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提琴手拿到酒后向子爵举杯致意,谁也没注意到雷曼摸戒指的一个小动作,而他指小提琴手时戒指上的宝石刚好停在酒杯上面。
围着他的女士们又鼓噪开了:“您的身体不好吗?”
“对,几乎什么都不能吃。”
“真可怜。”
女主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闪而过。
“您好象特别喜欢小提琴。”
“的确,我自己也拉。”
“您拉得好吗?”
“至少应该不至于像锯木头。”
忽然一个仆人匆匆跑来,对女主人耳语几句。“各位自便,我失陪一会儿。”女主人留下歉意马上离开。
“出什么事了?”
“小提琴手突然觉得不舒服。”旁边一位男士接口道,“该不会是您给他喝的酒里下过药吧?”
雷曼迅速观察答话的人:外貌,还行;风度,差点;气质,勉强;年纪,只有这一点正好;要是他想追求艾米莉,没门。作出以上评定,雷曼给他一张最无辜的笑脸:“我不是调酒师,没下手的机会。”
“我只是开玩笑,瓦伦汀子爵,别紧张。”贵族青年分明是妒忌雷曼受欢迎,“既然您会拉小提琴,何不去替德?塞萨里尼小姐解围?”
“只怕会献丑。”
“我是为您好,怕您引起公愤,法国子爵。”
从这句假惺惺的客套话,雷曼断定这家伙的家族得到贵族头衔决不超过三代。不过这话提醒了他现在的处境——被各式各样的女式晚礼服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害得别的男士几乎全都只能和上了年纪的夫人太太跳舞。女侯爵忙着去处理突发事件,却不得不把时间都浪费在从人群中奋力往外挤上。
“德?塞萨里尼小姐,不知能否为您效劳?”雷曼主动提供帮助。
“您愿意代替小提琴手?”
“如果您不嫌弃。或者您更愿意看我成为公敌。” 克里斯廷不懂他是何用意,可眼下除了答应别无他法。
雷曼不多推辞,离开人群中心,接过小提琴问乐队指挥:“拉哪首曲子?”
“拉您最拿手的吧。”附庸风雅学乐器的贵族演奏水平怎么比得上靠乐器维生的穷乐师,还敢在真正的音乐家面前吹嘘。为了顾及子爵的面子,乐队指挥不卑不亢地回答。
“可是好象有些不应景。”雷曼很喜欢这位有音乐家的骨气也深谙处世之道、很懂变通的指挥,毫不吝啬地给他最诚挚的赞赏目光,但他要让他知道自己作为小提琴手的尊严。
“没关系,大人。”指挥做好最坏的打算,尽量配合子爵保全他的面子,同时作好心理准备,命令自己哪怕听见子爵拉《玛丽有只小羊羔》也不准笑。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雷曼一上手便是帕格尼尼的“魔鬼颤音”。高难度的演奏技巧纯熟完美,乐曲流畅到位,让人觉得仿佛是传说将灵魂卖给魔鬼换得灵感的作曲者本人在演奏。在场凡是懂音乐的人都惊得连感叹声都发不出;乐队看得忘了自己赖以为生的乐器该怎么用,满脑子都是小提琴;即使是不懂音乐的人,在这样的气氛中也被压得不敢说出千篇一律的通用赞美。
一时之间,九米多高、大得像广场、气势恢弘不输王宫的大厅只听得见小提琴声。热闹的万圣街污秽成了雷曼的小提琴独奏会。
“大家为什么都看着我?别这样,我会不好意思。”雷曼说话时小提琴声也不断,“指挥先生,如果要换曲子的话尽管说,不用拘礼,我不会介意。希望小提琴手先生能快点回来,他一定能和您合作得更好,不然您不会这样罢工拒绝让您的乐队与我合奏,对吗?”
指挥点点头,又马上摇头,与贵族打交道用的烂熟于心的客套话全不会了,只会发出“啊,啊”的声音。能完整地演奏帕格尼尼所有的“魔鬼颤音”,这是多少小提琴名家的骄傲,是多少小提琴手心中最高的奋斗目标,一切的骄傲都被这场演奏粉碎。世上居然有人能一边完整地演奏如此高难度的乐曲一面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只有雷曼自己知道他花了整整一百年时间才练出这手绝活,以人类的寿命决做不到像他这样。
一口气拉完所有的“魔鬼颤音”,雷曼呼出一口气,吹起额前的几屡头发,翻了翻面前的乐谱:“指挥先生,还是请您来选曲目,免得又冷场。”
“好,好的。”指挥总算恢复语言能力,觉得能指挥一位如此优秀的小提琴手实在是三生有幸。
乐队成员都有类似的想法,演奏得更加卖力。舞会总算能顺利继续下去。乐曲声中,一对对贵族男女分布在舞池中跳动作简单的舞,谈论的话题都是雷曼,正如他计划的那样。
雷曼给小提琴手下的泻药不是很猛烈。没过多久,小提琴手回来了,要回小提琴并由衷地感谢子爵如此纡尊降贵,让雷曼充满负罪感。
才离开乐队席位,一个仆人拦住雷曼:“子爵大人,小姐邀请您到花园去,她要亲自向您道谢。”
“谢谢您。”雷曼对侍者像对贵族一样彬彬有礼。
侯爵府中有一片花园是仿造《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迷宫造的,克里斯廷躲在墙一般密不透风的灌木后盯着花园的入口,对吸血鬼的仇恨和即将手刃仇人的快感让她浑身发热。六年了,六年来人间地狱般的日子只位这一天,做了六年吸血鬼猎人,她终于可以杀死生生拆散她和心上人的仇人。可报仇之后怎么办?
见雷曼走进花园,克里斯廷赶走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专心对付敌人。做吸血鬼猎人的经验告诉她对付吸血鬼必须攻其不备,他背对着她的一刻是她唯一的机会。可雷曼一进花园就径直向克里斯廷所在的地方走来,最后停在离她十多步的地方,一张让人提不起丝毫戒心的笑脸始终对着她。
两人一明一暗对峙了长达五分钟,克里斯廷深知吸血鬼的听力有多好,她只要动一动立刻就会暴露自己所在的位置,不敢挪地方,又想不出解决目前困境的方法。
雷曼替她解了围:“克里斯廷小姐,我找到您喽。”克里斯廷一惊,雷曼继续说更让她吃惊的话:“您的呼吸声很特别,一般吸血鬼的听力比我更好,这会增加您的工作的危险性。像您这么漂亮的小姐不适合做吸血鬼猎人。”
听他这么说,克里斯廷大大方方地走出来,雷曼刚往前就被剑顶回来。雷曼看看抵在自己胸前的剑,毫不费力地保持笑容:“小心点,别让血溅到衣服上,不然回家后我又要听伊各唠叨了。”
克里斯廷不理会他的玩笑话:“你怎么知道我是吸血鬼猎人?”
“我想普通贵族小姐不会穿成这样在午夜拖着吸血鬼的尸体逛街,亲眼看见我吸光别人的血还面不改色地邀请我参加舞会。要不是有把握您不会杀我,我真不敢来。”
“哦,是吗?”
“您拖不动我的尸体。在这里杀我以后怎么处理?”
“你很幽默。比你更高大健壮的吸血鬼我都杀过,”克里斯廷抓住雷曼的领子把他撂倒在地,“你猜我怎么处理他们的?”
“这点算我说错。”雷曼慢悠悠拍掉被他削断的头发,可恶的笑容还在老地方,“刚才我那么惹人注意,您现在杀了我,待会要是有人问您:‘瓦伦汀子爵去哪儿了?’您怎么回答?”
“你刚才想尽办法吸引别人的注意就是为了这个?可惜打错如意算盘了,瓦伦汀,今天是万圣节,我要是说我是吸血鬼猎人,告诉他们我刚杀了你这个吸血鬼,别人只会当成玩笑,然后我说你回法国了,别人很快就会忘记你。你应该觉得荣幸,其他死在我手上的吸血鬼都只知道我叫‘午夜幽灵’,只有你知道我的真名。”
“承蒙厚爱。真是可惜,您这样的小姐应该被很多人追求,当舞会的焦点,和心上人结婚,生很多孩子。等您的皮肤变得像橘子皮,腰粗得像水桶,最多给孙儿讲吸血鬼的故事吓唬不听话的孩子,最后平静地在儿女的陪伴下去世。我不反对女士有主见,富有正义感的女士让人肃然起敬,可如果要替天行道,连吸血鬼都不如的人类比吸血鬼还多,可您偏要做吸血鬼猎人,时时冒生命危险,如此年轻的生命随时可能结束……”
“你以为我愿意!?”泪水自克里斯廷的眼睛溢出,“你以为我不想和心上人厮守终生?你以为我不想像你说的那样做个普通人?你以为谁喜欢和你们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打交道?!是你……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做吸血鬼猎人!”
“我做什么了?”第一次,雷曼无辜的笑容不是装出来的,“我不记得在昨天以前我们见过。”
“你不记得我了?六年前在拉兹神甫公墓,有一对私奔的恋人。你杀了男的,对女的说:‘有本事就为你的心上人报仇,我叫瓦伦汀。’你以为一个柔弱女子肯定没勇气向吸血鬼报仇,就忘了,可我一直记着你。六年了,六年来我好不容易找到肯收我的师父。之前我杀吸血鬼,就是为了保证总有一天能万无一失地杀你。昨天,很幸运,我终于又遇见你——我找了六年的仇人。”
雷曼努力回忆六年前发生在拉兹神甫公墓的事:“我是不是短头发,一直板着脸,很冷酷?”
“你还记得,我真感动。”
“他为什么不说全名?”雷曼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暗暗叫苦。
仇恨让克里斯廷没注意为什么雷曼不反抗,举起剑:“去死吧!”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克里斯廷还没看清,雷曼已经夺了她的剑扔在一边,排掉身上的尘土:“有什么事和平解决不好吗?别动刀动枪。您看,我都不用这种东西。”
见雷曼一步步逼近,失去武器的吸血鬼猎人只能举起脖子上的十字架挂件:“别过来!”
然而吸血鬼毫不犹豫地逼近,紧紧地抱住她。这个吸血鬼居然也有体温、心跳。吸血鬼猎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用匕首刺穿他的心脏,不然就会被“吸血鬼之吻”变成他们的同类,可克里斯廷完全融化在温暖的怀抱中,无力挣扎。
“对不起。”
克里斯廷愣住了。
“我很抱歉。”雷曼抱得更紧,让克里斯廷几乎喘不过气来,“您的心上人很爱您吗?”
“当然。”
“死去的人已经成为过去。如果他知道您为了他痛不欲生,放弃您所有可能得到的幸福沉浸在思念的痛苦中,他会高兴吗?”
“杰克……”克里斯廷彻底投降,扑在他怀中大哭。
“答应我,别再折磨自己了。在您身边不乏追求者,去享受普通人的幸福吧。”见克里斯廷渐渐平静下来,雷曼放开她,擦去她的泪水。
“你真的是吸血鬼?”
“我长得像人类吗?”言下之意就是人类决不可能这么帅。不得不承认吸血鬼大多都有着出众的容貌,可没见过这么大言不惭的。
“你不是杀死杰克的吸血鬼。”克里斯廷重新审视这个奇怪的吸血鬼。
雷曼夸张地松了口气:“您总算发现了。”
“为什么不解释?”
“您会信吗?”
“为什么明知道是鸿门宴您还来?”
“没办法,您是我进入上流社会的唯一方法。”
“您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给我的养女找个好丈夫,我刚才说过了。”
“她是人类?”
“不然我费这么多心思干什么?”雷曼弯腰轻吻女侯爵的手,“请允许我提早告退。艾米莉没我在身边会睡不着,不能让孩子太晚睡。”
女侯爵示意允许他提早离开。
雷曼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差点忘记说了。谢谢您。”
“这话该我说。”
“我是说谢谢您的十字架。”
克里斯廷惊觉自己少了什么东西,她的十字架项链不知什么时候被雷曼拿去,正缠在他的白手套上。
“你……你……你不怕十字架?”
“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吸血鬼有体温、心跳,不怕十字架,这个世界怎么了?
“我们有一半血统一样。”
侯爵府外,伊各驾着马车在等雷曼。动物的直觉比人类灵敏,能嗅出吸血鬼并躲得远远的,拉车的是瓦伦汀伯爵夫人的亡灵马。幸好是万圣节之夜,伊各和这些亡灵可以在大街上招摇过市而不会引来异样的目光。
女侯爵一路送雷曼到侯爵府外:“明天乐意来吃晚饭吗?”
“下午茶也行,只要您别逼我吃任何东西。”
送走雷曼,克里斯廷发现自己交了个有趣的朋友——吸血鬼猎人的吸血鬼朋友:“我一定是疯了。”
第十二章
雷曼刚进马车,迎面就是女巫打扮的艾米莉一张快哭出来的脸。
“怎么了,艾米莉?”
“我陪她去要糖,到每一家我拿到的都比她多,还有人说什么‘小姐姐会照顾弟弟了。’”马车外传来伊各的笑声。
“就为这个?回家后两份糖都是你的,不好吗?”
十三岁是小女孩走向少女时期的转折点,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艾米莉气的是刚才那个对雷曼恋恋不舍的美女。
雷曼猜不透她的心思,但伊各明白。在镇上兜了一圈后艾米莉还高高兴兴地要去接先生,一路所不停,看见女侯爵送雷曼出来就没声音了。一切都再明白不过。
没多久,马车里传出以下对话:
“先生,吃饼干吗?”
“不用了,谢谢,你自己吃吧。”
“吃一片嘛。”
“艾米莉,有话好说。”
“先生,这是我自己做的饼干。”
“这……”
“您不喜欢吗?”
“不是!只是……这……这……艾米莉,别哭啊,我吃就是了。”
伊各真不想再听下去:“完了。”
果然,很快马车里传出艾米莉的惊叫:“先生,您怎么了?”
雷曼这次的反应相当安静——一声不吭直接晕过去。
“你这个小害人精,下次不准逼主人吃东西。”伊各不忍心继续袖手旁观,“他不能吃任何东西。”
“为什么?”
“他身体不好,什么都不能吃。”伊各不愧在雷曼身边伺候多年,给艾米莉的借口和雷曼在舞会上说的一样。
“怎么看不出来?”
“你没看见他的脸色这么苍白?”
吸血鬼都这样。
“可他还喝酒。”
“小丫头,你懂什么?他是为了不让你担心才说那是酒,其实那红色的东西是……是……是药。现在先生什么都不能吃,只能靠那些药维生。”对于这番说辞,伊各几乎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鼓掌。
“真可怜。”艾米莉让雷曼睡在自己膝盖上,免得马车的颠簸磕伤他。
“不过那药还有一个副作用,可以让人永葆青春。”伊各怕吓唬她吓唬得太过头,“不论你想怎么整他,以后不准逼主人吃任何东西,会出人命的。听见没有!”
“我知道了。”艾米莉抱紧雷曼,“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