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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天威神色庄严,拱手四下对宾客让了让,才稳步走到红樱木的案桌前,撩起衣襟,双膝跪在软垫上,闭眼合十,默默祷告。至于他是在祈求祖先保佑自己多福多寿,还是祈求祖先保佑自己消灾解难,就不得而知了。
厅中的众位宾客也都站起身,闭嘴肃容,远远地观望。
祝天威默祷已毕,站起身来,抽出一束香,就着烛火点燃了,望空对着墙上的先人画像,拜了几拜。
他伏前身体,双手执香插入那只重铜香鼎中。
那香鼎黑黝黝的,精铸而成,里面剩了半炉香灰。就在祝天威插香入鼎的一刻,香灰下咯的一声轻响,香灰突然喷起,顿时灰雾弥漫,其中夹杂着无数细如绣花针的银针,如闪电刺芒,爆雨般一蓬疾射而出,直射向祝天威的面门。
香灰中轻响一起,展昭已有警觉,脱口喝道:“小心。”同时拔剑纵身冲出。
祝天威见香灰炸起,吃了一惊,才是一愣,就听得展昭在身后喊话警告。他也是一流的高手,身经百战,心知不妙,待要闪身,却已不及。他身形未动,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先叫出口,十之□□的银针已深深射入他的脸面脖颈,一双眼睛顿时瞎了。
他面上巨痛,双目不能视物,但还是咬牙躲闪挣扎,一边催动内力护体。不妨本来束手站在案桌旁的两个小童子,突然各自从袖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剑,一左一右,夹攻祝天威要害。
祝天威面上所中的银针都淬有剧毒,不过瞬间,他已是毒行全身,内力急速消散,移动艰难。
眼见得两柄短剑即将刺入祝天威的胸肋要害,叮当两声脆响,展昭已是人到剑到,巨阙如流光,将短剑挡开。
两个小童子对视一眼,目光呆滞却又狠辣,抢手继续进攻祝天威,大有不惜身死也要斩杀目标于剑下的决心。
展昭横剑护在祝天威身前,盛东来也已长剑在手,连连挡开两个小童子的杀招。
盛东来只比展昭慢得半步赶到,一边出剑,一边侧脸对展昭说道:“展大侠好快的身手,佩服,在下慢得半步,此次应变之力略逊一筹,下次继续比过。”
展昭只当听不见他说话,却沉声道:“盛兄请剑下留情,万勿伤这两人性命。”
盛东来高声答应,手中长剑舞得虎虎生风,将两个童子杀手逼得左挡右支,连连后退。
展昭一手持剑戒备,一手握住祝天威的手,输入内力,希望能助他抵御剧毒发作。他看见祝天威口吐黑血,浑身抽搐,痛苦万状的惨样,想起当年祝天威一把如意刀在手的威风豪迈,心中不忍,更是不顾自身损伤,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其体内。
丁月华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兵器,上前相助擒拿凶手。
两个小童子小小年纪,出剑快而狠辣,显然是经过刻苦的训练,可他们剑法再好,也比不过盛东来等人,不过几个回合,就被点中穴道软倒在地。
展昭不及查问两个童子,一心为祝天威运功趋毒,却觉得祝天威的手渐渐冰冷僵硬,再看他满面黑血,嘴角扭曲下垂,已气绝身亡。
那些银针上的剧毒见血封喉,不过片刻就毒杀了祝天威,可下手之人,还怕毒不死祝天威,居然另安排了两位童子杀手,可见其杀祝天威之心的殷切。
展昭放开祝天威的手,垂下头,闭上眼睛,忍不住连连轻咳。他方才运功过度,此时内息虚浮,四肢乏力,一侧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疼。可他心里的疼痛和空虚却更甚于身体的不适。祝天威是他的朋友,也是他查案的嫌犯,他本来就处在两难的境地,此时眼看着祝天威惨死在面前,就好像身处绝境,又一脚踏空,心情复杂,一时不知道是该痛该惜还是该恨。
身后的盛东来突然叫道:“展大侠,这两个童子也死了。”
展昭闻声睁开眼睛,想起自身所担负的职责,打起精神,转身一看,那两个小童子嘴角源源不断地流出黑血,也已中毒而死。
盛东来看看展昭皱紧的眉头,忙搓搓手,目光躲闪,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讪讪说道:“不是我杀的,我一直看守他们,并无他人靠近下手。他们穴道被封,也决不是自尽而亡。”
展昭不说话,蹲下身,细查尸体,良久,才缓缓说道:“他们事先已被人下了剧毒,只是剧毒裹在特殊的囊中,算计好了时辰,只等这两个小童子动手之时,内力催逼,渐渐化开囊皮,才致毒发身亡,杀人灭口。”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丁月华长出口气,说道:“好狠毒的手法。”她一双美丽的眼睛看着展昭,又说道:“展大哥,这么隐蔽的杀人手法,你都能看出来,真厉害。”
展昭抬头看看她,说道:“我只是以前见过这样的手法。”
“你以前就见过?”盛东来抢先问道。
“近一年来,江湖上突然出现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见钱办事,绝不留情,极尽各种杀人的手段,善于用奇毒,也擅长一类出招狠毒有效的奇门剑法,就如这两名童子所使的剑法。开封府曾经接手一桩案子,刺杀目标后,杀手毒发而死。公孙先生检查杀手的尸体,费时三日三夜,才推断出这精巧而又歹毒的杀人灭口的设计。”
展昭话音才落,一旁的老管家祝福惊叫一声,浑身颤抖,指着案桌上的香鼎,说不出话来。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见那个香鼎中,香灰又一次翻起,一只小巧的木架如被人手托着一般,缓缓升起,架上的横杆挂着一张狭长的纸条。随着木架升起,纸条渐渐打开。等纸条完全展开,正好木架也静止不动了。
那木架不过由几个略加磨制的小木棍搭起,却彼此紧密扣合,另有机扭控制,整个装置虽然极简单,却又很精巧。
展昭伸手止住众人,自己走上前,看看那香鼎,再看那张纸条。纸条之上,枯血斑驳,写着八个字:“情断恩绝,终尝报应”。
盛东来走到展昭身后,探头看那纸条,说道:“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杀手组织还是个行侠仗义的组织不成?”
展昭摇摇头,说道:“这事确实是那个杀手组织所为,不过并非为了什么行侠仗义。迄今为止,死在这组织手下的人虽不多,固然有作恶多端之人,却更多是良民忠臣。这组织只认钱,不知义。”他沉吟半晌,又道:“奇怪的是,就我所知,这组织杀人之后,从未留下过纸条,这次却留下这几个字,不解何意?”
丁月华插口道:“或许这祝……祝庄主真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买杀手报复?”
展昭没有回答,转身看着大厅里乱糟糟的众人,高声说道:“各位,在下不得不将今日在场之人的名字记下,以备日后查案询问,还望见谅。”他转头看看白清风,又道:“除了白寨主和祝家庄的人,其他各位可先离去。”
眼见喜庆的寿筵变成了凶杀的惨案,看那祝天威暴死的惨状,众人心里凉嗖嗖的如有寒风掠过,扪心自问,难说一生清白,多多少少做过些亏心的事。此时展昭放人的话一出口,忙不迭地告辞回家,一路上惴惴不安,仔细回想,是否得罪过人,生怕这买凶报复的事也落到自己的头上。
展昭走到案桌前,上下看看,并无异常,再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香鼎上,试着左右挪动。香鼎着手沉重,他手上稍一加力,已将香鼎抬起。香鼎下的桌面平滑无损,显然暗器机关都只是隐藏在香鼎之中。他将香鼎重新轻轻放回到案桌上,慢慢伸出一只手,捏住了那个小木架。
丁月华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脱口叫道:“展大哥小心。”
展昭手指收紧,试着轻轻晃一晃木架,并未觉得任何异常,再往起一抬,已将那小木架拔了出来。
木架主干本是折成几折,一旦弹开,却又光滑笔直,几乎看不出接缝处,只是除了附着纸条之外,并无其它机关。小纸条另外附着在一个小小的机簧之上,一旦木架弹开,纸条也就展开,所有的细节都拿捏得正正好,显见制作之人很是精于此道。
展昭把木架放到桌上,看着香鼎想了想,两手端起香鼎,手一翻,已将香鼎里的东西全都倒在了桌上。
旁边的众人本来见他一直很是小心,谁知突然就把整个香鼎翻转,又是异常地大胆鲁莽,都吓了一跳,赶忙往后退了几步,却见并无暗器发出,都暗自擦把汗,心想这展昭真是出人意表,可也出手果断。。
展昭神色不变,将香鼎放到一边,用手拨开堆在案桌上的香灰,露出一样东西来,是个打造得极精致的圆筒。就如那木架一样,这圆筒也是木料所制。这样一个木料造成的圆筒,大小不过如手掌,居然能发射出如此迅急强劲的银针,转眼间将一名武功高手杀死,可见其中机簧之巧妙。
展昭拿起这个木制圆筒,看来看去。众人围上观瞧,嘴里不禁啧啧赞叹。
盛东来慢慢说道:“这个针筒如此精巧,好像比传说中的暴雨梨花针还威力强大。”
展昭点点头,说道:“此暗器确实是仿照暴雨梨花针而做,不过,似乎更精巧也更隐蔽,定是绝世的机关巧手所为。这制作者的心机之深沉,设计之巧密,恐怕就是享誉江湖的机关大师齐不天也比不上。而银针上所涂的毒物,也是江湖奇毒,世所罕见。”
想到那祝天威惨死针下的可怖,杀人者用了如此歹毒的暗器剧毒还不罢休,居然另外还安排了童子杀招,其不致人于死地决不罢休的凶狠,让每个人心里都生出了寒意,暗想道:“如果这杀手是对自己下手,也一定躲不过其杀招,结果只能是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要说: 如无意外,每日下午13:00和晚19:00各更新一章,谢谢阅读!
☆、第三十八章 问案
夕阳残照,大厅中的灯烛虽然亮,却总是照不去每个人心头的阴影,就连那些来不及撤去的彩带红饰都罩了一层阴沉沉的死气。
展昭坐在桌旁,面色更苍白。神情却是说不出的镇定沉静。他缓缓地转动目光,将大厅里剩下的人,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
白清风还是面无表情,垂着眼皮,看不清他眼中的表情。
白晴云也被扶出坐在桌边,不再是先前的狂躁,目光呆滞,盯着桌上的残汤剩菜,嘴里低声地念叨:“死了,死了,这就死了。”
祝天祥缩在轮椅中,青白的脸面还是没有一点血色,漆黑的眼珠却快速地转动不停,充满了惊惧,也充满了疑惑。
小书童连机站在他的轮椅之后,姿态漠然,散发间露出尖尖的下巴,隐约有目光透出来,似乎根本就还没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白新雨和丁月华靠坐在一起,满面惊慌之色,却还算镇定。
盛东来最是精神抖擞,看看展昭,再看看白新雨,想去安慰白新雨勿怕,又等着展昭一声令下,就立刻动手拿获凶手,至于凶手是谁,案件怎样,他倒是不怎么去多想。
展昭看过一回众人,扭头看着弯腰站在一边的老管家祝福,问道:“这两个小童子是庄中的人吗?”
祝福还在止不住地发抖,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很多,满脸泪痕,颤声说道:“回展大爷,这两个童子确实是庄中的人,已在庄中两年了,平时乖巧伶俐,才被庄主收作贴身伺候。”
“已在庄中两年……那两年之前又从何得来?”展昭问道。
“这个……”祝福犹豫不答,却偷偷撩起眼皮看了看白清风,又垂下了头。
展昭耐住性子,继续说道:“这两个小童两年前从何而来,你但说无妨。”
祝福还是低头不语,白清风却睁开了眼睛,冷冰冰地说道:“这两个童子是两年前我送与祝兄弟的。”
展昭上下看看白清风,问道:“那白寨主两年前又是从何处得来这两个童子呢?”
这两个童子虽然年纪小,但剑法上的造诣至少已有五年的苦功,就是说,他们在来祝家庄之前,就已受过专门的训练了。
白清风城府深沉,即使自小相交的好友惨死在面前,也自始自终不露情感,听得展昭问话,他也只是翻翻眼睛,说道:“两年前,在下去江南之游,顺道购买了四个童子,将其中两个送与了祝兄弟,另外两个留在身边自用。这两年来,并无异常,至于这两个童子如何变成了杀手?又怎么身怀剑法?在下就不得而知了。”
他推脱得一干二净,展昭看他一眼,似乎听信了他的言语,也不再多问。老管家祝福却是眼含悲愤,时不时狠狠地盯他一眼,但也不敢多话。
展昭低头看看手里的纸条,再抬头看看众人,缓缓问道:“这纸条上写了情断恩绝,终尝报应四字,各位都是祝……祝庄主的至交亲人,可知祝庄主有何仇家?”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变化,却都不说话。
老管家祝福看了看众人的脸色,说道:“小人斗胆直言,主人是小人从小看着长大的,为人正直良善,对内孝敬父母,照顾兄弟,对外豪侠仗义,助人为乐。无论是邻里乡亲,还是江湖武林,谁提起主人,都要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主人一向与人只有恩有义,哪里会与人结仇?不知道是谁如此狠心,一定是妒嫉生恨才下次毒手。”他说着,有意无意却看了看白清风,转眼低下头,伸袖子抹泪,勉强对着展昭笑笑,又说道:“至于主人的为人处事,展大爷与主人朋友相交一场,不会不清楚吧?”
老管家祝福这最后一句话,谦逊讨好里,夹带着极厉害的话锋,就如一把刀直插入展昭心里。展昭轻声叹口气,一时满嘴苦涩,竟不知道是该同意,还是该反驳。
老管家祝福语气自豪,毫不吝惜地夸奖祝天威的种种好处,众人都不作声,别人也还罢了,祝天祥却抬眼用力地看他一眼,不过一眼,已自觉失态,又连忙低了头,喃喃说道:“大哥至仁至情,怎会结有仇家?”
展昭点点头,再看向白晴云。
白晴云顿时慌乱地手足无措,连声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我什么都不会说!”她双手直摇,突然泪如泉涌。
白新雨忙拉住她的手,柔声安慰。
白晴云看一眼白新雨,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