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莉·怀特行走在自己独有的城堡之内,踏进那庄严厚重的大门,爬上古老的楼梯,穿过灯火幢幢的走廊,最终步入华美的餐厅。她坐了下来,一手拿起餐刀,垂下眼,丹尼尔·布伦的头颅端正地放在餐盘之上。
她把昨晚的记忆藏在了他的头颅之中。
汉尼拔说开诚布公,他的确做到了。在那天的晚宴上汉尼拔告诉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你想起了什么?”
威尔·格雷厄姆从牢狱的床铺之中站了起来,他向前跨了一步,停在了嘉莉的面前。
她抬起眼,在黑暗之中青年的双眼趋于乌黑,可即便如此嘉莉仍然在那之中寻觅到了熟悉的清冷与睿智,这是天使的眼睛,嘉莉再也不会忘记。
“想起了……你我在这所地狱分店中见面的场景。”
属于地狱的死气在牢笼的空气之中蔓延,在嘉莉还住在这里的时候,这悲凉绝望的气息让她倍感安心,而现在,她却像是不舒服似地拧了拧眉头,然后开口。
“我是如何经由汉尼拔的暗示,给fbi错误的线索,让他们把我从这儿释放出去。”
她的恶魔用他那低沉的声线诉说着自己是怎样撕碎天使的翅膀,如何扯开他的胸膛,哪般收割了他的所爱,却在最后一刻差点由他逃离,为了保险只得将他丢进了牢笼之中,从长计议。
他还说这就像是他对她所做的一样,亲切地拢她入怀,将她身上的希望一根一根拔去,确保在天堂与地狱的界限之间徘徊挣扎的嘉莉·怀特再也感受不到上帝的光芒。
“还想起了他是如何将针头刺入我的身体里,那之中的镇定剂在我的血液里流淌循环的声音。”
只穿着睡袍,甚至还赤着脚的嘉莉终于察觉到了寒冷。窒息感一寸一寸的自脚踝向上攀爬,她的呼吸越发急促,却始终得不到空气。
“我的意志逐渐被剥夺,然后新的景象在我的脑海中蔓延。”
说到这个环节时汉尼拔的面露遗憾的神色,他说那个时候她挣扎过,而他只是想将最好的东西赋予给她。
是的,嘉莉也记起了自己挣扎时的场景。
多亏了记忆宫殿,她在那深埋着的地牢里寻觅到了被封锁起来的记忆,她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恶魔的手掌之下抗拒尖叫的。
躺在床上的嘉莉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慢慢地涣散消失,汉尼拔将全身赤|裸的她抱进怀里,男人一边擦拭着她皮肤上的鲜血,一边将嘴唇贴在她的耳边,低声要求她忘却掉对母亲的憎恨与懊悔。
她哭泣着哀求他放过自己,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试图将他从自己的面前推开,但是她没有办到。
嘉莉从来没有办到过。
她忘记了母亲死亡时自己的痛苦与绝望,她忘记苏死亡时自己的了然与哀悼,她忘记了德斯贾尔丁女士的脖颈折断时,自己将碎玻璃对准胸口,是想半途中放弃自己的生命,为她所犯下的罪孽殉葬来着。
但是她的恶魔把她救了回来,他无情地为她止住了血,然后将自己的记忆塞进她空旷的心灵,再一针一线地缝合好伤口。
汉尼拔第一次这么做时嘉莉剧烈的反抗过,第二次也是,但是等到第三次针头没入自己的肌肤时,嘉莉再也、再也没有力气拒绝恶魔在她耳畔一遍又一遍重复的诱惑了。
“你问过我,汉尼拔把我当成什么,当时我回答不出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线在寂寥的牢房里回荡,嘉莉闭上了眼。
“现在我知道了,威尔。”
汉尼拔诚恳地告诉自己,她是他见过的最单纯,最美好的存在。
他希望在她的存在之中为米莎开辟一块独有的天地。
“我是他精心设计,亲手打造的,精致又漂亮的花瓶。”嘉莉扯起了嘴角,轻声开口,“专门盛放他人生中最珍贵的花朵。”
永远都是寂静空旷的内心世界里传来一声惊雷,然后大地微微颤动起来。坐在餐厅之中的嘉莉抬起头,她在长长的餐桌尽头处看到了汉尼拔·莱克特的身影。她的汉尼拔依然是一身规整昂贵的西装,脊梁挺直,手握着刀叉姿态优雅又自信。
他感应到自己的目光,双眼之中有让嘉莉倍感亲切地纵容一闪而过,男人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但嘉莉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看到了吗。
汉尼拔·莱克特无声地问道。
“那么,你又为何到我这里来呢?”
威尔同样压低声音,试探性地开口问道。嘉莉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小心,他害怕自己只是他梦境中的一个幽影,稍微抬高点声音,就会被吓得挥散干净。
青年的目光与记忆宫殿之中的汉尼拔一样的纵容宠溺。
看到他的眼神时嘉莉像是听到什么嘲讽一般低低笑出声,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及到威尔的胸膛,在她的梦境中鲜血淋漓的胸膛。
“告诉我,威尔。你现在看着我,看到的可是我?如果不是我,那又是谁呢?”
威尔的喉咙动了动,在回答这个问题时表情变得无比艰难:“……我看到的是阿比盖尔。”
是啊,当然是阿比盖尔·霍布斯。同样的手染罪孽,同样的与汉尼拔牵扯上了关系,同样的年轻又幼稚,面对着与她如此想象的自己,威尔·格雷厄姆怎么会不想起她?
嘉莉收回了放在青年衣物之上的手,也收起了嘴角的笑容。
“汉尼拔看着我时,看到的也不是我。”她冷冷地说道,“但我看向自己时,看到的是我。”
她的汉尼拔没有食言,他告诉了她一切。
在道出米莎的故事时,汉尼拔·莱克特的脸上有依稀人性掠过——人性,真是可笑,一个恶魔的五官之中竟然还能够容纳人性。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分享,他想把他的记忆慷慨的给予她。
但嘉莉清楚的很,恶魔的词典里永远没有分享这么一说。
——我看到了吗?
我当然看到了,看到你是如何毁灭我的。
“你忘了咱们之间的交易了吗,你帮我找回记忆,我帮你找到阿比盖尔。”嘉莉退后半步,继续说道,“现在我找回了记忆。”
然后她听到威尔屏住了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嘉莉的心中有不可忽视的嫉妒一闪而过,是的,嫉妒。她嫉妒那个未曾谋面的姑娘有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她,拼出性命也试图保护她。
可那也只是一瞬间,因为嘉莉深知她过去的自己也是有如同威尔般存在的人爱着自己的,她亲手杀死的他们。
而且,现在的她,也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了。
于是嘉莉只是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开口:“汉尼拔亲口对我说……阿比盖尔还活着。”
在内心世界里嘉莉·怀特将目光从餐桌尽头的恶魔身上挪开,她放下了刀叉,起身离开。
大地的颤动愈发强烈,她一步一步地跨下台阶,离开了记忆宫殿。然后转过身,看了灯火辉煌的城堡最后一眼。
那天晚宴的汉尼拔问她是否愿意与他分享记忆,嘉莉同意了。但那不是真心的。
崭新的、高贵的记忆宫殿抖了抖,接着是死一般的静默,然后轰然一声巨响,开始倾颓崩塌——那么他的记忆,他的美好,嘉莉更乐得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你知道汉尼拔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道出这话的威尔几乎在哽咽,嘉莉在他的双眼之中看到了隐约的泪水,她知道这泪水并不是给自己的。
“我知道。”所以她只是无动于衷地侧了侧头,淡然地开口,“汉尼拔当着我的面杀死了丹尼尔·布伦。你猜等到fbi检查尸体的时候,会从他的身上查到汉尼拔的痕迹还是我的痕迹?”
杰克·克劳福德等待逮捕自己的机会已经很久了,他不会再放任自己逍遥法外。
“我想等我回去之后要面对的哪怕不是他的屠刀,就是fbi的枪口。”说到这儿嘉莉的语气中带上了自嘲的意味,“然后我会被再一次扔到这所牢狱里,重新落入汉尼拔的手中,所有的一切都将洗盘重来……到时候我可是想逃也没机会了。”
威尔低头看向她:“你还有机会,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干什么,与你共同对付汉尼拔·莱克特吗?
“可惜……这不是玛丽·雪莱的小说。1”嘉莉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再次退后几步,重新躲回到阴暗的角落之中,“被创造出来的怪物不会转头与自己的创造者厮杀。”
记忆宫殿在顷刻之内化为灰烬,嘉莉站在废墟之上,却觉得自己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充实。
“他对我说,等到我成为完整的人时才会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最后,嘉莉·怀特深深地看了牢笼中的天使一眼。
“如今我完整了。”
☆、第45章 魔女涅槃45
在之后,威尔·格雷厄姆问嘉莉想如何了结此事,嘉莉没有回答。
她眨了眨眼,人就已经回到了汉尼拔的公寓之中。赤着脚踩在卧室的地板上,清冷的空气灌进肺部让嘉莉恍然有种刚刚在牢狱之中的见面并不存在似的错觉。
天还没亮。
踱至浴室,嘉莉脱下自己单薄的睡袍,赤|裸的曲线暴露在新换的镜子之下。嘉莉伸出手摸了摸镜框的边沿,像是自嘲似地扯了扯嘴角,而后目光挪向镜像中的自己。
胸口上的伤已经彻底愈合,但横亘在皮肤之上的伤疤是那么的丑陋显眼,就像是个烙印一般……烙印,严格来说也不算错。
这是杀死德斯贾尔丁女士后的证明,这也是……她彻底堕入深渊的证明。
嘉莉·怀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皮肤白皙、脊梁笔直,金发之下的面庞秀丽又干净,如果过去的她就是这副模样的话,校园欺凌的事情怎么也落不到她的头上。
她是为了汉尼拔才蜕变的,这是他喜欢的模样。曾经的嘉莉为此看到男人满意的笑容时高兴的像是个得到圣诞礼物的小姑娘,而现在,透过镜子,透过这璀璨的面皮,嘉莉看到的是与伤疤一样狰狞突兀,丑恶无比的魔鬼。
但这是真实的她。
冲洗干净后,嘉莉换上了崭新的衣物,仔细地整理好头发。
晨曦之前的天地一片黑暗,离开浴室后嘉莉立刻落入了虚无一般的死寂之中。她静静地路过走廊,迈下楼梯,转进了客厅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唯独壁炉里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在提供着光芒,汉尼拔·莱克特正坐在壁炉的旁边。嘉莉停在了客厅门口,听到脚步声的男人转过身,站了起来。
背着光芒嘉莉看不清他的面庞,便也看不到他那衣冠楚楚的人皮与伪装。汉尼拔那隐匿在黑暗之中的轮廓就像是霜冻千年的碎石般冷硬,高大的身形几乎称为了一道屏障隔开了火焰的温度与冰冷的空气。
“嘉莉。”她的恶魔低声开口。
在黑暗之中嘉莉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打开了灯。
“原来你在这儿啊,汉尼拔。”她用毫无察觉的姿态随声说道,“怎么不去休息?”
怎么不去休息?在察觉到整个房间里所有关于嘉莉·怀特的痕迹全部消失后,他又怎么会休息?嘉莉并没有等到问题的答案,她的话音落下后紧跟而至的是片刻的沉默,接着汉尼拔迈开了步子。
依旧是平稳的步伐,依旧是端正的身姿。在他走近自己时嘉莉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还是他的病人的时候,那个时候的自己第一次与他坦言苏的死亡,第一次窥见他真实的模样。
那时的他也是这么朝着自己走过来,那个时候……他是想杀死自己的。
“你去哪儿了,嘉莉?”
汉尼拔的气息在他的脚步停下之时扑面而来,离得那么近,嘉莉甚至能感觉到他过呼吸拂在自己的头顶。
她没有抬头。
“昨晚睡觉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些原来不记得的事情,”这样的姿态几近威胁,可嘉莉却像是察觉不到似的回答道,“所以就出去走了走。”
“那么,”听到这句话后汉尼拔的声线没有任何变化,“你想起来了多少?”
你一点也不意外是吗。嘉莉在心底嘲讽道,他当然不会意外,恐怕在看到自己的卧室空无一人的时候,汉尼拔就已经猜到了会有现在的对峙出现。
是的,对峙。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与汉尼拔·莱克特对峙的一天。
她歪了歪头,摆出一副尚还困惑的表情:“差不多全部吧,我也不敢确定。不过至少……我分清了哪些是我忘记的,还有哪些是你填进我心灵的。”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们呢,嘉莉?”
汉尼拔的语气还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公允,略微沙哑的声线发出声音好像只是为了等待嘉莉的答案。
就好像他完全没有想杀死自己的心思。嘉莉终于抬起头来,寻觅到男人的双眼,印象里那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条件下宛若漆黑,如同一口深不可测的枯井。这双枯井投射出来的情绪之中没有了往日的自己所熟悉的纵容与温情。
嘉莉绽放开笑容,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垂在胸前的头发,换上了一副怀念似的语气挪开目光:“我记得我还在医院的时候,你问过我是否可以展示魔法给你看……我当时说自己用不出来。”
她的恶魔动了动手腕。
——她的汉尼拔和其他凡人一样,一开始就不相信魔法的存在。
然而嘉莉的的确确是拥有着来自地狱的力量……连她的恶魔都不曾拥有的力量。
她的目光转到男人的手腕处,稍微摆了摆手,藏纳在汉尼拔袖口里的手术刀砸进了她的掌心里。
冰冷的金属接触皮肤之时嘉莉打了个寒战,她握紧手术刀,凭空推开了站在面前的男人:“但是现在我可以展示给你看。”
这换来了汉尼拔略微惊讶的神情,但是那抹情绪很快就消失了,被重新推到壁炉旁边的男人并没有再次前进的意思,他侧了侧头,露出一个饶有兴趣的笑容:“这很了不起。”
就像是她展示的不是超出科学范畴的魔法,而是自己新制的衣服一样。嘉莉放下拿着凶器的手,感叹似的开口:“即便如此你也不会放下你那冷静的面皮啊,汉尼拔。”
面对着无法撼动的力量,他不会惊讶吗?意识到自己对他真正的产生了威胁,他不会戒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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