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晋南闻言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反倒像是不堪重负地深深呼吸,继续问,“她能认清我父亲去世这样的事实吗?”
医生有些为难,“怎么说呢?她的病情本来就是有时清醒有时模糊的,她记忆里的每件事就像放在一个个抽屉里,前额叶受损,记忆功能受到影响,就好比抽屉被打乱了,发生过的事她可能会以为没发生过,今天早晨刚发生的事她可能以为是十年前发生的。”
“也就是说,她就算见到我父亲的墓,可能会以为他去世很久了,也可能压根想不起来?”
“嗯,还有可能以为是昨天、今天才发生的事,那会对她刺激很大,你们要特别留意,哪怕哄着她也好,不要硬逼她。如果情况很不好的话,及时送回来,或者送总队医院。”
宁城的武警总队医院神经内科实力最强,疗养院附属于它,环境和医护力量都是一流,就算有钱也未必人人都能住进来。
当初也是因为肖峻天曾经在部队的关系,才安排苏美住在这里疗养。
燕宁见肖晋南心事重重的样子,问道,“这是第一次接她去扫墓吗?以前……都没去过?”
肖晋南撇唇,“以前?我能去扫墓都已经是恩赐了,老爷子又怎么会让我妈到那儿去戳他眼窝子?今年也不知是为什么,大赦天下似的,说让我接我妈去看看我爸。其实阴阳殊途,她这个样子,见了又能怎么样?谁活到最后都逃不过那个结局,将来到了地下自然就见到了,只是不知我爸还肯不肯认她。”
他的悲观哀伤都藏在冷漠的背后,燕宁还不了解他父母那一代人的恩怨,只是听到他说这样一番话,为他感到心疼。
“别这么说,爷爷是嘴硬心软的人,况且人年纪大了,会更宽容和蔼,过去有些事觉得该放下了也就放下了。医生不是说,带你妈妈出去走走,对她的病情也有好处?你是她最牵挂的人,见到你,她一定很高兴的。”
牵挂?高兴?
肖晋南心里苦涩地笑,他还真消受不起。
比起这个,他更好奇的是,“你不害怕?不怪她上次在婚礼现场那样大闹?”
他的母亲,年轻时候就很难相处,现在更相当于半个精神病人,肖家鄙弃、世人唾骂还唯恐避之不及,他这个作儿子的舍不下她是因为责任,那沈燕宁呢?
她能够不计前嫌陪他到这儿来接人,安慰他的悲观,又是因为什么?
燕宁当然没法开口说是因为爱他,爱一个人,不是坐享其成,不是只等索取,吝啬付出,而是要更多地站在他的立场为他着想。苏美虽然没有给过肖晋南足够的母爱和快乐,却也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血缘亲情是割舍不了的,况且婚礼那一闹并不是苏美的本意,她都已经是个神智不清的老人家了,像要求正常人那样去要求她,就是苛责。
“还有你在啊,没什么好害怕的。婚礼上的事,都过去了,总是想着,也不能改变什么啊!再说妈妈因为生病,看到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为什么要去计较呢?“
这样的说法,肖晋南倒是第一次听,想想大概还真是,他的世界苏美不能理解,就像她的世界他也不能理解一样。
“你等会儿见了她,叫伯母就好,不要叫妈妈,知道吗?”
在他妈妈的眼里,只有他一个儿子,是她全部的希望,世上也许没有任何一个女孩能够真正配的上他。
就算有,也非得是权贵或富豪千金,平凡如沈燕宁,实在入不了她的法眼。
他这也是为保护沈燕宁着想,免得又刺激得母亲失控,像婚礼上似的,又挥手掌掴他们。
可是这话听在燕宁耳中,多少是有点受伤的。
他从没把她当成真正的妻子看待,他的家人并不能算是她的家人。
她还是扬起脸微笑,“嗯,我知道了。”
苏美住的小楼门前有一进小院,他们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逗架子上养的鹦鹉。
她捻着一撮小米教那鸟儿说话,“跟着我说:晋南,吃饭,晋~南……你倒是开口啊,真是笨死了!”
肖晋南调开目光看向屋檐下,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样的关心和想念来得太迟,怎么听都像是一种呓语。
燕宁倒是大方地先开口,“伯母,这种牡丹鹦鹉是纯粹养来观赏的,它们不会说话。我家里养了一只会说话的,叫米米,您喜欢的话,我可以带您去看。”
苏美扭过头来,“真的?你养过鹦鹉?会说话吗?”
“会,会说好多,就是要耐心点教。”
苏美笑起来,“好,那你下回带来给我看吧,我不能离开这里,我儿子不让。”
“妈。”肖晋南终于开口叫住她,苏美迎着光鲜眯眼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儿子来看她了。
“儿子~晋南,你怎么来了,学校放假了?你不是说要修完全部学分才回来吗,现在跑出来没关系?”
她记忆混乱,谨记医生的交代,肖晋南并不纠正她,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嗯,没关系,有几天假期,我来接你出去走走。”
苏美显然惊喜极了,拉住他的胳膊,“真的?我可以出去?我们去哪儿?”
“去北郊……踏青。”
他没能说出扫墓三个字,她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不管神智清不清醒都是一样,她绝不会做对自己没有一点裨益的事情,否则她会觉得多余。
他不想人还没接到那里,就先刺激得她狂性大发。
苏美很高兴,看到一旁的燕宁,这才想起来问,“她是谁?”
语气中有些倨傲,却当她完全是个陌生人。
她果然是不记得婚礼上发生的种种了吧?
幸亏没有耿耿于怀,不然除了让自己难受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肖晋南早就想好了说辞,“是我助手,爷爷让她跟我一起来接你,有什么事可以有个照应,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她说。”
“噢,助手。”苏美睨着燕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颇有些不屑地对肖晋南交待,“那你可要留神一点,现在的年轻女孩子,长得稍微漂亮点的就想着傍大款、吊金龟,尤其是作秘书助手的,近水楼台的,为了爬上你的床,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肖晋南眉心高高拢起,燕宁有点自嘲地笑了笑——说她长得还算漂亮,她是不是该感到荣幸呢?她还不是真正的秘书和助手呢,就已经上了他的床,苏美自然是瞧不上眼的,无怪乎在婚礼现场得知她不是豪门贵女,会发那么大的火了。
肖晋南他们开车到达北郊墓园的时候,时间还早,肖家人入土的这片陵园,扫墓的人潮不也算太多。
肖晋南走在前面,燕宁扶着苏美跟在他身后,早晨薄薄的雾霭还没有散尽,石阶上也有些露气,湿滑的很,他们走的很慢。
好在没有下雨,走到肖峻天的墓前也没有花多少时间。
“这儿是哪儿,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苏美脸色有些难看,她本来就是比较忌讳死亡的人,说是去踏青,却带她来了墓园,还没走到近前,她就不肯再走了。
肖晋南把怀里抱着的花束递给她,“今天是清明节,大家都要扫墓的。这里是你的……一位老朋友,救过你的命,你给他摆束花吧!”
“他死了?”
“嗯。”
苏美惊恐地瞪大眼,“他死了……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个朋友?”
肖晋南喉头像哽了硬块,有些执拗和悲哀地看着她,燕宁在旁边解围道,“伯母,他去世很多年了,可能……是不想让你难过,才没有告诉你。你现在来看他,他应该很高兴。”
苏美摇头,喃喃低语,“我想不起来,他是谁……我根本没有这样的朋友!他是个男人,是男人?”
她隔着一段距离,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影像,看得出男女,却认不出人来。
“我不认识什么男人,也不会有男人来找我!你们别带我来这儿……会被峻天看到的,他会误会我的……你们带我回去,我要回去,我不要在这里!峻天,峻天你在哪儿……你怎么不出来,他们害我的,根本就没什么男人!”
苏美有些狂乱地往后退,燕宁和肖晋南怕她摔倒,赶紧上前扶住她。
“晋南,我们送她回去吧!医生说她不能受刺激的。”
肖晋南也有此意,但是看到她怀里黄白相间的菊和百合,不知哪里生出的坚持,“让她把花摆好再走!”
这是生平第一次,她被允许堂而皇之地进入肖家的领地,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就算她和父亲不能相见、不能沟通,又怎么样呢?这是她的夙愿,湮没了他的童年、他的快乐、他的自由、他的整个人生目标的夙愿,就在眼前了,就算是成全她,最后扶她一把吧!
她真的是他在这世上见过的最可悲可怜的女人。
她是他的母亲。
肖晋南托着她的胳膊,几乎是半抱着她将她带到肖峻天的墓碑前,她期期艾艾的,脚一沾地就半跪在地上,像是忽然又清醒了似的。
“峻天……他是不是死了?他很久没来看我了,医生说过他死了,我还不信。他就葬在这里对不对?是肖家的老头儿,不让我来见他……是他非要把我们分开的!”
她又气又恨,擦了擦眼泪,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和记忆深处的那张脸重合了,她忽地抱住墓碑大哭起来,“峻天,峻天……我来看你了,你怎么能丢下我?”
墓园的氛围虽然悲凉,但很少有人像她这样嚎啕大哭的。她半跪在地上,花束都被压碎了不少,不顾形象地贴着那块冰冷的石碑,引得偶尔经过的人纷纷侧目。
肖晋南单膝半蹲在她面前,只觉得讽刺和悲哀。
丈余见方的这块墓地,其实是两块石碑,分别属于肖峻天和发妻冯素怡。
他们生前作了几十年夫妻,法律承认的、占据道德高点的结发夫妻,死后也葬在一起,接受子孙的祭奠。
可是他呢?他的母亲呢?不过是肖峻天年少时候的冲动使然,生不能同寝,死不能同穴。
那个贱/人……
更新时间:2013105 1:41:40 本章字数:5322
可是他呢?他的母亲呢?不过是肖峻天年少时候的冲动使然,生不能同寝,死不能同穴。叀頙殩踢
为了扶正自己和他这个私生子的身份,苏美一辈子抢阳斗狠,到肖家去闹、到恒通去闹、到父亲的部队去闹,用的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斗到最后,肖峻天对她不剩一点眷恋和感情,就算妻子去世,也没有把她扶上肖家正室位置的打算。
肖峻天出车祸的时候,她也在车上,没人知道他们又吵了些什么、闹了些什么,总之撞车的悲剧就发生在那一瞬间。
肖峻天死了,苏美受了重伤却活了下来。他到死也没把她带走,大概是被她闹了一辈子,怕了、厌了、烦了。
她永远都只是个小三的身份,混混沌沌地活着,也许到死都想不明白怎么肖峻天就不爱她了檑。
她现在就算哭得天地变色,这墓穴也不会裂开一条口子让她跳进去。感情的世界里,永远容不下第三个人。
肖晋南单膝点地,冰凉的地气穿透衣裤和肌理渗进骨髓,很快就又僵又麻。
他用干净的手帕擦干净墓碑上的浮尘和水汽,把凌乱的花束拢好,整齐地放在墓碑前面浑。
苏美还在哭,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也不知该跟父亲讲点什么。
他们父子交流实在有限,印象中父亲就没对他说过几句完整的话。
佳话变成怨偶,父亲都不爱母亲了,又会对他这个儿子有多少感情呢?
就连他的出生,都不过是母亲用来要挟父亲和肖氏的一个筹码。
他伸手搀扶苏美,“好了,走吧,心意到了就行。”
她不能受太大的刺激,必须及时把她送回疗养院去。
她抽噎着不肯动,整个人就像一袋浸了水的面粉,粘哒哒的,托都托不起来。
幸亏燕宁过来帮忙,搀扶着苏美的另一边帮肖晋南把她拉起来,并且小声提醒道,“爷爷他们来了。”
肖世铎坐在轮椅上,就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他们,身后推着轮椅的是肖豫北和唐菀心,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在那里看了多久。
肖晋南并不觉得难堪,他甚至觉得这一幕也许就是老爷子想要看到的——害死他儿子的罪魁祸首不仅狼狈不好过,还要伏在地上给人家正牌夫妇忏悔。
倒是苏美,一见到肖老爷子,猛的就止住了哭,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有些惊恐地躲到燕宁身后。
“伯母,您别怕,肖爷爷不会为难你的。”
燕宁这头安慰着她,肖老爷子一行人已经来到他们跟前。
“给你爸爸上过坟了?”老爷子这话是问肖晋南的。
“是的。”
肖晋南站的笔直,在老爷子跟前,他永远也没法像肖豫北那么放松,那么与之亲近。
肖世铎点点头,这才看向躲在燕宁身后的苏美,“你也很久没见峻天了,见见也好。你进不了肖家的门,就每年来看看他,也不枉跟了他那么多年。我这是看在晋南的面子上,毕竟他是我们肖家的子孙,你是生他养他的亲妈,将来不要说我们肖家苛待你。”
苏美咬得后槽牙发疼,又怕又恨地对肖老爷子道,“是你不让峻天来见我的,是你非要拆散我们,让他娶冯素怡那个女人!她有什么好,峻天根本不爱她,他爱的是我,是我苏美!冯素怡能生儿子,我也能生,凭什么我不能进肖家的门!”
肖豫北和唐菀心闻言都是脸色一变,肖世铎却好像早就听惯了这样的论调,“到底是我不让他来见你,还是他自个儿不想见你,你可以百年之后再亲口向他问个明白。有一点你说对了,素怡生的儿子跟你生的儿子都是我的孙子,我不会厚此薄彼,这个你可以放心。不过你也看到了,这墓地就这么大,将来是不会有你的位置的。素怡病重的时候托人看中了这块地,当时峻天就说将来入土要跟素怡一起葬在这里,孰轻孰重,难道你还看不明白?”
这么说来,肖峻天到后来是真心爱上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冯素怡?
前半生与初恋情人的剪不断理还乱,让妻子抑郁伤心,郁郁而终,今生夫妻缘浅,所以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要不离不弃的相伴?
众人听肖世铎这么一说,都有些惊讶,心中各有滋味。
苏美则是完全不能接受,从燕宁身后跑出来,不管不顾地冲向老爷子,“你胡说!峻天不会爱别人,他是我的!他不会喜欢冯素怡,一定是你……是你非要把他们葬在一起,让他死不瞑目!冯素怡……冯素怡,你算什么,抢别人的爱人……是沈曼教你的,那个贱人,专门教你勾/引男人!”
苏美前言不搭后语,对冯素怡不敬,惹恼了肖豫北,他一个箭步上来,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