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莱尔摊手:“一无所知。”
“好吧,”艾伯特接过话头,“时间范围一天多,虽然麻烦了些,但肯定能查出来。”
莫莱尔提示道:“他死亡的地方不会离我们太远,否则雇主不会找上我。”
港口情报商多,但情报商不止港口有。
“这点却是我觉得奇怪的,为什么会有人找上你?”阿道夫问,“塞西莉亚·莫莱尔在码头排不上号,歪打正着?”他询问地望着女人,继续说下去,“知道贝克尔和我们走得近的只有情报商,情报商不可能雇佣我们,他们会自己去查。”
莫莱尔扬起笑容:“雇主现在还在我的酒馆里,你想亲自去问问他吗?”
“不想,知道越多死得越快,我们知道的已经太多了。”艾伯特回答道,他打开了钱袋,金币黄灿灿的反光映亮他的脸和眼,少年眼中没有一点贪婪,反而蒙着阴云,“速战速决,这个价格值得冒险。”
“速战速决,雇主还在我的酒馆里等着。”莫莱尔同意艾伯特的观点,却是因为不同的原因。
“不过也不必冒太大的险。”莫莱尔的这句话引来了两名同伴的注视。
“因为雇主还在我的酒馆里等着。”
阿道夫和艾伯特对视一眼,年轻人咽了口唾沫,问:“雇主是谁?”
莫莱尔弯起嘴角,眼角微微下塌,一个蛊惑的笑容,带着恶作剧成功的愉悦:“阿诺德。”
哐——
艾伯特从床上滚了下去,同时带倒了阿道夫。
“艾伯特你给我起来!”被压在下面的人怒吼道,他没忘了最该被吼的那一个,“塞西莉亚你不早说!”
“阿诺德?!那个阿诺德?!”趴在阿道夫身上的艾伯特手忙脚乱地让开,视线死死盯着莫莱尔。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个阿诺德。”莫莱尔云淡风轻地耸耸肩,“查清上司是怎么死的之后,我们大概就能升职了,好好干吧伙计们。”
作者有话要说:
☆、以死亡为开端
莫莱尔一笑之后收敛了神色,唇角弧度收起,表情正经下来。艾伯特看着她,神色中表示出相应的郑重。年轻人一直觉得,莫莱尔的一双眼睛非常特别,碧绿的,像是野兽的瞳孔,守夜人小屋中光线昏暗,女人那双眼睛偶尔反射出光芒,让人从心底生出凉意——
——在炎热的夏天,多盯着莫莱尔的眼睛看看,能很好的缓解暑意。当然,前提是你得和她足够熟悉,否则绝对会被当成变态。
不不,就算足够熟悉,盯着一个姑娘的眼睛看,大概也会被当成变态吧?
艾伯特的思绪迅速地跑偏了,脸上的表情也从郑重变成了发呆状的茫然。
莫莱尔的声音把年轻人的思绪拉回来,女人说:“查的时候小心些,别让第四个人知道。”
“阿诺德让我们查卢卡是怎么死的——我们都不知道卢卡已经死亡,那么必然是有我们之外的另一个人告知了他卢卡的死讯。我相信送到他手上的消息都是正确无误的,那么通知阿诺德的人一定看见了卢卡的尸体,或者见证了他的死亡。”
“可我问阿诺德这方面的消息,他不肯告诉我。”莫莱尔摊了摊手,“不觉得奇怪吗?阿诺德不是会浪费时间的人。”
“他不信任告诉他消息的人。”阿道夫吐出一个烟圈,淡淡说道。
艾伯特垂下眼:“或者是不信任我们。”
“不管怎样,我们姑且可以猜测他的情报机构内部出了问题。”
莫莱尔三人只能算是外围成员,根本接触不到内部的信息。
“很可能有几组人同时在调查卢卡的死。”
横向对比,以阿诺德的精明,必然能找出有问题的那个人。
“如果我们能查出真相,一定会触及内部机密,不升职也得升职。”阿道夫的语气依然平淡。
艾伯特则沉默了会儿:“我们和贝克尔才是一个团队的,阿诺德却从别人那里得知了他的死亡,贝克尔身边有阿诺德的眼线——我们不知道的眼线。”
“那么我们身边,也有属于那个男人的眼睛吗?”
身处情报部门,每个人都处在监视和被监视中。唯一让人感到安慰的,无非是同事们的相互监视都是明面上的。
虽然大家都知道暗中必定也有眼睛盯着,但到底谁也没感受到过那双眼睛的力量,也就刻意的遗忘它。
可现在,那双眼睛的存在被明确证实了,艾伯特觉得不舒服。
莫莱尔表现得很无所谓:“我问心无愧。”
既然不曾背叛,那被看着又有什么关系?即使那双眼睛心存不轨,莫莱尔也相信阿诺德不会被它蒙蔽。
如果那么轻易得就被欺骗,那个男人坐不到现在的位置。
“好了,我只是抱怨把抱怨。”艾伯特妥协似的一摊手,“活儿,还是会好好干的。”
年轻人眨眨眼:“明天下午记得帮我准备个房间,亲爱的塞西莉亚。”
莫莱尔挑唇笑笑:“我会的。”
女人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窗外望了望,夏天日出早,海天交接一线已泛起了光。
“我差不多该走了。”
朝阳初升时,赶着搭乘轮船的客人们被酒保的敲门声叫醒,等他们梳洗完下楼,酒馆老板娘也打着哈欠走到了吧台后。
地中海商业发达,不少商人在海上讨生活,每月都有固定的行程,固定的下榻场所,自然有人习惯住莫莱尔酒馆,至于理由是莫莱尔酒馆的食物好,服务好,房间好,还是其它——谁关心呢。
有和莫莱尔熟悉的商人打趣:“怎么了,塞西莉亚,昨晚没睡好?”
莫莱尔把牛奶面包端上桌,眼睛都不抬:“是呀,谁让您今天就要走了呢?”
客人哈哈大笑,完全是开玩笑的语气:“不用太过想念我,下个月的今天我又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你面前了。”
莫莱尔挑唇笑笑:“我会等着你的。”
这时候,吃完早餐的酒保从后厨走出来,他一边砸吧着嘴一边翻开住宿客人的登记簿:“老板。”他先招呼了声莫莱尔,然后问:“我现在上去送早餐?”
“好的,麻烦你了。”莫莱尔应了声。
“唔,这一位阿诺德先生没有登记……他需要早餐吗?”酒保翻看着登记簿,突然问道。
部分贵族府邸已经出现了呼叫佣人的电铃,但莫莱尔的小酒馆中显然不可能有那么高端的东西,需要什么样的服务,得一早和老板或酒保说清楚,如果忘了,就只能自己下来跑一趟了。
正和熟客寒暄的老板娘回过头来,冲酒保挑挑眉:“先别管这位先生了,把其他客人招呼好。”
“好的。”酒保很有眼色的没有多嘴问为什么不用管他。
不外乎那么几个原因,这位客人脾气不好——这一点是莫莱尔让人称道的地方,遇上不好相处的客人,她从不把店里的伙计推上去当挡箭牌,所以她在港口的酒馆行业中颇有口碑。
另外的原因便是这位客人只要莫莱尔招待,或者莫莱尔不希望其他人去招待——一个女人,一个开酒馆的漂亮女人,围绕着她的自然不可能全是赞誉,风言风语不会少。
早起的客人陆陆续续离开,酒保送完早餐下来,莫莱尔腾出手,端了份早餐走上二楼。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酒馆走廊狭窄闷热无比,乘着现在人少,一个年轻人正弯着腰用冰水沾湿拖把拖地,他拖着拖把从走廊东边的尽头走到西边,回头一瞧,东边那头的水迹已经干了。
水汽蒸发带出陈旧木地板难闻的味道,莫莱尔皱了皱鼻子,伸手护了下托盘里的食物,仿佛怕空气里的怪味道融化进牛奶。女人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是无意义的,她自然地放下手,语调里带点微妙的嘲讽,是不算严厉的斥责:“地不是这么拖的,小伙子。”
年轻人直起身来,拖把往身边一杵,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亲爱的,你得知道,我是个从没干过活的大少爷。”
亚麻色的蓬松发丝在阳光的照耀下浅淡得近乎银色,皮肤白皙的年轻人整个儿都是浅色的,除了他眼睛下睡眠不足的阴影。
是艾伯特。
“那么我们换换?”莫莱尔直接把托盘顶到艾伯特胸前,“亲爱的大少爷不会端不稳盘子吧?”
艾伯特挺直腰背,微抬下巴做绅士状,他接过盘子,整个人的姿态简直像个英国管家:“乐意效劳,夫人。”
莫莱尔接过拖把:“端去207,记得敲门。”
艾伯特问:“里面的客人怎么称呼?先生还是小姐,或者夫人?”
莫莱尔回答:“先生,阿诺德先生。”
艾伯特僵了僵,然后转回身:“让一位女士在这么热的天气干拖地这种体力活实在太失礼了,我们还是换回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以死亡为开端
莫莱尔握着拖把不松手:“和阿诺德先生比起来,拖把更讨人喜欢。”
“别开玩笑了,塞西莉亚,”艾伯特苦着脸,先前的绅士作风荡然无存,只剩孩子气,“我不想看见阿诺德。”
莫莱尔叹了口气:“你和他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艾伯特。”这样说着,女人却是把盘子从年轻人手里接了过来。
“我知道。”艾伯特草草回答,从莫莱尔手里拿过拖把就往另一头走,“但我不想见他。”
这样任性的话不该出现在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口中,但莫莱尔什么都没说,在某一点上,阿道夫和莫莱尔默许着纵容着艾伯特。
阿诺德的房间在东边,艾伯特远远站在走廊西边的尽头,莫莱尔抬手想敲阿诺德的房门,在她的指关节叩上房门之前,门从里面打开了。
莫莱尔举着手,愣了下,门的突然打开吓了她一跳,开门的先生的冷淡视线更让她寒毛直竖——这么热的天,莫莱尔差点被吓出冷汗来。
莫莱尔反应非常快,她瞬间回过神来换上笑脸:“需要早餐吗,阿诺德先生?”
阿诺德看了莫莱尔一眼,侧身让她进去,莫莱尔挑了挑眉,“谢谢,打扰了。”
经过阿诺德进入房间,莫莱尔回头去看男人,她看见阿诺德的视线直直投向走廊的另一头。
他在看艾伯特。
“犹太人?”冷淡的男人语气没有波动,他走回房间关上门,对莫莱尔说了这一天中的第一句话。
莫莱尔脸上的笑容冷下来,仅仅维持在礼貌的范围,她像是被野兽侵犯了领地的动物,谨慎地维护着什么:“没错,您应该知道的。”
阿诺德瞥了莫莱尔一眼,然后越过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进展?”
莫莱尔收起了身上隐约的敌意,依然谨慎,然而女人仿佛是骨子里带着叛逆,即使在面前男人的注视下觉得紧张,说话依然没个正形:“进展就在门外,但我觉得您好像不乐意看见他。”
阿诺德有些意外,莫莱尔把话题带回了他特意绕过的种族问题。
种族问题非常敏感,阿诺德给出了直接的回答:“我对犹太人没有偏见。”
在这一问题上,少言寡语的男人不介意多说几句:“你也应该知道我的态度。”
虽然莫莱尔等人是外围成员,但既然和阿诺德的情报机构搭上了边,铂金色头发的男人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底细。
艾伯特是血统纯正的犹太人,他从德国逃难到西西里,莫莱尔不知道年轻人在德国遭遇了什么,但女人想,阿诺德或许是知道的。几乎所有西方国家都有对犹太人的迫害,但不是每个西方人都看不惯犹太人,阿诺德既然默许了艾伯特的加入——即使只是为了多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来源——就代表着他对艾伯特的犹太人身份没有意见,即使有,也不会表现出来,莫莱尔根本不需要问他。
其实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莫莱尔也可以知道阿诺德的态度,男人是收集情报的,必然得和不同阶层,不同民族的人打交道,他不可能有歧视——莫莱尔想了想,在心里添了一句:至少在明面上。
莫莱尔笑了笑,身上的防备因阿诺德的回答松懈,她的笑容比之前亲切多了:“这种事情,总得要当事人亲口回答才能让人放心。”
其实求的也只是个心理上的安慰,谁知道男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呢,做情报工作的都非常狡猾。
莫莱尔看着阿诺德,等着他的下一个指示,心里却生出些调侃:不过这位先生外表看上去可真够正直的。
阿诺德盯着莫莱尔看了两秒,回到上一个话题:“进展?”
卢卡·贝克尔死在了他情人的床上。
当男人的尸体在卧室中被发现时,那个女人已经不知所踪了。房子里值钱的东西全被带走,衣服也少了一半,附近的住户说看见贝克尔的情人小姐在贝克尔死亡的那天夜里鬼鬼祟祟地跟着一个男人走了。
“他们怎么知道那个晚上是贝克尔死亡的当天夜里?”莫莱尔问。
艾伯特平静地说:“我只是在复述我听到的东西。”
阿诺德依旧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艾伯特被叫进房间汇报工作。先前死活不想见阿诺德的年轻人表现得很镇定,然而这份镇定和他平时的活泼差别太大,莫莱尔很不习惯,她非常希望艾伯特的汇报能早些结束,但有疑问的地方还是得提出来,因为这是工作,在上司面前,尤其马虎不得。
“三天前的凌晨,贝克尔和我们最后联系了一次,昨天中午塞西莉亚收到了贝克尔死亡的消息,比中午早一些的时候——知情人说是上午九点左右,贝克尔的尸体被抬了出来,再早一些,凌晨三点,贝克尔的情人跟着不知名的男人逃跑了,所以附近的住户猜测贝克尔死在了当天晚上。”
“不过也只是猜测,我并没有看见贝克尔的尸体,无法确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
莫拉尔看了眼阿诺德,男人面无表情让人捉摸不透,女人顿了顿继续问:“那么他的尸体呢?”
艾伯特看了眼莫莱尔,然后把视线移向阿诺德:“我不确定是否要继续查下去。”
莫莱尔离开守夜人的小屋后,艾伯特和阿道夫就行动起来,几个小时后,他们就摸清了贝克尔的死亡地点,并且知道带走男人尸体的是阿诺德手下的另一个小组。
两个小组共同调查同一个事件,相互间却没有协作,无疑非常令人苦恼,他们是同事,应该和平相处,但情报机构的每个小组间都存在着竞争关系,他们不可能直接上门向那个小组讨要贝克尔的尸体,即使是看一眼也没有理由。
因为卢卡·贝克尔是他们的上司?
开玩笑吧,正因为是上司才不能让他们看,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和贝克尔达成过什么协议呢。
可阿诺德又给了他们任务。
难道要和那一组的人撕破脸吗?艾伯特没法自己拿主意,跑来问莫莱尔。
不过既然阿诺德要他汇报进度,狡猾的年轻人直接把问题丢给了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