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坟上的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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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坟上的风筝-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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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有点喜欢这个女人,还有那个小女孩,他要把这两颗头颅留着,用头发系在一起,细细把玩。


四周很静。只有枯干的草叶从枝上断裂的声音,只有剥落的黄土从崖壁掉下的声音。


那身体猛地一抖,开始扭动挣扎,她喊不出声来,喉头只发出喀喀的声音,冒出气泡,他在一瞬间咬开了她的气管。


血喷了出来,糊住了他的眼睛,眼前一片血红。


他紧紧地抱着她。


那身体剧烈地挣扎着,手推着他抓着他,腿在地上抽搐着蹬着。


那腿在绝望地蹬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仍抓着她的衣服后摆,大睁着眼看着,吓得一动不动。


慢慢的,那身体不动了。他眨巴几下眼睛,血把眼皮几乎都粘住了。


他把那开始变得僵硬的身体推倒在一边,那个小女孩仍抓着她的衣服,被一起带倒在地。他站起来抓起那孩子,小女孩一动不动,只圆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他蹲下身,把小女孩拉到他嘴边,他的脸紧贴着那张小脸,他听见她在他耳边,小声地叫了一下:“爸爸。”



第三十九章
他一把揪住小女孩的头发,把她的脸转过来。


那眼睛正惊恐地望着他,那小嘴唇抖着,却不敢哭出来。


他看着,忽然眼前的脸变模糊了,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瞳孔钻了进来,象两条虫子,正不声不响地朝脑子里钻着。


又要头疼了!他狂叫一声,一把推开女孩,抱着头踉踉跄跄地逃走了。


小女孩从地上爬起来,呆呆看着他跑远了。又回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妈妈!”她终于喊出一声,扑过去抱住了妈妈。


她使劲摇着妈妈,喊着,可妈妈睡着了,不理她。妈妈还在流血,小女孩用手捂住那个伤口,想堵住那些血,可血又从指缝里涌了出来,她从地上扯了些草叶,想塞住那个口子,血又从草叶间涌了出来,小女孩没办法了,只好又去摇妈妈,哭着喊:“妈妈快起来呀!妈妈咱们回家吧!”


天是什么?对于盲人来说,天是黑色岩层,那岩层直堆砌到脸前胸前,只留下一个人形空间,不,一个拳形空间:只留一颗心脏,裸在无边黑暗中。


对于死人来说,天是旧世传说,那传说里有晚饭时的评书,有星光下的蒲扇,那传说里还有几个亲人,在那一世相守,在那一世相送。


对于我,天是一个塌陷的坑,我被埋在坑底,五脏压得粉碎。


我靠着土壁坐在地上,呆呆望着夜空,连流泪的力气也没有了。


丽红跪在我面前,焦急地握着我的手。她擦擦脸上的汗,朝四面看看:搜索的人群兵分两路上了东西两塬,那些晃动的手电光散布进巨大的荒塬,渐渐地远如星星。


刚才保卫处的人含糊其词地告诉她:建伟失踪了。


丽红咬了一下嘴唇,让自己振作起来。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太过古怪,她无力去想清楚,也没有时间。


她扶起我的胳膊说:“这样,我先送你回去。”


我仍呆呆仰望着,崖畔上的荆棘间悬着一个发亮的白色东西,那是月亮,我吃力地想着。


那月亮上布满黑色的斑点。那是血!我腾地站起来指着那月亮,张着嘴却抖抖地发不出声音。


丽红抬头看看,开始搀我:“走吧。别着急,我一定把她们母女倆给你带回来。”


我站着没动,起风了,四周的荒草沙沙响着。


风中隐隐有一丝哭声,又沉寂了。


我浑身一颤:是点点!我伸长脖子四面听着,却没有声音了。


霍地那哭声又响起了:妈妈!响亮地如在耳后。


我猛然转身:身后空空,只有一道土壁。


丽红困惑地看着我,张嘴想问什么,她什么也没听见。


我抓紧她的手,示意别说话。


又是一阵风,这次她也听见了,似乎是从旁边的谷底传来的。二人对望一眼,拔脚就往谷底跑去。


月光下,远远地看见了那母女俩。


听见脚步声,点点从妈妈身上爬起来,是他回来了!点点惊慌地朝崖下的黑影里跑去,她要把自己藏起来。


我俩急得大喊:“点点别跑!快回来!”


那小小的身影跑进阴影里,不见了。


我跑到小慧身边,象被一把刀猛地从头顶插下,小慧!我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


丽红还在喊着:“点点回来!我是丽红阿姨!”


我抬眼看去:前面是崖壁巨大的阴影,丽红正边跑边喊,用手电焦急地来回照着。


手电光一闪之间,我突然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点点,她藏在一处崖上塌下的土堆旁,正犹豫着从荒草中探出头来。


在她身后,紧贴土壁站着一个人,满脸鲜血,却笑着似的张着嘴,手正摸向点点头顶。


只是一闪之间,丽红也看见了,手电光闪过又急忙照回来,也不知哪来的劲,我飞奔到崖下,顾不上荆棘在身上划出的口子,在荒草间只找到了点点的一只凉鞋。


我抓着凉鞋按在脸上,只觉眼前一黑,呻吟一声就昏过去了。


丽红摇了我两下,边喊点点边跑到另一边崖下又找了一遍,又匆匆跑回来把我从荆棘窝里拖出来,一边掐我人中,一边掏出电话求救,却怎么也打不通:没信号。


我醒转过来,鞋还攥在手里。我看着鞋恢复了意识,用手撑着爬起身来。


丽红见我能起来,就又找点点去了,一句话也没说。


我四面看看:月光下,小慧的尸体不见了。


我冲过去,地上只有一摊血迹。我回头看看,丽红的手电光不见了。她的喊声已渐渐深入山谷,在死寂的沟底回荡着。



第四十章
一种不详感升上心头,我顿时汗毛倒竖,一边喊着丽红一边匆匆跑过去。


没有细看那片血迹旁,有一道拖动的痕迹,小慧正半靠在崖下的暗处,头歪着,眼还睁着。


山谷越来越窄,曲曲折折。我听见丽红应了一声,就再没声音了。


我扶着土壁,喊着点点,喊着丽红,跌跌撞撞地跑进去。


转过一道陡壁,看见丽红站在前面,正用手电照着崖下的乱草。


在那半人深的荒草间,躺着一个白色东西。


两人一起奔近:草里是一只死羊,可能是从崖上掉下来摔死的。手电光下,两只黄色的眼珠正瞪着我俩,一些蛆正在那眼里嘴里进出着。


胃里一阵翻腾,我转身扶着崖壁干呕着。丽红抓着我胳膊,大喘着气说:“就一会儿工夫,点点应该跑不了这么远,这样,你出去在刚才那儿再细细找一找。”又把手机塞给我:“里面没信号,你不停地试着打,我继续往里找。”


我拉住她:“一起进去。”


丽红看了看前面越来越暗的沟底,往外推着我:“抓紧时间。”她的声音有些抖。


我攥着手机摇摇晃晃地往外跑,身后丽红的声音渐渐变远,她的嗓子已经嘶哑,听上去有些凄厉。


快到刚才那道崖边,我已经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就又按了一下重拨把手机举到耳边,刚才手机里一直是一个遥远的声音:无法接通。无法接通。无数遍冷漠地重复着。


现在那个声音沉寂了。我举起一看:没电了,已自动关机了。


我咬牙恨了一声,一抬头正要继续走,却停住了:在前面沟口的月光中,站着一个人。


是小慧。我揉揉眼睛,是小慧,是小慧!我都不会说话了,只顾着用最后一丝力气,踉踉跄跄地冲过去。


小慧歪着头,正斜眼看着我。她身上的衣服是深色的。


迷迷糊糊中,一丝奇怪在脑中一闪而过:好象她刚才穿的是白色衣服。


近了。小慧突然一晃,从她的腰上松开了两只手臂。


她摇了摇,朝前倒了下去。我几步抢前,迎面抱住了她。


一个黑影从小慧身后,闪进了崖下的阴影里。我知道那是谁。


我吼了一声,我心里已没有了害怕,只有仇恨!仇恨!


我抱着小慧想让她站好,她的脸贴在我脸上,冰凉凉的。


我的手抱在她背上,不再是那个光滑柔顺的后背,湿粘粘的。


我把她转过来,月光下一线白光一闪:她的脊梁骨整个地露在外面。她的白色衣服已被血浸透。


啊!我嘶哑地吼了一声,推开小慧,把手机朝那阴影里砸过去,然后几步冲了进去。


阴影里没有人。我来回地找着,用拳头砸着那土壁,终于再没了一丝力气,跪倒在地上,哑着嗓子嚎哭起来。


点点陷在坟里,小手在土壁上抓来抓去,却怎么也爬不上去,她急得想哭,却又不敢哭出声来。


那个看似从崖上塌下的土堆,其实是一座荒坟,乱草遮住了坟边被雨水冲出的洞口。


刚才她藏在荆棘后,小胳膊 被划的左一道右一道,她都没敢吭声。她看清那确实是丽红阿姨,后面跟着的也不是他,她站了起来,就要哭出来了,就要喊出来了,这时,一只手抓在了她头顶。


她回头一看,手电光已经闪过去,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只看见那无声张开的嘴里,白森森的牙齿一闪。


她扭头就跑,却一下陷进了洞里,她的脸磕在洞土壁上,把一声喊闷在了喉咙里。


那黑影也随着跳了进来,差点踩在了她身上。她赶紧爬了几下缩在角落,那黑影也跟着爬过来,吓的她把自己蜷成一团,把脸埋在胳膊间,紧闭着双眼,可那黑影抓住她头发把脸抬起来,一只手湿淋淋地摸着。扑鼻是一股血腥味,还有,还有那熟悉的头油味,她的牙抖抖地磕着,洞并不深,那黑影的头顶就是洞口的荒草,手电光在外面焦急地晃来晃去却没有发现,那弹起来的草叶遮住了洞口。她听着头顶的喊声,却不敢吭声,可她的眼皮却抖抖地闭不住了!她使劲闭着,可眼皮开始跳动,在缝隙里她看见:手电光刷地从头顶晃过去,映出两只血红的眼睛,正紧贴在她眼前。她张了张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什么虫子在她腿上咬了一口,她疼的醒了过来,跳起来拍打着衣服:无数虫子正痒痒地在身上爬着。四周黑乎乎的看不清楚,除了悬在洞外的那个月亮。那个黑影似乎不见了,四周静的可怕。山间的后半夜,冷的她直抖。她试着往上爬,却怎么也爬不上去,她大声地哭起来,喊着妈妈,喊着丽红阿姨,哭喊声在深谷里颤颤地回荡着,她听着,猛然就被这回音吓得住了声,撇着嘴,一抽一抽地哽咽着,用手背揉着眼睛,抹得满脸是泥。



第四十一章
后半夜,谁仰望月亮这个光标,点开的全是过期的网页。


月亮只是你自己的头盖骨,世界只是透过五官,在你脑海里映现的世界,那么对你而言,我是谁?脑海中这种自我的意识,象一条肥白的虫子蠕动着,你看不清它的轮廓,以为它就是身体的形状。


你我是一样的。同属于一个基体:生命。如同一张手掌上分开的五指。你是另一个“我”,我是另一个“你”。个体的划分只是一种错觉,使得人世间纷纷扰扰。


爱也是一种错觉。当苦恋趋于平淡,你会发现,你真正拥有的只是回忆。


回忆。回忆是埋在脑底的针,回忆是酿在心里的酒。错与对已无关紧要,因为已无可挽回,哭与笑已无关紧要,因为已无可挽回,生与死已无关紧要,因为已无可挽回!


我站在阳台外沿上,一只手抓住边沿,一只手直直伸出,感受着夜风,感受着即将到来的瞬间失重的快感,感受着生死之间那道眼皮一样薄的门槛。


阳台上晾的衣服我都收了,那还是小慧去县城前晾的。近几年逐渐增多的争吵中,这也算是固定话题之一:你都不知道收衣服?你眼里就没有一点活?我一年不回来,这衣服都能挂一年!然后就是争吵,然后就是她郑重声明:不行离了算了!真是让我迷惑:就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


有一回就象模象样的离婚去了。因为什么而起都忘了,两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去法院的路上,好象大家都在离,咱不离就亏了。


两人用竞走的速度来到法院,进门却不见她了。我一回头:她站在大门外,背对我拧着脖子往一边看。我蹲在门厅口等着,心里那个得意呀。


然后就都回家了。我表情严肃,她一路哭着。


然后又总是争吵,又总说离了算了,没完没了,无限循环。


现在没人说我了。这衣服挂到我死,她也再不会说了。


小慧。我抱着衣服,已没有悲痛,只觉心里空得象整个夜空。


陪我的那两个人已经走了。我装出疲惫已极,进门就倒在床上昏睡,骗过了他俩。我听见他俩蹑手蹑脚出门的声音,我知道他们还要继续去找点点。人们找到我时,我正跪在崖下,疯了似的用双手挖着,十指鲜血淋漓。三面崖下到处都是我挖的痕迹。嗓子哑了,谁也听不清我边挖边在含糊地喊着什么,等他们把我架到路边往车上抬时,我突然清醒了。


处在悲剧的中心,我能感受到众人的好心,可我更真切感到的是自己的孤独。没有人会相信我,他们会把我当成疯子,打上一针镇静剂让我睡过去,等我醒来时一切都晚了。丽红被刚刚赶到的县公安局的人叫走了,小慧的尸体被抬走了,点点他们正在找,很快就能找到!每个人都这么说。可我看着巨大荒塬上那几点隐隐约约的手电光,想着点点身后那张笑着的满是鲜血的脸,突然绝望了。


刚才收的衣服里有几件是点点的,我把脸埋在那小衣服里,闻着那淡淡的甜香,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忽然想起点点的一句话:“爸爸!人家小孩都去放风筝了,就点点没风筝!”


我连忙应着:“爸爸给你买了个大风筝!点点的风筝最漂亮了!等着!”我搬了个小凳子站上去,在衣柜顶上用手哆哆唆唆地翻找着,平时怕她乱动弄坏的东西都放在上面。


没有。怎么找都没有。我停下来茫然地想着:风筝,风筝呢?


猛的,脑子里一道闪电映亮眼前,在乱糟糟的柜顶映出了一座荒坟,月光静静地照亮坟头,一个撕破的风筝挂在荆棘间,从坟的一侧伸出一只皮肉已剩不多的手,正抓着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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