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人单独完成的工作,没有管教专门监管,通常交给刑期较短的劳改犯。洪火烽刑期不短但改造表现积极,得到了这份相对自由的监狱好差事,风雨无阻把这条土路养得很好,以致有一次市纪委组织一些局长到监狱接受廉政教育,交通局长大发感慨,“洪火烽毕竟当过多年领导水平就是不一样,这路就是比养路工养得好。”
老公安局长韩德要探监,暮云监狱给予特别礼遇。监狱长说,“韩局长可以在无管教陪同下到工作区探望您的老同事,不过光我批准还不行,您的老同事是否愿意见您还得他同意,这是他的权力,监狱是讲人权的。”
管教把话传进去,又把洪火烽的话传出来,说要韩局长带瓶酒进去。
韩德从包里拿出一瓶云水老白干,“我那老伙计好这一口,监狱长是不是特批一下让带进去?”
监狱长拿起酒瓶看看,笑韩德,“这是暮云普通老百姓喝的酒,只怕你那老伙计嫌你寒碜。”
韩德说,“我那老伙计酒瘾大,茅台也不过52度,云水老白干是67度的烈性酒,过瘾。”
监狱长把酒递给韩德,“看来你们共事多年是知根知底的,好,这就算安检过了,您带进去吧。”
昔日朝夕相处的同事同在暮云,一个失去了意识,一个失去了自由,等到多年后重见,两人见面第一句话不约而同说“老了。”
韩德大病初愈,行动迟缓。
洪火烽头发已白了一半,其实他比韩德小三岁。
两人席地而坐,韩德把酒开了,把酒瓶递给洪火烽。
洪火烽问,“你不来点?你酒量比我还大的。”
韩德说,“要说当年,确实是我酒量比你大,你只不过酒瘾比我大罢了。现在我是完全戒酒了,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再喝就没命了。”
洪火烽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是酒瘾大却没酒喝,活受罪。”举起酒瓶仰脖子喝了一大口,连呼“过瘾!过瘾!还是老伙计了解我,下次来看我能不能带瓶度数比这还高的酒?”
“那只好到医院给你弄瓶酒精来。”
“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的酒。”
“这地方真是能改变人,洪七公也学会客套了?”韩德揶揄了一句。
“流水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你我很多很多,老伙计,你我之间过去的恩恩怨怨就让它随风而去吧,等我出来了,咱们一起钓鱼下棋,一起喝两杯,酒是好东西,等你身体恢复了还是继续喝两杯。”洪火烽回味着酒的醇香,显得很惬意。
“你我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个人恩怨,只有工作上的分歧。”
“因为工作上的分歧,你也不该向市委打我的小报告。”洪火烽连着多喝了三五口,说着说着来劲了。
“我作为公安局长按正常程序向市委汇报情况是打小报告?我反映的问题最后你自己一股脑都承认了,难道不是实事求是?”
“总之你那做法不太厚道。”洪火烽边喝边说。
“不厚道!”韩德突然一把抢过酒瓶,“你把黄野平诬陷到至今背着通缉犯的罪名,你配说厚道?”
洪火烽像个泄气皮球一下子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陷害他的证据链编完整的,但我知道是你干的!”韩德大声说,“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洪火烽仍耷拉着个脑袋,又抓过酒瓶低头喝闷酒。
韩德两手捧起洪火烽的脑袋,“说!”
洪火烽可怜巴巴说,“你要是个神父,这秘密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就向你忏悔!”
“我是个共产党员,是个无神论者,我要为黄野平平冤昭雪。”
“那我真的不能说,我这些年努力改造,还经常作为反面典型四处巡回现身说法作警示报告,就是为了争取减刑早日回家,老婆孩子等着我呢,这坐牢的滋味不好受,我坐怕了。”
“你不说我替你说。”
韩德把自己分析推理的整个过程有条不紊讲述一番,洪火烽的脑袋钻到裤裆里去了。
“玩智力游戏我甘拜下风。”洪火烽说着把没喝完的酒瓶放下,默默地站起身准备离去。
“把酒带去吧。”韩德淡淡说了一句。
洪火烽把自己带茶水的矿泉水瓶里的水倒掉,把喝剩下的酒倒到瓶子里,还把酒瓶子摇了三下,生怕有一滴没倒干净,做完这些解释一句,“监子里不准带酒进去。”说完慢慢往监子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突然转过身来,朝韩德深深鞠了一躬,“有机会见着黄野平,拜托替洪火烽洪菊花说一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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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风起青萍
更新时间2011627 8:35:31 字数:4198
第三十九章风起青萍
追根溯源,还得从当年暮云化肥厂改制说起。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根据民进国退的国企改制指导思想,国营的暮云化肥厂将引进民营资本改制为股份制企业。
暮云化肥厂厂长陈有财趁机大发国企改制财,一边在改制期间大肆挥霍侵吞工厂财产,造成巨额亏损,一边又策划着贱买国有资产,将国营的暮云化肥厂变为陈记化工。
陈友财的行径招致化肥厂广大职工的反对,职工们公推已退休的老书记李顺为首组成了一个五人上访小组,到市委政府和纪委检察院等有关部门反映陈有财的问题。
陈有财知道,如果不阻止上访,不仅不能将暮云化肥厂拿下,自己迟早会被检察院拿下。
陈有财想到了收买,私下与其中的四名代表接触,许以改制后的股份,其中两个没有做声,两个与他就股份的多少展开了讨论。
陈有财心中有数了,但还是没底,他没敢去收买李顺,因为这个人太硬扎了。
举个例子:计划经济下化肥难买,凭书记厂长的条子可以买到平价化肥,李书记的几个兄家都在家里种田,按厂里规定,家属、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种田可按田亩供给平价化肥,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给李书记的兄弟多登记了田亩多供了3包化肥,李书记愣把那3包减掉了,更别说另外写条子帮兄弟买平价化肥了。
陈有财拿了李书记伤脑筋,在家里冲老婆孩子发无名火,他儿子顶老子的嘴,“你这是在外面受了气在家里拿我们出气。”
陈有财被儿子说中了,象个泄气皮球火气也没了,“我给李顺那个老家伙陪尽了笑脸,谁知热脸碰上冷屁股,他不仅给我脸色看,还带了一帮人到处告我的状。”
儿子狠狠地说,“老家伙给脸不要脸,那就给他点颜色看看。”
陈有财觉得儿子这话有启发,“怎么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有个铁哥们叫洪小烽,是公安局洪局长的公子,黑白两道认识不少人,他跟我夸过海口,在暮云没有他摆不平的事搞不定的人。”
陈有财没听说过什么洪小烽的大名,但洪局长洪火烽洪七公的大名是如雷贯耳,也是有病乱投医,“不管是洪小烽还是洪火烽,只要能摆平李顺这老家伙,我愿意出这个数。”陈有财张开五指比划了一下。
“五万?李顺一个退休书记值那么多么?我要是李顺我就领了这五万封口费,只要闭住嘴这钱多容易赚啊!”
“书记退休了一点钱都不值,但骑犟骡子的党员是钱收买不了,共产党内的犟种没有绝种,李顺就是一头犟骡子。”
陈友财的儿子见老子真的愿花大血本,也就真的和洪小烽去商量这事了,当然,他说的是李顺诬告他爹。”
洪小烽当时高中毕业不久,大学没考上,洪火烽本来打算让他去当兵,这小子自由散漫惯了,跟他老子说,你愣要我去当兵我也去,不过有言在先,过不惯我自己会回来。洪火烽一听,这是准备当逃兵,也就断了这个念头,张罗着给儿子找个好单位早点参加工作,谁知洪小烽还挑肥拣瘦,单位一直没落实。
没书读没班上,洪小烽每日无所事事,结识了一般狐朋狗党,这些人冲着他当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老子的面子,都尊称他烽哥,洪小烽自以为自己是暮云道上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听陈友财的儿子一说,马上夸海口,“摆平一个退休老头这还不容易,明天找几个道上的朋友去修理他一顿,看他还敢乱讲不。”
“好的,只要摆平了李顺,朋友们的辛苦费我负责。”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洪小烽挺有点江湖老大的风范。
但这区区小事洪小烽办砸了。他安排的几个小混混在化肥厂宿舍区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拦住了骑自行车回家的李顺,还没动手,李顺发现场面不对,喊了一句,“抓流氓!”从宿舍区跑出几十个人,那几个小混混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才从巷子里跑脱。
洪小烽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大为恼火,没待陈友财的儿子再找他,主动约见,“上次那几个小混混办不成事,这次我给你找个特殊人才,保准没问题。”
陈有财的儿子没有做声。洪小烽理解为不相信,解释说,“这个特殊人才公安拿了他都没办法。”
“怎么个特殊法?”
“他是暮云第一个吸毒感染的艾滋病人,公安抓了他没地方关,现在基本上不抓他了。”
“哦,”陈有财的儿子来兴趣了,“这倒确实是个特殊人物,他哪来的钱吸毒?”
“他问人家要。毒瘾来了,跑到家门口大街上,拦住一个人,‘我有艾滋病,毒瘾发了,借点钱买个包包!’一般的人赶紧掏钱打发这祸害,有不知情不信邪的不给,他就拉扯拦住人家,周围的人马上大声善意提醒,‘他真是艾滋病!多少打发点,别给他咬了!’其实周围邻居恨得他要死,又拿他没办法,但我的话他是听的。”洪小烽洋洋得意说。
“这种人怎么会听你的话?”
“吸毒的人毒瘾发作起来谁能给他个包包谁就是他爹,那个供他货的毒贩在公安局几进宫,都是我找关系捞出来的,不然早就到暮云监狱吃国家粮去了,所以那艾滋病得管我叫洪爷爷。”
陈有财的儿子当即掏出五千块钱,“烽哥,这艾滋病吸毒的钱我负责,这阵子他就给我专缠住李老头,事成后我再重谢烽哥。”
这个毒主意效果奇毒。
第二天,那个艾滋病就跑到化肥厂宿舍区,找到老李书记的家,愣说昨天老李书记的自行车撞了他,要他赔医药费。
老李书记以为他弄错了,一再解释,邻居们听到争吵声过来围观,有人认出了那个特殊人才,怕招惹他,悄悄地走了,带着他的家人和朋友。一传十,十传百,不仅所有围观的人都走了,周围的人都知道老李书记招惹了艾滋病。
但老李书记不屈服于艾滋病讹诈,不承认莫须有的撞车事件,更不同意花钱消灾。艾滋病也没有采取进一步措施,闹了一天,天黑的时候扔下一句话,“明天我再来。”走了。
第二天上午太阳晒屁股的时候真的来了。
如此每天堵在李老书记家门口折腾一番,到吃饭的时候,就拦住过往的人,“兄弟,不好意思,到李书记家医药费没讨着,肚子饿了,借个伙食费。”要了一个,又问下一个要,“姐姐,不好意思,到李书记家医药费没讨着,瘾发了,多少借几个解解瘾。”
警也报过了,派出所出了一次警,陈有财也赶来了,了解艾滋病的医药费诉求后,承诺由他负责医药费,艾滋病说钱谁出他无所谓,但李老头撞了他还不认账,这态度要不得,必须当面给他道歉。李老书记坚决予以否认,拒绝道歉。派出所的干警说纠纷需要双方互谅互让,这种僵局他们也没办法。
正常的生活秩序被打乱了,周边邻居对老李书记的同情慢慢转变为怨言,终于有一晚上,一个退休女工因孙女放学回家时被艾滋病惊吓了,扯开嗓子在家属院里骂了一晚上冲天娘,骂东家死人西家死人为什么院子里不死人,该死的不死招来鬼惹得院子里不得安宁。
李老书记坐在自家的阳台上默默听骂,更深露起,气血冲顶,突发脑溢血,老伴惊呼“老李!老李!你醒醒!”
呼叫声惊动了整个化肥厂宿舍区,骂人的女人连连扇自己的耳光,“李书记,我骂娘只是想发泄一下,不是真的想诅咒死你!”
众人连夜把李书记送到医院,天快亮时守在病床边的几个老工友清楚地听到他说了句“我没撞他”,以为他要醒了,凑近看时却已没了呼吸。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那张宁死倔强的脸上。
几个老人默默地为他们的老书记烧着起身盘缠。一个老工人在沉默中突然爆发,“李书记是给黑恶势力活活逼死的,公安是怎么保护人民的?
“对,找公安局要个说法!”
群情被掀动起来,激愤起来,宿舍院内的人担心艾滋病继续来院内滋事,主张抬着李老书记的遗体到公安局去上访施压,李老书记的老伴和几个老工人觉得这对逝者不尊重,想阻止但已控制不住局面,老伴只好一路啼哭着跟随着来到公安局。
公安局当天值班领导是常务副局长洪火烽,几十年的老公安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包括扛尸上访并不少见,但对李老书记的遭遇表示了少有的同情和愤怒,他拉着李老书记老伴的手说,“老嫂子先回去忙李老书记的后事,让老哥哥安息,我给你和大伙表个态,一、立即将滋事的艾滋病抓拿归案绳之以法,二、严肃查处辖区派出所不作为行为。”
“有洪局长这个表态,我们相信党和政府,我们回去等消息。”几个老工人就势疏导人群回去。
洪火烽雷厉风行,当即电话通知辖区派出所长十分钟赶到他办公室,派出所长在电话里听出了火药味,心理打着鼓忐忑不安赶来了。
洪火烽劈头一顿臭骂,“一个吸毒的艾滋病光天化日之下不分对象寻衅滋事,他说是撞车你们还真当成民事纠纷去处理,你肩膀上扛个脑袋除了用来吃饭,也还用来想点事不?”
派出所所长耷拉个脑袋挨骂,“化肥厂陈厂长都同意出钱了,我们想做个民事纠纷调处简单些。”
“人家同意出钱你们还调处不好?真是猪脑壳!”
“那艾滋病吸毒者非要李老书记赔礼道歉不可,李老书记死都不承认撞了他,事情就这样僵住了。”
“这种人历来是搞一个算一个,今天不管明天有没有米下锅的,死盯着李老书记不放,那艾滋病吸毒者后面肯定有人唆使,另有目的,马上把他抓起来讯问。”
“怎么抓?被疯狗咬了还可以打狂犬病疫苗,被艾滋病吸毒者咬一口没药可治。”派出所长一副无可奈何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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