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碎石小径上幽幽阑阑地走过来。
他好像根本没动过手。
可是当他走上挢头时,那些死守在挢头上的死士就忽然一个接着一个,带着
一声声凑厉的惨呼远飞了出去,远远的飞了出去,要隔很久才能听见他们跌落在
池盾假山上骨头碎裂的声音。
这时候红袍者已经坐了下来。
四
水月阁里灯光灿烂如元月花市。
花市灯如画。
红袍者施施然走入,施施然坐下,坐在主人方大老板之旁,坐在主客李环对
面。
他的脸看来绝不像元夜的春花。
他的脸看来也绝不像一张人的脸。
他的脸看起来就好像张用纯铁精钢打造出制的面具一样,就算是在笑,也
绝没有一点笑的意思,反而要人看着从脚底心发软。
他在笑。
他在看着李坏笑。
“李先生”,他用一种很奇特,充满了讥嘲的沙哑声音说:“李先生你贵姓
?”
李坏笑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
“李先生当然是姓李的”他的笑容中完全没有丝毫讥嘲之意“可是韩先生呢
?韩先生你贵姓?”
红袍者笑容不变。
他的笑容就像是铁打般刻在他的脸上“你知道我姓韩?你知道我是谁?”
“铁火判宫韩峻,天下谁人不知。”
韩峻的眼睛射出了光芒,大家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居然是青篮色的,像万载寒
冰样的青蓝色,和他烈火般的红袍形成了一种极有趣又极诡异的可怕对比。
他盯着李坏看了很久才一个字个宇的说:“不错,在下正是宝授正六品御前
带刀护卫,领刑部正捕缺,少林南宗俗家弟子,蒲田韩竣。”
方天豪惊慌失色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微笑,而且很快地站了起来。
“想不到名动天下的邢部总捕韩老前辈,今夜居然惠然光临。”
韩峻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是你的老前辈,我也不是来找你的。”
“你难道是来找我的?”李坏问。
韩峻又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就是李坏?”
“我就是。”
“从张家口到这里你共走了多少天?”
“我不知道”,李坏说。
“我没算过”。
“我知道,我算过”,韩峻说“你共走了六十一天。”
李坏摇头苦笑“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又不是御前带刀护卫,又不是刑部的
总捕头,为什么会有人把我的这些事计算得这么清楚。”
“你当然不是刑都的捕头,一百个捕头一年里挣来的银子也不够你一天花的。”
韩峻冷笑着问李坏。
“你却不知道你在这六十一天花了多少?”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算过。”
“我算过。”韩峻说,“你一共花了八万六千六百五十两。”
李坏用吹口哨的声音吹了一口气。“我真的花了这么多?”
“一点不假。”
李坏又笑得很愉快了,“这么样看起来,我好像真的是满客气满有钱的样子。”
“你当然是。”韩峻的声音更冷:“你本来只不过是个穷小于,你花的这些
钱是从哪里来的?”
“那就是我的事了,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
“有什么关系?”
“大内最近失窃了一批黄金,拆合白银是一百七十万两。这个责任谁都担不
起,只好由刑部来担了。”韩峻的眼睛钉子般地盯着李坏“而在下不幸正好是刑
都正堂属下的捕头。”
李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头叹息。
“你真倒霉。”
“倒霉的人总想拉个垫背的,所以阁下也只好跟我去刑部走一趟。”
“跟你到刑部干什么?”李坏随着大眼睛问“你刑部正堂大人想请我吃饭?
”
韩峻不说话了。
他的脸变得更黑,他的眼睛变得更蓝。
他的眼睛还是像钉子一样,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他的每一寸移动都很慢,可是每一寸移动都潜伏着令人无法预测的危机,却又偏
偏能让每个人都感觉得到。
五
每个人的呼吸都改变了,随着他雄伟躯干的移动而改变了。
只有李坏还没有变。
“你为什么要这样子看着我?难道你居然傻得会认为我就是那个劫金的独行
盗。”
李坏直在摇头苦笑叹气“我倒真希望我有这么大的本事,要是我真有这么大
的本事,也就不会有人敢来欺负我了。”
朝峻没有开口,却发出了声音。
他的声音不是从嘴角发出来的,是从身子里发来的。
他身子里三百多根骨胳,每一根骨胳的关节都发出声音。
他的手足四肢仿佛又增长了几寸。
虽然他还没有出手,可是已经把少林外家的功夫发挥到极致。
方天豪忍不住叹了口气,因为他也是练外家功夫的人,只有他能够深切了解
到韩峻这出手一击的力量,他甚至已经可以看见李坏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样子了
。
李坏吓坏了,掉头就想跑,只可惜连跑都没有地方可以跑。
他的前后左右都是人,男女老少都有,因为他是贵客,这些人都是来伺候他
的。
韩竣的动作虽然越来越慢,甚至已接近停顿,可是给人的压力却越来越重
,就好像箭已经在弦上,一触即发。
方天豪当然也不会管这种闲事的。
李坏急了,忽然飞起脚踢翻了桌子居然碰巧用了个巧劲,桌上的十几碟菜,
被这股巧劲一震全都往韩峻身上打了过去。
碟子还还没有到,菜汤菜汁已经飞溅而出。
铁火判宫如果身上被溅上一身薺莱豆腐,那还像话吗?韩峻向后退,迅如风。
趁这个机会,李坏如果还不逃,那么他就不是李坏了。
可惜他还是逃不掉。
忽然间,急风骤响寒光闪动七柄精钢长剑,从七个不同的方向刺过来。
以李坏那天对付可可的身手,这七把剑之中,只要有把是直接刺向他的,他
身上就会多一个透明的窟窿。
幸好这七剑没有一剑是直接刺向他的,只听“叮、叮、叮、叮、叮、叮”六
声响,七柄剑已经接在起,搭成了一个巧妙而奇怪的架子,就好像一道奇形的钢
枷样,把李坏给枷在中间了。
江湖中人都卸道,被七巧心剑困住的人至今还没有一次脱逃的记录。
无论谁被他困住,就好像初恋少女的心被她的情人固住了一样,休想脱逃。
这七柄剑的长短宽窄重量形式剑质打造的火候,剑身的零件都完全一样。
这七柄剑无疑是同一炉炼出来的。
可是握着这七柄剑的七只手,却是完全不相同的七只手。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刚才都曾经端过莱送上这张桌子。
李坏反而不怕了,反而笑了。
“想不到,想不到,七巧同心剑居然变成了添茶送饭的人。”他看着这七人
中一个身树高挑,脸上长着几粒浅白席子的俏丽夫人。”
“胡大娘”李坏说“既然你喜欢做这种事,几时有兴趣,也不妨来为我铺床
叠被。”
他又看着韩峻摇头:“这当然也都是阁下安排好的,阁下还安排了些什么人
在附近。”
“难道这些人还不够。”
“好像还是有点不太够。”
韩峻的脸沉下,低喊一声。
“锁。”
在这个剑式中,锁的意思就是杀。七剑交锁,血脉寸断。
剑锁已成,无人可救。
李坏的血脉没有断,身体四肢手足肝肠血脉都没有断。
断的是剑。
断的是七巧同心那七柄精钢百炼的锁心剑,七剑皆断。
七柄剑的剑尖都在李坏手上。
谁也看不出他的动作,可是每个人都能看得见他手上七截闪亮的剑尖。
断剑仍可杀人。
剑光又飞起,又断了一截。
断剑声如珠落玉盘。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韩峻身形暴长,以虎扑豹跃之势猛击李坏。
李坏侧走,走偏锋,反手切。
他的出手远比韩峻的出乎慢,他的掌切中韩峻胁下软肋时,他的头颅已经被
击碎。
可是这一点大家又看错了。
韩峻忽然踉跄后退,退出五步,身子才站稳,口角已流出鲜血。
李深微笑鞠躬,笑得又坏又可爱。
“各位再见。”
六
月色依旧,水被依旧,挢依旧,阁依旧,人却已非刚才的人。
李坏悠悠闲闲走过九曲挢,那样子就像韩峻刚才走上挢头一样。
大家只有看着他走,没有人敢拦他。
月色水波间,仿佛有层淡淡的烟雾升起,烟雾间仿佛有一条淡淡的人影。
李坏忽然看见了这条人影。
没有人能形容他看见这条人影时他心中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瞎子忽
然间第一次看见了天上皎洁的明月。
那条人影在月色水波烟雾间。
李环的脚步停下。
“你是谁?”他看着这烟雾般的白衣人问“你是谁?”没有回答。
李坏向她走过去,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吸引力,笔直地向她走云开,月现
,月光谈淡的照下来,恰巧照在她的脸上。
苍白的脸,苍白如月。
“你不是人。”李坏看着她说“你定是从月中来的。”
苍白的脸上忽然出现了抹无人可解的神秘笑容,这个月中人忽然用种梦呓般
的神秘声音说“是的,我是从月中来的,我到人间来,只能带给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死”淡淡的刀光,淡如月光。
月光也如刀。
因为就在这道谈如月光的刀光出现时,天上的明月仿佛也突然有了杀气。
必杀必亡,万劫不复的杀气。
刀光淡,月光淡,杀气却浓如血。
刀光出现,银月色变,李坏死。
一弹指间已经是六十刹那,可是李坏的死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就在刀光出现
的一刹那。
“飞刀”刀光消失时,李坏的人已经像一件破衣服一样,倒挂在九曲挢头的
雕花栏杆上。
他的心口上,刀锋直没至柄。
心脏绝对无疑是人身致命要害中的要害,一刀刺入,死无救。可是还有人不
放心。
韩峻以箭步窜过来,用两极手指捏住了插在李坏心口上的淡金色的淡如月光
般的刀柄,拨出来,鲜血溅出,刀现出。
窄窄的刀却已足够穿透心脏。
“怎么样?”
“死定了。”
韩峻尽量不让自己脸上露出太高兴的表情:“这个人是死定了。”
月光依旧,月下的白衣人仿佛已溶入月色中。
七
晴天。
久雪快晴,寒更甚,擦得镜子般雪亮的青铜大火盆中,炉火红得就像是害羞
小姑娘的脸。
方大老板斜倚在一张铺着紫韶皮的大炕上,炕的中间有一张低几,几上的玉
盘中除了一些蜜饯糖食小瓶小罐之外,还有一盏灯,一杆枪,灯并不是用来照明
的那种灯,枪,更不是那种要将人杀于马下的那种枪。
这种枪当然也一样可以杀人,只不过杀得更慢,更痛苦而已。
暖室中充满了一种邪恶的香气。
人是有弱点的,所以邪恶永远是最能引诱人类的力量之一。
所以这种香气也仿佛远比江南春天里最芬劳的花朵更迷“这就是鸦片。是红
毛天竺那边弄过来的。”
方大老板眯着眼,看着刚出现在暖室中的韩峻。
“你一定要试一试否则你这一辈子简直就算是白活了。”
韩峻好像听不见他的话,只冷冷的问“人埋了没有。”
“早就埋了。”
“他带来的那四个小孩子呢?”
方天豪诡笑“覆巢之下还会有一个完整的蛋吗?”
“那么这件事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圆满结束比蛋还圆。”
“没有后患?”
“没有。”方天豪面有得意之色“绝对没有。”
韩峻冷冷地看了他很久,转身、行出、忽然又回头。“你最好记住,下次你
再抽这种东西,最好不要让找看见,否则我一样会把你弄到刑部大牢去,关上十
年八年。”
卵石外是一个小院,小院有雪,雪上有梅。
一株老梅孤零零地开在满地白雪的小院里,天下所有的寂寞仿佛都已种在它
的根下。
多么寂寞。
多么寂寞的庭院,多么寂寞的梅,多么寂寞的人。
韩峻走出来,迎着冷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
他的呼吸忽然停止。
他忽然看见红梅枝叶中,有一张苍白的脸,正在看着他鬼笑。
韩峻也不知看过了多少人的脸,虽然大多数是哭脸,笑脸也不少。
可是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张笑脸,笑得这么歪,笑得这么邪,笑得这么暖昧
可怖。
千百朵鲜红的梅花中,忽然露出了这么样一张笑脸,而且正看着他笑。
你会怎么样?韩峻后退一步拧腰,冲天跃起,左手横胸自卫,右手探大鹰爪,
准备把这张苍白的脸从红梅中抓出来。
他这一爪没有抓下去,因为他忽然认出这张脸是谁的脸了。
同心七剑中的二侠刘伟,是个魁伟英俊的美男子,可是他死了之后,也跟别
的死人没有太大的分别。
尤其是死在七断七绝伤心掌下的人,面容扭曲仿佛在笑,可是他的笑容却比
哭得更伤心更悲惨难看。
刘伟就是死在伤心掌下。
韩峻飞身上跃,认出了他的脸,也就看出了他是死在伤心掌下的人。
八
同心七剑,剑剑俱绝人人都是高手,尤其是刘二和盂五。
第二个死的就是孟五。
他是被人用一辆独轮车推回来的。
他的致命伤也是七断七绝伤心掌。
七断。
心脉断、血脉断、筋脉断、肝肠断、肾水断、骨路断、腕脉断。
七绝。
心绝、情绝、思绝、欲绝、苦痛绝、生死绝、相思绝。
七断七绝,伤人伤心。
这种功夫渐渐的也快绝了,没有人喜欢练这种绝情绝义的功夫,也没有人愿
传。
方天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