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仙倒是沉稳得很,和雪凰焦虑的样子简直是天差地别。只是脸色不知因什么缘故很严肃,失了平日里的老顽童模样,竹仙挤出额间的川字纹,沉声问:“老儿看你全席都是心不在焉的,是否在想什么事情?”
忽然被人戳中了心中所想,任谁都是要心头一颤的。雪凰心头一颤,眼珠骨溜溜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本是想要瞒一瞒的,可又料想自己在忘年之交竹仙面前怕是什么也瞒不过,只好实话实说:“不错。”她说着顿了一顿,继续道:“竹仙,你可知上古神器凤凰琴?”
“凤凰琴?”竹仙被凤凰琴三字听得怔了一下,额上的皱纹愈发加深,表情深沉到不可测,隐含不明地缓缓说:“那本是上古三皇之首的伏羲氏所有,以玉石加天蚕丝,千年桐木所制出,其琴音能使人心感到宁静祥和,能操纵心灵,据说拥有能支配万物心灵之神秘力量。后来,伏羲氏为了你五姐孔雀归顺于魔道,自称琴魔。神魔大战之时,琴魔战败,把毕生绝学及千年功力尽数注入琴中,然后它抛入九霄云外,后来就不知所踪。怎么,你向来不关心这些上古的事儿的,今日为何突然提起?”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雪凰连忙掩饰,拿着头发放在手里不断搅弄。
原来这便是凤凰琴与五姐的关联,五姐啊五姐,也真是对得起她百花为之羞容,云彩为之失色的绝貌,竟连上古三皇之首的伏羲氏都为之倾倒,甘愿不惜一切为她堕入魔道,实在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这凤凰琴到果然是件好宝贝,既能操纵心灵,又有伏羲氏的毕生绝学与千年功力,怪不得评得上是上古十神器之一,六界之人无不希望找到并拥有它。地仙如果能把凤凰琴献给天君,任是什么要求天君大概都会是答应的。不过,地仙托天君的,究竟会是件什么事情?竟让她隐隐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竹仙不相信地摇头笑了一笑,说道:“雪凰儿,老儿看着你长大,你还想骗过老儿我吗?你今日忽然提起凤凰琴,是否……”他忽然急道,“是否是有了它的什么消息?”
雪凰扯了扯唇,在竹仙面前果然还是一点隐藏不得,于是只能从实招来,不再有一点隐瞒:“实不相瞒,凤凰琴,已经出世。”
第十卷(4)
第十卷(4)
“什么?”竹仙震惊地说,眉毛蹙得几乎要飞起来,急虑问道,“你仔细和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雪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说起来:“今日拂柳仙子来了师傅的长乐宫,像是在讲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不过他们讲的不明白,我也听得不大清楚,似乎连地仙和天君都牵连其中。话间提到了凤凰琴,原来凤凰琴一直是在地仙处,地仙如今不知为了什么事要托天君,便把凤凰琴献给天君了。”
“原来如此。”竹仙若有所思地抚须,面色阴沉极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一点点地说,“你如此在意这件事,是否是因为,与太子殿下有关?”
像是被人当头棒喝,雪凰登时不敢置性地睁大了眼。
竹仙说的话,果然就是一语道破了她如此在意的真正原因吗?不是因为此事事关天君与地仙,不是因为关系到凤凰琴和五姐,而是因为,和师傅有关?她在意了这么久,对此事如此念念不忘地挂念回想,都只是因为师傅?这,未免也太让人不敢相信了。雪凰怎么也不能接受自己这样的心思,可是也只有这个原因才能把一切都解释通。因为自己在意了师傅,所以和他相处时很开心,所以当拂柳来时心里不舒服,所以但凡和他有关的事情,就会让自己很牵念。如同没有了自我,喜怒哀乐都由别人控制决定,难道,难不成自己这是……
竹仙看着雪凰近乎惊恐的表情,便把事情猜了个八九分,看得比她自己还透彻,似乎痛心疾首,无奈不忍地闭了闭眼,说道:“雪凰儿,你这怕是应了老儿上次对你说的话啊。怎么就偏偏真喜欢上元昊太子了呢?这是将一颗真心投入了无底洞,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啊。”
“不……不是,不可能的。”雪凰张着眼呆滞地说,嘴在逞强,心里却早就在背叛嘴了。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些怪异的行为,曾经想不懂的感觉,根本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了。居然,是因为那样可怕的原因,她的师傅,九重天的太子殿下,那样一个她永远看不透的人,她怎么可以,怎么能够对他动了情这个字呢?这种感情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情,本身就是个多么复杂难懂的字眼,若是再与元昊挂上钩,不是难上加难,叫她再也无法看破了吗?
竹仙早已看透了她的想法,也知道雪凰此刻只是因为一时不能接受而在否认。喜欢上元昊这件事情虽可怕,但情本就是义无反顾,奋不顾身的,他如今制止也来不及了,只能够叫雪凰自己尝尝滋味,品味领悟,大约勘破也就好了,只是对方是元昊,若要勘破,何其难也?
举头望了望那轮明月,月朗星稀,冰轮皎洁,可人的心却只能学它的圆缺盈亏,不能够学它的永恒清透,这又是何其可悲?
“老儿年老,越来越受不住这夜风,此刻得回屋里休息去了。”竹仙说得语气平和,可又像是带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也回席吧,你爹娘兄姊定是在到处找你了。”
雪凰轻轻嗯了一声,稀释在风声叶声里,淡得仿佛什么也没说。等到竹仙走进斑竹馆,她却没有像刚才急着回席那样立即回了席,反而是在此处对着竹林和明月吹起了风。
极度震惊过后,雪凰渐渐平息下来,客观理性地思考自己对元昊生出的不该有的感情。说它不该有,其实也并不准确,毕竟男未娶女未嫁,神界太子与丹穴上神也不是不门当户对,仔细说来,若是真能喜结良缘,还算得上是六界里的一桩好姻缘。只不过,她只是觉得元昊此人太过高深莫测,一会儿薄凉,一会儿温和,和他在一起犹如冰火两重天,新是新奇了,只是太让人心力交瘁,不是长久的道理,自己又不是冰雪聪明,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猜测里。
但要是让她断了这个念想,却又觉得心里霎时空荡荡的如同缺了个角,她自嘲般笑了笑,也不知何时起已经如此放不下了。放不下执念,便只能努力克服,自己虽然不聪明,和元昊天生一点就明的领悟力不能相比,但好在他们是神仙,寿命无限长,就是她看懂他慢一些,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总有一天能懂的。
月亮已升入当空,光泽温和,像是心里想的那个人的眼神。
月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升起落下,万千年不改变,像是一段自以为是的感情。
雪凰一直坐到了月亮偏过正当空,猜想酒席大概早就已经散了,于是便决定直接回房间睡觉去。就着格外明亮的月光,她边走边最后一次看丹穴山的风景,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功夫,才最终回到了自己房间。
推开门却看到了凤凰夫妇也在她的房里,正坐在凳子上等她,面前两只茶盏里的茶已经冷了,看样子像是等了很久。
雪凰意识到一定是刚才自己不说一声就擅自离席,叫他们挂念了。于是连忙恭敬致歉:“雪凰擅自离席,叫爹娘兄姊们担心了,是雪凰的不是。”
凰鸟见她回来忙迎了上来,在脸上到并看不出有什么不满责怪的情绪,她携着雪凰走到桌子边上,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凤鸟和自己中间,然后自己再坐下。凰鸟摸了摸雪凰的头,对她温柔地说道:“雪凰,去斑竹馆回来了?”
雪凰对凰鸟的温柔反而觉得不好意思,有些自责地抓了抓后脑勺,扯唇道:“是。让爹娘久等了。”
“没关系。”凰鸟笑着和凤鸟对视了一眼,平和地说,“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随便和你说一说。”
“爹娘请说。”雪凰乖巧道。
凰鸟又看了凤鸟一眼,然后凤鸟就开始接话讲起来:“雪凰,明日就是你涅??的日子,你的知识法术如今倒也不让我们担心。只是这涅??,必须要以轮回开启,也就是说在涅??之前你必是要去凡间历一番劫,这一点,让我们十分担忧。”
雪凰虽然心里对轮回会发生什么也惴惴不安,但为了不让爹娘为了她再过度操劳,只能懂事地一笑,装作很有把握的样子,道:“爹娘不必为雪凰担心,雪凰会自己注意小心的。”
“只怕你太过单纯会吃了别人的亏啊。”凤鸟严肃忧虑地说,顿了一会儿之后,话锋一转继续道,“听说地仙将凤凰琴献给天君托了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雪凰……不知道。”再一次听到凤凰琴三字,雪凰下意识提了提精神,他们二老也真不愧是百鸟之王,消息竟这样灵通。听爹自信的语气,难不成,他还知道地仙托的究竟是件什么事?
第十卷(5)
第十卷(5)
果然,凤鸟当真是知道这件事的,他沉着地对雪凰缓缓讲述起来:“地仙托的那两件事,第一件便是他的女儿拂柳仙子也要下界去,而另一件,就是要天君,继续元昊太子和拂柳仙子的婚约。”
听到凤鸟说的地仙托天君的第二件事,雪凰只觉得脑中忽然一片空白,耳中什么也听不到,眼前什么也看不到。
婚约,他们的婚约,拂柳,和元昊的婚约。脑中只剩下这几个字在反复回荡,一遍遍残忍又冷酷。原来拂柳来长乐殿与师傅讲的就是这些,自己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当时,师傅是怎么回答拂柳仙子的来着?雪凰此刻脑中糊糊的,却还能清楚的回忆起元昊说过的话,一个字也不差,他当时说的是……
“若是天君应了,本殿下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对,他当时是这样说的。师傅说他,没有异议,他说他答应。雪凰眼神滞了一滞,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了。怎么会那么难过,胸口空荡荡冰凉凉,好像那个位置已经空了。这就是情伤吗?可是,明明什么也还没有开始,明明还没等到真正的情发生。只是一个似真似假的开头,就已经让自己如此难过,情啊,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还好她还有与生俱来的骄傲伪装,让自己此刻还能装得不动声色,没有立即大哭大闹。可就算是大哭大闹,又有什么意义?明日就是开始涅??之日,她也不能让爹娘为了自己的不争气而觉得同样难过,所以她没有时间自怜自哀。可幸,这段朦胧的情还没有生根发芽,她只要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凤鸟还在说:“当然,地仙知道因之前拂柳仙子的逃婚,自己让神界丢了次大脸,于是献上凤凰琴希望冰释前嫌,重修秦晋之好。”
雪凰听得模模糊糊,心不在焉,坐在凳上摇摇摆摆,似是昏昏欲睡。
凤凰夫妇以为她是疲乏了一日想要睡了,也知道明天对她来说再重要不过,于是不敢再消耗她的精力,长话短说。凤鸟只挑关键的讲,结果却讲了一件让雪凰彻夜不眠的话,他说:“和你一起同下凡间的,还有元昊太子。”
顿时像被一道惊雷打中,雪凰浑身颤了颤,激动地问:“什么?师傅和我同去?”
凤鸟只当她是因为太出乎意料而惊讶,并未怀疑什么,低声沉吟道:“没错。天君说了,借你此番涅??,正好让元昊太子也一同下界去历一场劫。你和他同去,爹想,你可能也会好度一些。”
好度一些?恐怕是难上加难才是正理。雪凰无力得想,又重新颓然了起来。
爹娘不懂自己对元昊的心思,他自然不会懂得自己的顾虑。若是一场普通的劫也就罢了,倘若再是一场情劫……雪凰简直不敢想下去。只是这次下凡轮回,师傅也去,拂柳仙子也去,随便一想就知定会是场苦情的三角恋情。他们许是故事的主角,在凡间培养好感情,回到天界就是一对神仙眷侣,但自己呢,大约就是所有故事里的那个悲情配角,洒遍辛酸泪,最后正好背负着人世间的所有不快和仇恨恩怨,涅??。还真是用不着司命他太费脑子,自然就是一个合情合理,缠绵感人,情节分明的故事。
不知自己后事如何,只能无比庆幸可以喝下孟婆汤忘却记忆,至少,这在凡间的寥寥一生还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可是回归本位之后又该如何面对呢?如果还要去喝天界太子和地仙之女的喜酒……她大概是要和均彦上神一样,心醉,只愿长醉不愿醒的。
雪凰在心底叹了口气,也只得无可奈何地答应:“是,雪凰知道了。”
轮回必须是要在九曲黄泉界里才能进行,神界太子,丹穴上神,地仙之女共同降临黄泉界,自然是令这从来只有鬼魂来往的地方蓬荜生辉,瑞光闪闪。阎王知晓自己的地府要迎来这样三位重量级的神仙,早就命令手下小鬼今日清场,不许不干净的东西污了三位上神的眼,并自己亲自将他们迎了进来。
阎王亲自陪同走过黄泉路,路的尽头是河水呈血黄色的忘川河,要渡过忘川河只能行过奈何桥,桥上站着的是孟婆,向每个度桥的灵魂递上孟婆汤。
这回却是阎王亲自捧上孟婆汤,为他们饯行似的双手端起递过来。三人将孟婆汤一饮而尽,皆是爽快迅速,只是雪凰在饮时还望了望那块立在忘川河边,记载前世今生的三生石,只是距离实在太远,忘川河上的血腥之气又过于浓烈,叫她无法看清上头关于自己的文字。
饮下孟婆汤,忘却一切前尘旧事,连神仙也不例外。雪凰再也不记得一个叫做元昊的人了,她的心里轻松而澄明,和身边那个目光同样干净的少年男子对视了一眼,相视而笑,心里感叹,虽然未曾见过这个人,然却看着面善,心里就像是旧相识。
他们跟着阎王的指引一路来到投胎井前,井里不是水,而是从井下冲上来的下世光芒。三人纵身一跳,决绝爽利,没有一点犹豫,只看得到三个颜色的衣服影子,玄,白,青。
仿佛可以听得到阎王九泉般低沉的声音在说:“司命这回写的故事倒也新奇些,只是太过炎凉,居然让这三位上神历了那么多的无奈和错过,也不怕三位将来记恨他。”
投胎井是今生到下世的距离,长若无限,短若须臾。投胎的人在这段时间里忘却今生,不管今生富贵贫穷,王侯将相或是平民百姓,是人还是畜,统统成为过往云烟,世间已没有他们的前生,只有一个早已设定好,等待着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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