字吧!我们这一走棋盘寨会变成什么样?姜家人会放过他们么?”
“我已见过常一凡。”谢诒珊突然答非所问,提起另一件事。
亭亭大惊:“什么?”
“真是绝顶聪慧的少年,连我都远不是对手。他既上山一趟,你所思所望想必他已尽知。有他在,你还用担心棋盘寨么?”谢诒珊默默望向窗外,若有所思道,“娘为了你可以不要性命,但不能不要尊严。我此生不愿再见那人,你若是我的女儿,就要体谅。”
亭亭一头扎进母亲怀中放声大哭:“娘——”可怜她处心积虑一场,终成泡影。她很早就知道了父母的故事,所以当她得知北隆水斋竟然请自己的父亲来对付母亲和棋盘寨时,便再也坐不住了。想来想去,唯一能认让父亲认同自己的方法便是在武功上面见真章。
谢诒珊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你要记住,无论怎样的男人都不值得你跪着乞求他留下。”
“我没有求他,真的没有!”亭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曾经有无数次机会,只需迈出一小步便能见到他。但是她没有,因为她是谢诒珊的女儿。但她心底是多么渴望见他一面,亭亭小声恳求道:“可我还是想认爹!”
谢诒珊闻言全身一颤,仿佛被马蜂蛰了一下,她一把推开女儿,厉声道:“你若还是我的女儿,便不许再提这件事!”说完便猛地起身,挑开车帘钻了出去。亭亭想要追出去,一动才发觉半个身子还是软的,根本无法使力。她咬牙看着母亲的背影,心中既是怨恨又是怜惜。
车窗外传来谢诒珊的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到前面的大车店会合。你只需好生跟着车。她现在不能动,再怎么胡闹只管由她闹去。你不要跟她说话,不要被她骗了!”只听喜姐在一旁连声答应着。谢诒珊又道:“阿诚也须去办点事,今晚或许跟不上了,你记着沿路给他留下记号。”说完只听马嘶一声,蹄声一响,人已绝尘而去。
喜姐小心翼翼地关注着车内的动静。照亭亭平日的小姐脾气,早就闹翻天了。喜姐有些担心,亭亭脾气大,她家小姐谢诒珊的脾气更大。先给女儿下药后又封住女儿的穴道,做娘的做到这份上也是世所罕见。这么久没声音别是出什么事了吧?喜姐这样一想,便慌忙挑开帘子钻进车内。只见亭亭软软地倒在座位上,见喜姐进来,便呻吟道:“喜姐,我胸口好难受!”
“哎哟,小姑奶奶你可别吓我!”喜姐大惊失色,一把将亭亭搂进怀中,伸手替她不住地揉着胸口。这—揉之下反倒坏了事。亭亭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紧接着又是一阵干呕,终于消停下来后急忙颤声道:“不行,不能揉,只怕是娘点错了穴道,你快去把娘叫回来。”
“什么?”喜姐战战兢兢道,“哎哟我的娘啊,我上哪儿去追她?”
本文由。。/ 。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 。。/
亭亭登时“啊”了一声,倒在喜姐怀中险些便要断气。半晌才气若游丝道:“那诚诚在吗?快把诚诚叫来!他或许能解!”
一听这话,喜姐猛地一把将怀中的娇小姐推回座位上:“我说小姑奶奶,你就别折腾我了!难怪你娘不让我跟你说话呢!”
亭亭再不说话,闭起眼睛,突然脑袋一歪,似乎要晕过去。
喜姐吓得声音都变了:“算我求你,别吓唬我!”
亭亭幽幽醒转,有气无力道:“我真的很难受!喜姐你放心,我只是让诚诚来帮我看看,若是没事我便乖乖睡觉,决不给你添乱。我若是骗你,下辈子罚我变猪,被你宰、被你剁、天天下油锅!”
“行了行了。”喜姐被逼无奈又经不住吓,只得让步,“我去把诚少爷叫过来,你只别再出什么妖蛾子就行了。”
“快去啊!”
阿诚正在备马。刚才姑姑过来吩咐了几件事,着他去办。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白天常一凡上了一趟山,他们全家便得连夜出逃。谢诒珊没有惊动山寨其他人,只带了他们姐弟和喜姐等几个从老家跟来的仆人。难道这都是自己惹下的祸端?
正在大惑不解的时候,只见喜姐满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