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能压下这些冲动后,她发现自己无法成眠了。当她躺在床上时,原本以为的寂静,事实上是由无数细碎得几乎听不见的喃喃所组成。这些声音日以继夜,每天每天的折磨着她。
这是无的诡计吗?她日渐迟钝的思考痛苦的转动的。
但她的防护系统没有启动,医生也发誓她没受到半点感染。
她的肉体很健康,但她的精神饱受折磨。她的痛苦无从诉说,心理治疗起不了半点作用,药物也无能为力。
理智的清明角落越来越小。我要发疯了,我快要发疯了。十字架越来越重,但她还是没扯下这条项链。
或许就是这重量提醒她仅有的清明,也许就是因为她还深深爱着圣,虽然也越来越不敢见他。
他的强光让她无法直视,和他相处的每一秒都像是酷刑。像是点燃灵魂的业火,从里而外的灼伤。
十三夜开始磨刀,一把漂亮的小匕首。总有一天,她会用上的。终止可怕的事情。。。或是成为可怕的开端。
战争没有结束。她模模糊糊的想着。或许对她而言,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
终于,一切都就绪了。
她写了封信给圣,邀他来吃晚餐,让所有服侍她的仆人放假。然后洗了个很热的热水澡,享受的玻涎劬Α�
从浴池里起身,欣赏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如第一次所见般。缓缓的,她开始化妆,纯熟的像是做了几千次。
微偏着头,她看着镜中的脸,一半的脸在笑,另一半的脸却流下眼泪。她用指腹轻轻的拭去,谨慎的不弄坏她的妆,然后送入绘得丰艳的唇中。
苦涩的咸,却带一点脂粉的甘香。
她不在意这一点点不平衡,这是小事。很快的,不平衡就会消失。摸起那把精致的小匕首,插在大腿的刀带中。刻意挑件纯白的低胸礼服,一个小时后,就会有艳丽的红增色。
一一点上餐桌上的蜡烛,这或许就是所谓古典的浪漫。在妹喜身上是得不到这种享受的。。。她太狡猾、污秽而贪婪,难以驾驭。
不像现在的宿主。这么简单、纯真,容易被伤害和吞噬。
走到书桌前,几封漂亮的信静静的躺着。她不喜欢email,而喜欢这种可以摸到文字的感觉。优雅的用裁信刀划开信封,静静的读着。
有个政党邀请她入党,并且声明会保她上总统宝座。人类真可爱。。。心思浅得跟个碟子一样,一目了然。全世界的女英雄成了国家领袖,这小岛的国际地位当然一飞冲天。
也罢。小国要治理得宛如天堂容易点,也更容易得到尊敬和崇拜。踏着这个国家当第一阶,她大约可以往上爬上去,直到顶端,掌握一切,成为神。
统治所有的「有」,还是唯有「无」。
她不急着签下自己的名字,先看看有没有更有利的条件。然后她摸到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却惨叫的甩开。那个纯白的信封涌出乌黑的文字,让她的左手发黑。
正要推倒烛台烧了那封信,她的右手却不听话的抽出匕首,划破了信封,那张普通的信纸飘飞起来,并且滚出一颗玉石,紧紧的抓住她的视线。
每个人都有个真名。而十三夜的真名由玉石组成。王琬琮,从姓到名,每一个字。
「让我为妳说个故事。来寻我。」
十三夜大梦初醒的看着手里的匕首,和乌黑的左手。她头痛欲裂,细微的喃喃突然高亢到几乎爆炸,她有一小段时间陷入全盲和全聋中。
她痛苦的大叫,抓着匕首想送入咽喉好结束这种悲惨。但文字化成语言,穿透这些惊人的噪音,低低的说,「让我为妳说个故事。」
疼痛渐渐褪去,她的右手一片濡湿。为了阻止自残,她用右手抓住刃身,鲜血不断的滴下来。
他回信了。她不断的吸着气,闭着眼睛想忍住潸然的泪。他回信了。在我几乎杀掉圣或杀掉自己的时候,回信了。
左手的乌黑蔓延到肘弯,然后顽强的停住。
「妳不想听?」十三夜自言自语的,「但我想听,我很想听。」
试着妖化,但她的身体强烈抗拒。不要紧,那不要紧。不能飞,她还能走,还可以开车,把自己撞死,或到目的地。
就算是用爬的,她也要爬到那个人的面前。
因为。。。他要为我说个故事。
第十章 远扬
当她像抹幽魂般出现在精神病院的雪白病房时,眼前这位瘦弱的作家却没有露出惊骇的表情。
低语绵绵,细浪似的退开。房中看起来只有两个人,但她下意识的知道不仅于此。她缺乏看到人魂的能力,但可以感受到一点点。
或许什么都吓不到他了,那个名为姚夜书,却从灾变中存活到现在,长生不老的发疯小说家。
「我收到你的回信。」她声音粗哑,美丽的晚礼服已经破破烂烂,沾满血污。这不是趟愉快的旅程,能够走到这儿除了意志力,还有不可遏止的怒气。
够了,真的够了。让这一切都个结局吧。
姚夜书放下书本,却只微偏着眼睛看她。眼白带点血丝,疯狂的痕迹。
他咯咯的笑起来,无人的幽室骚动战栗,连十三夜都得抓紧前襟才勉强提得起勇气,不转身逃走。
「无的克星却被无附身,该说无很聪明,还是我的亲戚很笨呢?」他淡淡的问。
隐隐的怒气翻涌,不可遏止。「。。。这种宿命,又不是我想要的,又不是我想要的!」十三夜怒吼,所有理智都消失无踪,被暴虐彻底统治。她扑上去掐住姚夜书的脖子,膝盖顶着他的胃,右手举起匕首。
就在她即将把匕首插入姚夜书眼窝时,挂在颈上的十字架映着月光,闪烁了一下。她吸气,颤抖,泪下,将匕首扔得远远的,掩住自己的脸。
「。。。为什么不阻止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她跪倒在一旁,声嘶力竭的大哭起来。
姚夜书躺在地上,平静的回答,「我想知道妳还有没有救,值不值得听我的故事。」
她发抖得更剧烈,将头抵在地板上。「。。。杀了我。我早晚会做出可怕的事情。。。」
夜书缓缓的坐起来,按着她的肩膀。「让我为妳说个故事。一个。。。原本我看不到的故事。我不该活这么长,就不会遇到妳,然后看到另一个受尽折磨的史家笔。」
他的眼白,在漆黑的斗室,显得冰冷而灿亮。
夜书为十三夜说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一个远古生物的血缘,意外的在后代复苏的故事。诸多巧合和意外,让原本不该苏醒的能力苏醒,因而困顿痛苦,为了不该有的能力苦痛不已。
直到她和妹喜在一无所觉的情形下,中了「无」的精致陷阱。一场撼动世界的好戏,一位崭新诞生的女神。
「。。。我没有被无感染。」十三夜微声说。
「她感染的是妳的灵魂。」夜书没有笑,眼神的焦点模糊,「妳的阴暗、不满、自卑,和渴望。」
所以,是我给她一个温床?给她可以猖獗蔓延的温床?
「。。。然后呢?」她容颜扭曲,妆泪澜潸。
「我不知道。」夜书微偏着眼看她,「妳是另一个史家笔,妳的故事实在不归我管。我也想知道,『后来呢?』」
后来?我使用文字的能力已经不见了,我什么也办不到,我。。。
十字架又随着月光一闪。她望着柔和的光,万籁俱静。真正的寂静并不是没有声音。她听到树梢飘动,纺织娘的歌,星星的移动。
一起一伏,大地的呼吸。这个世界的呼吸。
千门万户的人类和众生,无数动物和植物。自由的生育和死亡,坦然的。
她最爱的人,专注的神情,伴随着他的强光,和漆黑的翅膀。
流着泪,她笑了。抬起头,她看到无数文字,发出明亮的歌声,如星河般流动着。
「我知道后面的故事,我知道。」交握着血污双手,她涌起一个美丽而温柔的笑,「无不该采取白蚁社会形态的。这样,他们的白蚁后,统一的主意识会被封印在我体内,无法轻易转移。而我,将会将他们的白蚁后带到虚无之洋,让无数文字洗涤。」
唯有无可以吞噬无。或许,这是一种办法,却不是唯一的办法。让文字浸润透了,无也不再是无了。
她的头痛得几乎要裂开来,十三夜都怀疑会不会喷出脑浆。但她忍受痛苦这么长久的时光,早已经学会如何共存了。
握着十字架,「愿圣光与我同在。」她开始妖化,变形的部位迸出血花,但她还是笑着。
这样狰狞可怕,却又庄严肃穆。夜书静静的看着她,轻扶着她的脸。
「。。。可惜我不能好好跟他说再见。」她哭着,同时微笑。「可以代我转告圣吗?他是我此生最美好的礼物,照亮我原本如长空的黯淡。」
「妳何不自己告诉他呢?」夜书握着她有着雪白利爪的手,「当妳归来的时候。」
「。。。我会归来。」她紧握夜书瘦弱的手。「谢谢,这是个很美好的故事。」
她转身纵入回旋着黑暗漩涡的计算机屏幕,蛇尾款摆,矫健优美的优游在虚无之洋。
创世之父的实验没有失败,但他太心急了。他的创造物需要时间才能完熟,甚至在人类或众生的血缘中焠炼过。
她会归来,而且不会只有一个人。但那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跪倒在地板,姚夜书不断的吐血。窥探别人的人生必须付出代价,尤其是另一个史家笔,那可是得付出好几百倍的代价。
更不要提,勉强的去看她的未来。
但很值得。在医生和护士惊慌奔走,维生仪器发出急响时,他模模糊糊的想。他就是没办法遏止自己的好奇心,就是没办法。
没办法错过这个亲人,背负不幸宿命的另一个史家笔。
我亲眼看到妳了,龙史。在另一个子嗣身上,妳的女儿。
就算因此死去,我想我也可以带着微笑。咯咯咯咯。
***
她翠绿的长发在风中漂荡,背影宛如一只人鱼。像是察觉了他的注视,她偏过头,露出狰狞的微笑。
却是他最想看到的面容。
渐渐转变,成了十三夜人形的脸。她的声音像是非常遥远,还带着宁静的气泡。
这样,比较方便吻你。
她的唇柔润,有着淡淡的、水般的滋味。透明而纯净,润泽的气味。
然后他醒了,怀抱空虚。但他知道,十三夜并没有离开,他们还是在一起的。穿衣镜上反写着许多文字,他调整另一个穿衣镜的角度,开始抄下每一个字。
这就是十三夜的日记、情书。用一个镜面的空间,告诉他一切安好,并且想念。然后他会在镜面上写他的回信,如此往返,已经过了两年多。
这大约是有史以来最远距离的恋爱了。但其实他觉得很幸运,因为每天十三夜都会入梦来,而且进步到可以听到声音,甚至有触觉。。。虽然感觉还很薄弱。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感觉会渐渐加深,深到足以让十三夜归来。在那天之前,他希望这世界已经完全褪去无的阴影,让十三夜用笑代替眼泪,以欢欣替代痛苦,可以无忧无虑的行走在阳光下。
或许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或五十年。说不定等她回来时,他们已经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和老太太,或许离安息日不远。
但他要不好意思的承认,即使十三夜离开他,远赴虚无之洋。但恋情依旧与日俱增。也说不定,他们更亲密,更离不开彼此。
他离开了红十字会,引起一场鸡飞狗跳。但他相信特机二课有阿默和柏人,挺得过去的。何况林靖也心不甘情不愿的加入,一郎和驷贝也还在。
反而储备中的法学院,很缺乏战斗系的老师,他刚好可以补上这个缺口。水曜师傅在大战后不久就病逝了,他更责无旁贷。
和无的战争会是长期抗战。虽然十三夜带走了无的白蚁后,引起无虫群的慌乱,但这不会太久。就算这代不会动乱,却不能保证下一代能幸免。
传承的知识才是他们最好的武器。
揉了揉后颈,他这一天的工作算是结束了。他散步到河边,流水潺潺,自然精灵漫不经心的哗笑。
沿着河岸漫行,番石榴花散发酸甜的清香。
相对虚无之洋,这河太清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里离十三夜最近。像是和她并肩同行,捡拾着河岸美丽的石头。
听到身后的声音,他回头,禁咒师笨手笨脚的从九头鸟身上爬下来,还踩到一颗湿滑的石头摔了一跤。
圣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越来越怀疑你是冒牌货了。」和英俊一起扶起明峰。
他揉了揉鼻子,「大家都这么说。」
并肩漫步,少年似的禁咒师还会踢踢石头。「法学院还顺利吗?」
「还好。」圣点点头,「明年会招第一批新生试读。英国那边听说开始招生了?」
明峰的脸孔有些扭曲,「。。。骑着扫把剪彩实在难度很高。」
圣朗笑起来。「没办法,有禁咒师加持,大家比较有信心。」
他无奈的耸耸肩,「。。。我当时多用点心在学院就好了。水曜老师也不会。。。」
「你只有一个人,怎么可能顾全?」圣很平静,「只靠首领处理危机,不是组织的常态。」
「现在好多了。」明峰大大松口气,「终于步上正轨了。」
「然后会越来越官僚化,硬邦邦的像是不会转圜的石头。」圣打趣着。
「喂!不然你想怎样啦!?」明峰也笑了,「喔,对了,姚夜书终于可以离开加护病房了。」
「埋了?」
「你觉得可能吗?割掉了一个肾,半个胃。但没有原因的溃疡和内出血停止了。但他不肯说为什么会这样,医生也查不出病因。」
我知道为什么。窥看另一个史家笔是得付出代价的。圣默默的想着。十三夜告诉过他。
但他终生感激姚夜书,并且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请帮我跟他说谢谢。」
明峰奇怪的看着他,「你们怎么这么神秘兮兮?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快说快说!」
「这不是我可以说的故事。」圣轻笑,「等十三夜回来,让她告诉你。说不定还会附赠很多有趣的故事。」
「你很想念她。」
「就像你想念麒麟。」
明峰有点不高兴,「我才没有想念麒麟!那混帐还欠我一张毕业证书!」他开始骂,圣笑笑的听,他们身后的英俊耸了耸肩,可见是听得熟惯。
夕阳西下,金光染遍河水,层层然若流金岁月。
他们并肩望着潺潺流水,各自涌起不同的思念。明峰坐下来,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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