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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再来采药,便发现那湖边不知何时建起了一间木屋,院落整洁雅致,屋中炼丹制药休憩等一应所需物品齐备,甚至还有许多此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书籍,整整摆满了一面墙。
他在此等了数日,却从未见有人来过。后来又来此逗留过颇长时间,在将走时才发现不知何时,有人竟在屋中自己的药匣上留下了这两样东西。其一为一对冰镯,正是小鱼腕上的圆月轮,其二就是这画卷。除此之外屋中屋外都无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却不知这两件东西到底是何人所赠,又为何始终不肯露面。
这两样东西自己其实都用不上,那冰镯虽是武器,外观却是女子饰物。而这画卷南竺看了颇久,也没看出什么神奇之处来,便两样一同放入了教中藏宝阁。时间久了,自己几乎已经忘记,谁知后来这两样东西竟都被小鱼拿到,不可不谓之有缘。
小鱼甫一拿到此画卷时,南竺还有些惊疑,问了小鱼,她只说是喜欢而已,他便也将信将疑。此次偶然在附近遇到她,南竺方心中一动,带她来此。正如南苎所猜测的,小鱼果真识得此处,更为吃惊的还有一件事,就是此湖方圆五百里实际是有高人设下的结界,只有鸟兽可过,其他人鬼仙魔皆不得进入,而小鱼竟然能毫不费力直接通过。两千年来,除自己之外,小鱼也是唯一一个能通过此结界之人。
这结界之事,初时南竺并不知情,直到后来频繁来此逗留,便有些教中的长老或弟子因教中事务来此寻找自己,但居然都找不到此处,即便就在此山中也看不到此湖此屋,更遑论进入,甚至连督教护教两位仙尊以及暄夜亦是如此,再联想到自己在此处来来往往已两千余年,从未见过其他人迹,方知此处是有结界保护,只是自忖自己并无特异之处,不知为何却能通过。且这结界无法解除,可见当初施法之人法力是如何高强,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小鱼听罢也是满腹疑问,不过这件事连师父都搞不清楚,自己当然更没个头绪,转而又忽然心念一动道,“许是鱼儿天天跟师父在一起,沾了师父的灵气也未可知,要不然就是我们两个都跟这处宝地有缘?”想到此,忽然心中又闪出另一个想法来,有些激动,心里怦怦跳了几下。
她心中还有些话没跟师父说的是,此结界在此至少已存在两千余年,难道是自己的前世跟这里有什么瓜葛,并且也跟师父有些渊源不成?难道是自己前世便偷偷恋上了师父,却又长得丑陋不敢现身,只好将这两件宝物当做信物赠予师父?那自己这前世也太胆小了吧?法力那般高强,难道不能变化个身形来与师父见上一见?百思不得其解,也便作罢。
南苎几乎也是同时想到了这一点,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好好探察了一番小鱼的前世,只是最多却只能看到一千余年前,这期间的事都是自己早就知晓的,再往前便什么都探察不到了,想来是太过久远,已超出了自己神识探察的范围。如今既然没有新的发现,便不再去想这件事。
南苎心想既然小鱼也能进入此处,自己倒不必再着急回山了,还可继续逗留数日将没制完的药配制好了再回。
小鱼欢天喜地推开柴门进了小屋,房间的摆设几乎与画卷中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看到床榻,才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来,若是师父还要在这里住很久,自己岂非也要整晚跟师父挨在一起睡,这可是有点不妥。
此时小鱼刚至十四岁,身形已经有所变化,若是在凡间,她这般大的女孩子都可以出阁了。她此时已修成仙身,并未想过刻意控制身形变化,依旧任其自然生长,只因小鱼本身是个女孩子,相比同龄的男孩子来说,本就长得偏单薄矮小一些,若是再加控制,只会与同龄人差距更大,在那一众越长越高壮的师兄弟中反而显得更加另类。
好在此时已经接近深秋,身上穿的衣衫是越来越多,若只是像上一次客栈中那般安安稳稳两不相扰,倒也无妨。小鱼心里盘算着,万一真的被师父察觉自己身形有异,大不了使个变身术,将身子变得和男孩子一样结实就好了。安慰了自己一下,便不再烦恼,反而有些期待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越来越渴望着能跟师父亲近一些了,若是还能像那一晚一样靠近师父……
小鱼抑制不住地有些想入非非,又觉得那种想法实在对师父不敬,心里乱得很,赶忙去转移注意力,屋里屋外看了一圈,发现屋后高高的梨树上已经结了不少果子,一个个水灵灵,沉甸甸的挂在枝头,小鱼一见有吃的立刻就把烦恼事抛到了九霄云外,飞身跃到树上摘起雪梨来。见微山上梨树虽多,却是常年花开不败,从没结过果实,那古画卷中也一样是没有季节更替,始终是第一次进入画卷时的光景。如今在此处见到了硕大的雪梨,即便不渴不饿无需饮食也要摘几个尝一尝。
南苎任小鱼到处转个不停也不去理睬她,自己坐在案前处理起今日青鸟送来的信函来。
小鱼屋里屋外溜达了一会儿满足了好奇心,便收敛了兴奋劲儿,双手拄着头,坐在师父对面静静看他专心致志处理信笺的样子,这个时候的师父最是让人着迷。两道英挺的剑眉,若远山含黛,不浓不淡,陷入沉思时便会不自觉的轻锁起来,睫毛长长的,遮挡着眼底锋芒,鼻梁挺直,唇线优美……
屋外一阵微风拂过,树叶沙沙的响,案上放在一边的信纸被吹乱了两张,师父搁下笔,拿过镇纸将那一沓信压住,又提起笔接着写,姿态优雅,手指修长……
小鱼看得入神,屋里只有师父提笔写信的声音,显得异常安静。南苎见她少见地安静下来,抬眼看了她一眼,小鱼才惊觉自己的样子太过花痴,连忙敛了心神,咧嘴笑了笑,起身去给师父沏茶研磨。
师父的信还有好多没有回,小鱼有些无聊,随手拿过案上摆放成一摞的书翻看,都是师父一笔一笔整理出来的药典。师父原来是个药学行家。
这药典共计十本,每一本都有半拳厚,分门别类记录下了师父整理的各种药材性状、用途等信息。除了常见,珍稀,偏方三类,还有四册分别是用毒两册和解药两册。用毒这两册很是勾起了小鱼的兴趣,藏经阁中的书虽多,却大多是治病救人的,这下毒方面的书却没有。
小鱼大概翻看了下,发现这下毒的门道还真是不少,毒药种类也是五花八门,却不知师父是怎样总结出这许多毒药来的。再翻看了一册解药,目录均是针对用毒那一册而编制的,内容尚不完整,有些还是空白,看来有些毒药师父也是刚刚配制出来,却还没找到解药。
小鱼趴在案上捧着那用毒一册看了会,便歪着头跟南苎说道:“师父,您也教教鱼儿这下毒和解毒的本事好不好,将来就算不给旁人下毒,至少能知道中了毒该如何解毒自保。”
“好,你且先去屋外,把外头药圃里所有的药草认一遍,再把外间案上的药也都认一遍,色香味形药性药理都在这一二两册里有记载,全都记牢了再说。”南苎一边写信,一边回道。
小鱼见师父忙着不爱搭理自己,便也乖巧地按师父吩咐的起身去外间瞧,长案上放着各式各样上百种的小药瓶和药匣,上面分门别类贴着标签,其中有一个很精致的小药瓶瞬间吸引了小鱼的注意力。
那是个约有三寸高的瓶身极薄的白玉瓶,瓶身呈鹅卵形,瓶颈细而窄,上有软木瓶塞以白蜡密封。这玉瓶薄的几乎半透明,却还雕饰了些兰花样的纹饰,曲线柔和优美,看去极其雅致,由于瓶身极薄,便可见其中盛着些淡绿色药液。满案的药物中,只有这瓶药没有被贴上标签,小鱼有些好奇,便拿起瓶子转头问南苎,“师父,这是味什么药,怎的瓶子如此好看?”
南苎抬眼瞥了下那瓶子便继续看信,口中道:“移情药剂。”
“移情?移情做什么?”小鱼不大懂。
“那是旁人托为师做的,我也不知缘由。只知此药用途,若有人执迷于男女情爱之事难以自拔,便可服下此药,一日三次,使其原本之见、闻、香、味、触、意,所谓人之六欲全部转移至旁的事物上去。”
“哦……”小鱼心中疑惑究竟是谁会托师父做这种药,不过看样子师父并不想让自己知道。
“那药甚是珍贵,世上只此一瓶,小心不要摔了。”南苎不放心小鱼,又多说了一句。小鱼听了赶忙将药瓶妥帖放至原处,转而去看旁边。
除了这些药罐药匣,还有很多晾晒好了尚未烹煮研磨的药材,有些是些常见草药,有些完全不认得,有些在以前翻过的药典古籍上见过却记不大清楚具体用途了,此时见到了本尊,便根据南苎的两册药典,逐个对比,一个一个仔细辨别,挨个瓶子看看嗅嗅,最后算下来,能辨别出来的只有不到三分之一,余下大部分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又走到屋外药圃,同样是大部分的药草都不认得。小鱼一边看着,一边想:原来师父也有摆弄药材的嗜好,天下药草何其多,自己有这么多不认识的药草,看来以后有得学了。
小鱼前前后后看了个遍,发现师父还特地移植了四五株心绽花来,只是都未开花。想起此前在画卷中也曾经寻到过数株心绽花,心想不如此刻去那些地方再转一转,看看有没有师父尚未移植过来的。想罢便轻手轻脚走回师父身边,像是害怕吵到他似的,小声说道:“师父,鱼儿去林子里看看药草,一会就回。”
南苎头也没抬,嗯了一声道:“莫要贪玩,早些回来。”小鱼便又轻轻走出屋外,到了屋外才撒欢儿蹦着出了柴门,去林中找药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林中木屋
小鱼这一撒欢就出去了整整一个下午,彼时南苎早已处理好了公文信笺,开始一边配置药物,一边等小鱼回来。久等还不见她身影,不知她玩什么玩了这么久,便有些心神不定,观微查看了几次,确认她无事方安心。
接近掌灯时分,才终于见小鱼御风飞至院外,两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株心绽花,从院外姗姗走进来。
小鱼不待进屋歇息就先将心绽花在药铺中仔仔细细栽种好。南苎透过窗子看着她蹲在药铺前纤瘦的腰身,姣好的侧脸和认真栽花的样子,有些出神。
小鱼现在长得愈发白皙高挑了,虽举手投足间依旧稚气未脱,却已经掩盖不住那种与生俱来的清丽脱俗气质,活泼时明媚无比,安静时婉约动人,尤其那双清澈如水的明眸,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就像她的为人,心地纯正而善良,有时坚毅果敢,有时又柔和细腻,有时灵动无比,有时笨拙可爱,有时倔强,有时狡黠,有时骄傲,有时内敛……
这么多的画面组成了一个人,在这世上,独一无二。
看小鱼现在的样子,细看之下,若是扮作女孩子,只怕还真有几分风姿绰约,沉鱼落雁之色。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不久之前他还只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子,眨眼之间,竟已变成一个玉质翩翩的美少年。
南苎不由想起千年之前她遥望着满眼有叶无花的彼岸花,毅然转身投入轮回井时的凄绝样子,心下颇有些感怀。
犹记离别时她凝望自己的那一眼,那一刻她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是仙尊,不是尊上,而是自己的名字:“南苎”。
那一声轻得几不可闻,也许她并非有意,却让自己怦然心动了一次。
她说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自己。何需报答?自己所做的都是身为掌门应做之事。惩处傅戎是因他的的确确利欲熏心,身为她的授业恩师,却一味利用她而后又将过错全数推给了她。待查明真相后,将她魂魄从极荒之地带回地府转世是因她所犯之过并不至被惩罚至此。以三颗九转金丹和自己三百年修为换取判官放她转世为男子,说来也不过是因为不忍见她因心中执念而继续困守地府不得超脱,举手之劳而已。
第二世再次遇见,她果然已经如愿变为一个少年,容颜略改,却仍有一双灵动双眸,他掐指卜算认出了她,她却早已不认得自己。
这一世再寻到小鱼,从看见他小小年纪却能奋不顾身跃入冰水中救人那一刻起,他就决定要好好引导这个单纯善良又勇敢的孩子,无论如何,他都会保她平安顺利,飞升成仙,如此也算了断了自己与她的三世缘分。
南苎回顾往事之时,院外小鱼已经种好了心绽花,沾了一手的泥土,额头也微有些出汗。
站起身想看看师父在做什么,一回头,却见师父也正从窗口凝望着自己。
两人视线相接,又都慌忙错开。
南苎低头抿茶,小鱼也装作若无其事拿袖子擦了擦汗,心里却跳如擂鼓,她从没见过师父用这样的眼神看她,里面有一种不同于以往师徒之间的情意,说不清,道不明,却能触及灵魂,动人心魄。
也许是自己看错了吧?小鱼不敢确定。收敛了心神,又恢复了往常没心没肺的样子,进屋就嚷着口好渴,要喝茶,手上都是泥土还没洗,南苎便纵容的为她倒好了一杯温茶,吹了片刻,放在桌上。两人似乎都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里,一切都还像往常一样没有分别。
小鱼直接用一只沾满泥巴的脏手拿了茶杯轻抿一口,试试烫不烫,然后三口两口一饮而尽,空杯放在桌上让师父再倒一杯来。
南苎皱眉看着茶杯上的泥手印,回道:“先去洗了手再来喝茶。”
小鱼吐舌做了个鬼脸,跑到屋后就着水井旁的浇花水桶里的水洗干净了手,再回来,发现师父已经倒好了两杯茶,放在桌上。
她伸手就要去拿,师父却抬手拦住了她,道:“两杯茶里,一杯我下了毒,你看看能不能挑出来。”
小鱼赶忙收手,心中腹诽,师父可真是不好伺候,喝个茶都要先考验一番。想归想,考题还是要认真回答的。小鱼当下认真去辨色,闻味,仔细比较,却没有丝毫头绪。两杯茶都是茶香,都是淡青色的茶叶和清水。
“师父,我找不出来……”小鱼如实回答。南苎方才笑道:“能找出来就不必为师再教你了。”说罢拿起一杯茶轻轻晃动,接着又道:“你旋转一下这两杯茶,便能看出一杯的杯底有些凝滞的水纹。”
小鱼闻言端起轻轻旋转观察,果然如此,就像在水中加了少许蜂蜜而蜂蜜又未完全溶解一般,在杯底的确会有一丝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