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她脸上愧疚之意与狠绝之色交替再三,方道:“休要假惺惺的收买人心,看剑!”却仍是一招“玉石俱焚”。
林青见林红枫又是一招“玉石俱焚”,心道:“妹子仍用这式剑法,想必恨我到了极点”,暗叹了一声罢,仍是不加躲避,眼中露出浓浓的悲色。
却听“叮”的一声,见那中年文士用折扇招架住林红枫的长剑,急道:“夫人且慢动手,昔日众兄弟在曹总管灵前,立誓要追回帮主将当日之事问个明白,曹总管虽临死留下血书,但那书信的内容已然看不完全,若是今日冤枉了帮主,亲者痛仇者快,日后岂不是要大大的后悔?”
却见林红枫“铛”的一下将扇子格开,道:“让开,否则连你也杀了!”说罢连连出招,后势汹涌,林青深知此招乃是两败俱伤的狠招,若遇抵挡招架则后势连绵不绝,剑势犀利狠毒只求杀敌,自身反而是破绽百出空门大现,对方无可招架只能反攻其破绽,两两相斗直至同归于尽,方堂主此刻已经左支右绌,但以他的功力必然已经全部洞悉林红枫破绽所在,等无法招架之时必然反击,恐怕那时林红枫自己反而要受到重创。
林青见林红枫双目微红,一招狠似一招,暗道“不好”,抢上前去一掌将那文士推开,另一手迅即擒住林红枫握剑之手,清啸一声飞身而起,林红枫在空中兀自挣扎不已,怎奈脉门被林青擒住,任凭林青顺着剑势连连舞动,一树梨花被剑气震的如同落雪,方将后劲尽行卸去。林青飞身而落,将林红枫轻轻放下,依旧走回到澜儿身边席地而坐。只是右胸本已遭受剑伤,刚才的举动又让鲜血大股涌出,林青的面色更为苍白。
此时院门外已是一片喧哗,旁边立的几人俱是眉头紧皱,那中年文士心中暗道:“外人看到必然以为帮主救了我,其实他是怕我伤了他的妹子。唉,既如此,帮主为何当日对曹总管下手?成大夫曾细细查看,言道帮主那一掌并非曹总管致命之伤,显见帮主若要杀他,只管使出十成功力便是,何必还要下毒?中间总归是事有蹊跷,我们却不得而知。”
林红枫此刻面色越发阴郁,厉声道:“方堂主刚才为何拦我?”又转头恨恨的盯着另外几人道:“三年前剑哥灵前,你们帮中一干人等都信誓旦旦要替他报仇,为何今日阻拦?”
秦天雄是个直性汉子,此刻已经双目含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帮主,曹夫人,你们本是嫡亲兄妹,为何要斗个你死我活!帮主,他们都说你下毒害了曹公子,我从来没相信过。现今帮中各堂堂主都在院外,只求你告诉大家伙儿,三年前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曹公子既然不是帮主所杀,却为何要连夜逃出匡义帮?”
林青的前胸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气息有些散乱,听秦天雄把话说完,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了一声仰天道:“好笑,问我为何连夜出逃?我若是不走,恐怕在帮中就已经没有命在,焉能在此和你们这些‘好兄弟’相聚?却不知是谁暗中下毒去了我七八成功力,再来围追拦截,怕此举不够凑效,还在水榭之内狙击于我,最后追的我竟是喘息之机都没有。好容易逃出帮去,却不料你们竟然沿路设伏,也是我命不该绝,屡屡得一神秘高人示警才侥幸脱困。你们扪心自问,你们有的是我父在时的老前辈,有的是与我披肝沥胆的兄弟,下手之时可念过什么旧情?即便我只剩下两成功力,不忍心匡义帮内自相残杀,每每不想反击倒把自己避入绝境,身负重伤逃往这极北之地,若非恩人一家,鼎鼎大名的匡义帮帮主便成了一具路边无人知晓的冻殍!”
此一番话说的院内外众堂主也安静起来,那中年文士心中道:“我说为何当日帮主并不反击,原来是中了毒内力失却了七八分,帮主素来小心谨慎,恐怕这毒倒和曹夫人要有七八成干系。”
林红枫见帮中倒有大部分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有怀疑之意,大怒道:“说什么中毒,明明是你心中有愧不敢回手,你们怎可听他胡言乱语?”
林青听他妹子此言,目光一黯,微不可闻的轻轻喟叹了一下,心道:“唉,下毒的事情妹子也未必会知道,我又何必当着这么多人和她互相攀来咬去,好叫众人耻笑。”念罢抬起头来,并不看林红枫,只是将帮中各头脑一一扫视而过,目光停留在方铮身上道:“方堂主,江湖人人都称你一声‘孝铁扇’,因你待母至孝,六年前你母病危,急需一颗千年老参,帮中并无收藏,这罕有之物寻常药铺也不得而见,那时你还要守候塌前,曹书剑千里奔波宫中盗参,二日二夜方快马奔返救你母一命。”
林青又转头向张护法道:“你年过半百,经脉和内功路数早已成型,偶得一秘籍《铁伽功》,偏要强练以至走火入魔,每日四肢经脉疼痛异常,需有人舍得自身功力为你疏理经脉,曹书剑自愿替你调理经脉,事后他言道损伤了自己一成功力,是也不是?”
“秦护法,人无完人,我爹看你虽然性情暴烈但为人老实,因此帮中涉及现银之事都交给你打理,却不料你为人嗜好豪赌,在快意楼输了七十三万两银子,你不但自身输的精光,还挪了帮中五十万两现银!事后你自知无法弥补,欲自杀谢罪,结果曹书剑救了你,替你把这窟窿堵上,你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无一不在我眼中,庆幸的是你自断小指再不赌博,我爹赞你品性坚定,否则焉能再用你!”
秦天雄听到此处,一张脸通红道:“我没想瞒你们,只是没脸跟帮主说,帮主也不必因此误会曹公子,他是用自己的银子帮我顶的,并非在帮中的帐面上作假,这点千真万确!”
林青垂下眼帘,气喘道:“别的我不想一一说过,匡义帮总堂下属二十四个分堂,遍及各地,竟没有一个堂主不曾受过曹书剑的大恩大德,哪怕小至各个堂下的小头目也都没少受他的小恩小惠。他如此处心积虑的结交帮中上上下下,对这个称兄道弟,对那个呼朋唤友,却不料自己死后方才得到你们的报答!”
林青又转向林红枫道:“妹子,那曹书剑一直对匡义帮大权心怀叵测,死则死已,你是我的亲妹子,这三十来年,我哪一件事没有为你着想?可是你只嫁了曹书剑十年多,便帮着一个外人苦苦相逼至此?”
林红枫垂下了手,抬头望天喃喃道:“青哥,书剑并非入赘我家,但却在我家住了近十年,这十年时间匡义帮的帮众增加多少,分堂增加多少,在江湖中的威望增加多少,这些你心里都是知道的了?说是书剑有意夺你的位子,你可亲眼见了?即便像你所说,他刻意拉拢帮中各堂主,也罪不致死,你为什么不能看在他是你妹子的丈夫份上饶他一饶?青哥,若是你嫌书剑搅了你这升官发财、平步青云的好梦,只跟妹子我说一声便是,我们自会收拾的干干净净从匡义帮离开,万不想你全不顾江湖道义手足之情!”
第七回 花开叙螟蛉
林青摇了摇头,轻轻靠在澜儿身上道:“我岂是不能容人之辈……我知道他对帮中上上下下有恩,但我并不挑明,因为我知各堂主俱是随我爹和我拼杀江湖的忠义汉子,即便曹书剑对他们有恩,但若让他们叛帮背主,却决不可能,借了他的力量,匡义帮反而更加一体同心,看今日,三年过去,竟无一个堂主弃帮而去,可见他到处笼络人心还是有那么点用。”说罢嘴角微扬,显见得十分自信。
林青话风一转:“曹书剑今日替人还债,明日又送名贵药材或治病疗伤,或增长功力,哪怕我身边的小僮,每月都能得他十几两银子的‘照顾’,他在玉剑门行三,备受排挤,在匡义帮份银也十分有限,你们怎么不想想他的那些银子、药物从哪儿来?”说到此处,林青气息已经十分微弱,他强自提力接道:“三年前那晚之事,源出于此,别的……我一字一句也不会透露的了。他对你们果然是恩重如山,竟能让你们三年前合力追杀于我,这些心机也算没有白费。”
众堂主心中俱道:“帮主对曹公子暗中拉拢人心之事了如指掌,却不加阻拦,反而利用他凝聚帮中人气,心思繁密,实在让人揣摩不透。”他们都指望帮主将当晚之事说个水落石出,不成想林青在关键的地方嘎然而止,俱都满眼不解,却见林青嘴唇紧闭,说什么也不肯出声了。
却听成大夫轻轻咳了一声,道:“当日有人听到曹总管与帮主不知为了何事争吵,后来曹公子便面色雪白捂着胸口回到内宅,结果当晚就中毒亡故,可怜他临终之时话都说不完全,那封信只从怀里掏出了一半儿便……唉,那信瓤已然被你的掌力震的残缺不全,便是你刚才看到的那张纸,上面具体写的什么已然无法得知,只能勉力认出“属下”、“剿灭”等十余个字,还有便是东都御寇司的大印,秦张二位护法,还有几个就近的堂主当时都在场,可怜红枫,见了那字便晕了过去,自己的丈夫刚死在怀中,所有的迹象又都指着自己的亲哥哥,你让她情何以堪?”顿了一下又道:“即便这样,你也不肯透露当晚的情景么?”
方堂主也俯身拜道:“帮主,曹公子对我们有恩不假,即便所受之物有来路不明之嫌,我等也非报曹公子重恩不可,否则枉为人子,但你看各位兄弟可像是重小恩忘大义之人么?当日我们在曹公子灵前也只是立誓要追回帮主问个清楚明白,并未敢妄言追杀帮主……”
话头却被秦天雄接过,愤愤道:“帮主句句指责我们只顾报恩向你下手,天地良心,我发誓,当日和众位兄弟从未想过要追杀帮主,只是想向帮主问问明白,曹总管到底是不是帮主所杀?帮主到底和那封信有何关系?”
张护法则正色道:“说句对不起曹总管的话,弟兄们三年来到处寻找帮主,为曹总管报仇事小,弄清楚帮主是否坏了绿林规矩勾结朝廷、残害武林同道是大!这该受何处罚帮主必然心知肚明,可我们众兄弟始终不愿相信!帮主……这三年匡义帮群龙无首已经是勉力支撑,你若是愿意交出匡义令,夫人掌管帮中事务便是名正言顺,江湖之中也有个交代,此事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若帮主真是清白无辜,到那时自然原令奉还,我这个帮规护法第一个来向帮主领今日不敬之罪!”说到此又黯然道:“对江湖之中我们只说帮主厌倦了武林纷争要退出江湖,不会泄漏曹总管血书之事,以免匡义帮背上个勾结朝廷的骂名,被武林同道不耻!”说罢双眼已经泛红,强忍着没流下泪来。
林青叹气道:“那封信的确不是我书写,林某做事不至于还如此愚蠢,会留把柄在人手里。我若想夺回书信,就不必掌下留情还要事后下毒,一掌拍死了他直接将书信搜出岂不干脆利落?唉,由你们去想吧。”
院内外中人心中却无不赞同,心道:“帮主这话说的也没错,帮主的武功高出曹总管数倍,直接杀了他也不是难事,更不必费此周折,反倒还留下证据对自己不利。”众堂主心中均觉当日之事过于莽撞,见了那残信便一阵愤慨,不知听了谁呼喝了一声便血冲头顶围追帮主,但也怪帮主为何当日见了我们便急急奔逃,竟使我们始终没有问讯之机。曹总管平日为人处事让大家心悦诚服,并不曾得罪什么人,况且将死之人,所言不应有假,但今日听了帮主之言顿觉其中有什么蹊跷,莫非当日曹公子和大伙一样中了什么圈套?此中情形,帮主不肯细说,当真令人费解,扑朔迷离。
林红枫怒道:“你们何必求这无情无义之人,他这些说辞只骗得了你们,恼怒书剑撞破了他的秘密,搅了他的美梦是真。你们还不明白么?”
却见林青并不再辩解,转目望向那树梨花,全不相关的说道:“我已经看了这花开花落三次啦……澜儿,青叔恐怕以后不能再教你了。”澜儿自林青被刺伤眼泪就没有断过,听林青这么说,哭着茫然点点头,又猛的使劲摇头,哭的声音越发大了。
林红枫见林青竟是十分强硬,既不承认曹书剑是他所杀,也不肯承认那封信是他书写,更不肯交出“匡义令”,各堂主反而被林青一通言语说的都是犹疑不定,面有愧色,心中恼怒之至,心道:“原来他便是拼着一死,宁肯匡义帮倒了散了,也不愿意掌门之位落入姓曹的手中,你既害死了书剑,我今日偏要这匡义帮落在书剑的女儿手里。”想到此,便缓步走出院门,少时牵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
那女孩儿年纪大约八、九岁,头两侧各梳了一个小髻,用金环束住,一身白貂皮的袍子,头上一圈白貂皮的抹额,中间一粒灿灿发光的红色宝石,更是衬的她一张小脸粉妆玉琢般可爱,可惜却蒙着一层戾气。
林红枫领着那女孩儿走到林青面前,道:“叫舅舅。”那女孩儿见到林青,眼中却涌出恨意,咬着嘴不肯出声。林青抬眼见那女孩儿,无奈的笑笑:“你连殷殷都带来啦,何苦让小孩子扯上我们之间的恩怨?唉,这孩子却越长越像你小时侯啦。”
林红枫并不答话,转头对各堂堂主道:“匡义帮的各位前辈,红枫本来出嫁了便不应再管匡义帮中事务,怎奈哥哥身为帮主,却退出江湖,不愿再管江湖中事,也没留下一子一嗣,林家列祖列宗所创基业便要毁于哥哥之手。夫君曹书剑已于三年前亡故,留下一女,我今日便将女儿更姓为‘林’,过继林家,以承接祖宗基业。若翌日有人持匡义令,我自当同女儿将匡义帮帮主之位奉还。”说罢俯下身来,在林青耳边轻声道:“你真舍得匡义帮吗?我偏要这帮姓了曹,为书剑报仇!”说罢尖声而笑,得意之至。
林青听了这番语,想到从小爹爹的严厉管教,在帮中事务上耗费的无数心力,三年前曹书剑差点毁了匡义帮,一番苦心却换来亡命天涯,心中不停的问道:“我舍得吗?我舍得吗?倘若殷殷做了帮主,改姓只是一个幌子,到时玉剑门必定要插手,若是匡义帮落入曹家手中,自己便是毁了林家基业的罪人……”思来想去真是无路可解,只得低声道:“妹子,你打的好如意算盘,这样一来,不管怎样,匡义帮都得到你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