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否认,他的眼睛极为敏锐,而我又极容易被人看透。所以,我根本就斗不过他。
出了祠堂,我又不知该到哪里去。对于我来说,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实在是太多,多得让我厌烦。我的顺序是第四,也就是说后天晚上才轮到我去见湖神。我还有很多的时间。
纸鹤说:“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嗯,倒是想回去休息,不过如果我到了那个屋子里,大概就睡不着了。”我说的是心里话,那个屋子里的气氛实在是让我无法忍受。
不过,纸鹤的提议很好,我还真是有些乏了。我问她:“这附近又没有旅馆或者钟点屋之类的地方?”
她摇摇头说:“没有。不过,这里离我家倒是不远。如果你不介意得话,可以到我家。”
对于女孩子来说,这个提议并不好。我也不好答应,想了想,也没有别的选择,我随口问了句:“方便吗?”
她点点头。
跟着她走了不远,我们就到了。如果按照直线距离算,这个村子里,她家离迷津湖最远。房子不是很好,里外两间,勉强可以住得下人。
“你住这?”这句话明显是废话。
她习惯性地点头。我发现她是个不太喜欢说话的人。
我跟着她进了屋,到了里间,里间有张不怎么干净的床。
她说:“不好意思。”
我连忙说:“不好意思的是我才对。”
我把外衣脱下,躺在床上,静静地睡着了。我以为自己还能做一些怪梦,结果多少让我有点失望,半个梦也没有。
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晚风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屋顶上的倒挂着的灰尘,在那里摇摇晃晃。
我坐起来,揉揉太阳穴,这几天精神过度紧张,让我有些精神衰弱。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很多得了绝症的人都选择自杀,因为病魔远比死亡来得恐怖。我从包里取出那尊观音像,把它放在面前,双手合十,祈祷着。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样的话,我对宗教一窍不通,我觉得,如果他真是慈悲的就应该让奇迹发生在我的身上。我不奢求长命百岁,只希望上天能够再多给我一两年的时间,让我好好补偿一下蓝玲,让我们有个孩子,让我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外面传来脚步声。纸鹤进来。她看到了那尊观音像,就问我:“观音像?”
“是,还是我妻子从海南带回来的。”
第8卷
第五章 村庄 (6)
她盯着观音像,也双手合十,祈祷。
她问我:“我听说,观音菩萨是代表慈悲的,是这样吗?”
我说:“可能是吧。也没有人见过她。”
她神色一黯,轻轻摇摇头,说:“这个世界上有慈悲吗?”
我一惊,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自己很多遍。现今这个越来越冷酷的世界里哪里还有慈悲。我自然是没法回答。
她倒是笑了,说:“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屋子里的光线不是很好,夕阳照射进来,恰好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脸有些红肿的痕迹。
我皱了一下眉头。她察觉了,赶忙用手捂住脸,说:“没什么,没什么。”
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比一般人都聪明,知道如何把自己的伤痛隐藏起来。到底是怎样的伤痛?我不知道,她既不愿意说,我也就不想追查。
她刚刚走出去,我就听见一声惨叫,是她发出来的。
我冲了出来,看到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正揪着纸鹤的头发。这个男人身上穿着破旧,胡子许久没有刮过,全身都是脏兮兮的。
我冲上去给了他一脚,他被踹到了一边。他的样子挺魁梧,实际上是外强中干。我一脚就把他踹了一个跟头。纸鹤倒在地上,没有哭,脸上甚至已经没有了痛苦。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我扶起她,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又说:“这不关你的事。”
我想问为什么,那个男人说话了:“死丫头,为什么领男人回来?!你们是什么关系?”
纸鹤摸着脸上被打出的红斑,给我“介绍”:“他是我爸爸。”
也许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病怏怏的,无精打采,眼睛里却充满了恨。
我后退了一步,那种眼光让人害怕。纸鹤拉了拉我的衣服,说:“你走吧,这里我会处理。”
中年男人眼睛一横,说:“走?想走?!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我问他:“还有什么事?”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玩了我女儿这就完了?”
“什么?”我简直不相信这话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我回头看纸鹤,此时我有些疑心这是她布的局。故意把我引诱来,再让同伙抓我。
触碰到她的眼神时,我又打消了这种怀疑。我选择相信她。
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来,伸出手,说:“怎么说都得给点钱吧?”
他是看准了我和纸鹤之间有关系。我正在思考如何对付。纸鹤推了我一把,我不由自主地向外移动了两步。
她说:“你快走,这里我会处理,他老是这样,总是疑心我。”
第五章 村庄 (7)
她使劲地推了几下,我又往门外移动了几下。中年男人瞪着我,想来拉我,我已经出了门。纸鹤挡在了他面前,我就这样脱身了。
我知道这事不是纸鹤安排的。
出门时,我回头看,太阳已经下山。
我又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走着走着,看到一个小饭店。我感到饿了,今天还没有吃饭。进去后,我点了两个菜,一瓶啤酒。酒店的老板娘在远处柜台上,抬着头,优哉游哉地看着电视,电视上播着连续剧。这个时候,门外进来一个人,是龙文宣。
他的脸上透着疲倦,看来这一天来他累得够呛。他坐在了我的面前,我从服务员那里要来个杯子。倒了啤酒给他。他也不客气,喝了起来。
龙文宣端着酒杯,脸上发红,看来有些醉意了。酒这东西很奇怪,有时喝了很多都不醉,有时,几杯酒下肚就头脑不清。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笑,说:“你知道吗?这个湖有个传说,说是每隔一段时间,湖神都会找些人来,那些人有幸见到湖神。”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故意这么说的。
“你别骗我,我知道你就是来干这些事情的。”他有些醉了,或许他故意装成喝醉的样子,“我调查过,那些来的人或者失踪,或者死去,反正都没有好下场。而且他们那些人都是对生活失去了信心的人,对他们来说,失踪或者死亡都不是什么坏事。”
“你看我像是要自杀的人吗?”
“不像,但我觉得你应该是和湖神的召唤有关。”他拿出一个东西,我一看,愣住了,是我第一个面具,他是从哪里找来的?
“不管多隐秘的事情都会有风声传出来,我听说去见湖神的人都会戴上面具,而你昨天白天的时候,在湖里遗失了这个面具。别否认,我看到了。”
我没有否认,只是说:“我不会帮助你。”
他无奈地耸耸肩,说:“那好啊,那我只好靠自己了。我一直靠着自己,从来不靠别人!从来不靠!”
他又喝了不少啤酒,我没有阻止他,在我看来,他喝醉远比清醒时要快活。我又要了几瓶啤酒,尽量给他喝。
不久,他的眼睛里就充满了红丝,他看着我,呵呵地笑:“你一定是个有钱人,而且一辈子走得很顺。”
“你怎么知道?”我很奇怪。
龙文宣又是呵呵笑了几声,说:“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根本就没有什么心计,总是相信人。如果是别人,看到我这样纠缠不休的人一定会拿起酒瓶子把我开了。你可不会,你是个好人,可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好人!”
他的拳头咚咚咚敲着桌面。小店里没有什么人,他的这个举动也没有得到什么人的注目。
第五章 村庄 (8)
他说的没有什么错,我这一辈子的确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上学时一帆风顺,第一个喜欢的女人——蓝玲成了我的老婆,即使初到公司时受到一些压制,但后来老板还是很看重我的能力,很关照我。我在公司里的对头——田岳,也在不久后因为吃里扒外被撵走。我几乎没有受过什么重大打击。
只有当医生对我说,我活不了多久时,我才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龙文宣又说了一些话,我光顾想心事,没有听见,他敲了敲桌子,把我的心思拉了回来。
“你说什么?”
“我问你在酒店里睡过小姐吗?”
没想到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我倒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龙文宣又灌了一杯啤酒,拿了个牙签剔牙。他的手有些抖,牙签刺在了牙龈上,他用手一擦,手上有些红色。
“问你呢?睡过‘小姐’没有。”
我摇摇头,即使我真的做过我也不愿承认,况且那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他笑了,说:“看你的样子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我告诉你,老实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吃不开,迟早都会让人算计。就算是老板今天对你好,等明天你没用,就像狗屎一样一钱不值。”
我皱了一下眉头,觉得吃饭时候说这个有点不雅。
他没有顾忌我的感受,继续自说自话:“我那个老婆就让我们主任给睡了。呵,那次还让我看见了。我当时差点把这对奸夫淫妇宰了,可是我忍住了,那种女人给她点钱就脱裤子,和酒店里的婊子有什么区别?他妈的。为了她生气?他妈的,我才不会!”
他的确醉了,醉得如此之快。只有彻底醉了才会如此不着边际的说话。我看看桌上的一大堆啤酒瓶,竟然为他担忧起来。
他的眼光散乱,说:“我要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我要成名,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名字。呵呵,到那时候,就轮到我睡别人老婆了。凭什么……凭什么那些人总是压制我,凭什么?!哈哈……”
如果把这种人称为小人,我想大家都应该没有意见。但我又想,自己是不是也曾有过那种想法。我被诊断出脑瘤的时候,脑中一片茫然,走出医院时,看到大街上人来人往,一个个行色匆匆。我那时就想,为什么得脑瘤的不是他们,要死的不是他们。如果那样我会为这些陌生人流下几滴眼泪。现在这个灾祸落在了我的头上,我欲哭无泪。
他的酒越喝越多,我却越来越不想喝。喝着喝着,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拍了拍他,他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醉了。
我也喝了几杯,不过我还没有醉。
第五章 村庄 (9)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一对夫妇。这两个人在不远处找了个座位,要了两个极为普通的菜。两人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我不想去探听什么,但是两人的声音还是传入了我的耳朵。
中年男人说:“快吃些吧,吃完了以后,我们还要去找她。”
中年女人说:“我怎么吃得下去,女儿不见了,她可能就要死了。我……”
中年男人劝慰她:“别说了,不会的,不会那么不吉利。不会的……”
他自己也没有信心,点着头,眼里转着泪。两个人身上透着一股绝望的气息。也许是同命相连,我开始对他们感兴趣。
我走过去,到了他们身边。随口问了句:“怎么了两位?”
中年男人轻轻叹口气,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并没有说是什么样的事情,我也不好问。
男人一般不容易说出心里的苦楚,女人则不同。中年女人开了口:“我想问您一件事。您有没有看到一个十八九岁模样的女孩子,长得很漂亮,眼睛大大的,眉毛下面有颗黑痣。”
我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这几天我见过几个陌生人,倒是没有注意到黑痣什么的。十八九岁?纸鹤就是这样,不过我肯定她说的不是纸鹤。
我摇摇头,中年女人眼睛里的期盼之光暗淡了。她很失望,而且是极度的失望。中年女人眼睛湿润了,她摸摸眼睛,眼睛里的泪水却不多。
中年男人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唉,都怪我,怪我那样对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拒绝了。他把香烟点着了,微微的青烟冒起来。那烟雾让我想起了迷津湖的雾。我回头向外看,大雾又起来了。
我问老板娘:“这里经常有雾吗?”
老板娘把眼睛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说:“不是,每隔几个月会出现这种连续几天的大雾,而且都是在月圆的时候。每到这个时候,我们就不会乱出去走动,特别是湖边,那里是不能去的。”
“为什么?”我追问来一句。
“因为湖神。每到这个时候,湖神就会出现,我们不敢见他。不过,这也是老辈传下来的说法,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老板娘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
我的视线无意间落到老板娘的背后,她的背后有神龛,神龛中供着的是一尊奇怪的塑像。说它奇怪,是因为这尊塑像没有脸,脸的部位上是一片平滑。简直就是祠堂里那尊塑像的缩小版。
老板娘主动解释:“这是湖神。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是这样,只是我们祖辈都供着它。”
第五章 村庄 (10)
一般地方都佛龛里会供观音,地藏,如来,土地,要不然就是关公。我从来没有听说有地方供奉这种奇怪的神灵。
中年女人突然说:“她会不会在湖边?”
中年男人则说:“也许,唉,我们白天不是找过了吗?根本就找不到。”
他们的对话再次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问他们:“你们的女儿怎么了?”
这句话也许不该问,因为那是别人的事情,我一直以来的原则就是把自己和别人分清楚。
中年男人手上的香烟烧到了一半,他一甩手,烟头落在地上。他的脚一踩,碾碎,随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点着,叼在嘴上,吐出了一个烟圈。
我没有催促他,而是静静等待。时间在静悄悄流逝,外面的雾大了。今晚又会有人被纸鸢带到湖神那里。那个人的下场如何,是不是像昨天的那个男人一样。我还在胡思乱想之际,中年男人说话了:“我是来找我女儿的。”
我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的思绪似乎回到很久以前,他的脸上瞬间闪过了一丝笑。他说:“我有个很好的女儿。我很爱她,很想让她幸福。她从小就很乖,很乖。我对她的管教一直很严,我一直以为那是为了她好。”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后来她长大了,她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我的话越来越少,我们之间有了代沟。”
我点点头,这个能理解,很多家庭都有这种事发生。
“后来,我们因为一点小事吵了一架,那次我动手打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