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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她,将手里的活故意放慢了,和她说话。
“你的身材比例很标准哎!”他说。
“什么意思?”
“我是这家商场的装潢师。你的身材就和这模特一样。还有,你的头,五官,小巧精致。真正的国际性审美眼光里,有魅力的模特都是小脑袋的。”
“我是人哩,我的头也不是你所说的那么小。”阿哈略为不满,但结果她说的话令他和她自己,都笑了。
“我把你看小了?你还以为大头聪明啊?”
“我不喜欢你说我小脑袋。”
“唉,我说你美哩,你看哪个国际名模不是小脸小脑袋?我一直建议我们经理,请真人模特,因为我们这个品牌的服装动感很强,需要从不同的角度来展示。”
阿哈心里一动:“经理同意了吗?”
“主要是人难找,你想,一天要站十几个小时的哦。条件好的模特,都奔演艺公司,走T台去了。全都是娇生惯养的妞,一边走台,一边将眼睛睁得像探照灯,恨不能一眼就瞄住一个大款。”
阿哈的声音很轻,因为她在压抑着自己心里的激动:“如果你们真的要请,你也觉得我合适的话……”
男孩怔了一下,重新仔细地打量她。突然,他拉住她的手就往商场里跑。她再次被陌生的男孩拉着跑,这种感觉,仿佛这个城市的男孩子都是线绳,而她是他们手中的风筝。
商场经理是个长相一般但皮肤干净的中年女性,穿着灰色的行政套装,她姓颜。
颜经理只看他们一眼,她的目光是有威力的,那男孩赶紧松开了紧拉住阿哈的手。她打量阿哈的目光轻飘空洞,并且很快移开,仿佛阿哈也不过就是一具塑料躯壳。虽然是冬天,但南方却如春天一般,越过她的肩头,阿哈看到窗外一片阳光照在绿篱上,景色十分明媚。
“颜经理,这个女孩很适合做我们的橱窗模特,而且她愿意。”男孩子恭敬地对她说。他大概有些怕她,所以紧张得胸部起伏着。
颜经理再次抬起头来:“为什么想做橱窗模特呢?”她冷漠的目光望向阿哈,语气苛刻严厉,语速很快,“你静得下来吗?耐得住吗?你想要多少薪水?按天计还是按小时计?”
阿哈不习惯这样的说话方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男孩看她一眼,立刻替她说:“她热爱这个工作,一定能够吃苦耐劳的。薪水按小时计吧,干多少是多少。”说着给阿哈递个眼色。
阿哈本来想告诉她,第一是需要工作,第二这个工作很符合自己内心的愿望:睁大了眼睛看每一个路过的人,寻找那对自己来说是最为亲切的一张脸孔。能够首先满足了自己的愿望又能够挣到钱,这是多美的事啊。
◇欢◇迎访◇问◇◇
第64节:玻璃和网络(3)
但阿哈没说,因为她感觉到颜经理关心的不是这个,她什么都不关心。等男孩子说完,她就点头叫他去办了。
男孩子带阿哈去人事部签约,在一些表格上填上自己的名字。
阿哈对男孩子说:“谢谢你啊,我太需要这个工作了。”
“我叫何新,你叫我阿新就得了。你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庆祝你找到了工作。”他说话还是急切,唯恐她拒绝。
阿哈听话地点头。
他带她去了前面不远的一家叫绿袖子的西餐厅。西餐厅里光线很暗,在附近上班的白领中午聚集在这里,在轻柔耐听的古典音乐里小口小口地吃东西,不时用雪白的餐巾按按唇角,窃窃低语。
“吃什么?”选好座坐下后,他问她。
“我想吃辣椒,有一个多月没吃了,真受不了。”
“不怕上火吗?”
“不怕,我从小吃惯了的。”
“但来了南方就不一样了,容易上火的。对了,怎么称呼你?”
“我姓金,叫金翎子。你可以叫我阿哈,这是我的本族名字。”
“你是什么族?”
阿哈想一想:“那先告诉我你是什么族?”
“我是满足。你呢?”
“我是布依族。”
“啊,布衣族。布衣好啊,最最简约最最朴素是大美。”
阿哈笑得喷饭:“你以为就是布衣啊?布衣服啊?”
“瞧你开心的,你以为满足就是满族啊?”他终于让她也愣了一下。
阿哈喝了一口有点淡淡涩味的柠檬水,说:“阿新,本来我以为你像玻璃一样透明,看来我还是比你诚实。”
阿新很严肃地说:“才见面就觉得我透明?不对吧?我告诉你阿哈,你在这里生活,就不要太老实,小心被人骗,人家专门骗你们这些漂亮又幼稚的北妹。”
“我来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和我说这么多话。”
“你是哪里人?”
“你猜猜。”
“嗯,”阿新假装思考,“上海人?我看你像上海美女。”
“你如果想说我像上海宝贝,就太恶毒了。”
“那么,是贵州人?”
“猜对了,奖励一块口香糖。”
“你来南方干什么了?打工吗?”
“我……想找人。”
“找什么人?”
“以后再告诉你吧。”
“对不起,我问得太多了。我只想看看我有没有可以帮你的地方。”
“你真好心。”
“我喜欢,能为你效劳是我的福分。”阿新小心又诚恳地说,“我去美术用品商店买东西,看见你在大街上吹泡泡玩儿,很可爱,我跟了你一段路呢。这个城市什么都不缺,就缺自然和天真。这两天不知为什么,我一直惦记着你。我想过,如果我们能够再次见面,那就一定是有缘分的了,果然!”
“在这个城市里,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见第二次面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唉,我上职校就来这城市,在这里已经生活四年了。有些你不想见的人,可能天天都会见到,那是无可奈何。而有些人,你一直想见,却不一定能够见到,或者,见过一次,你发现那就是你想要找的人,但却已经失之交臂,再也不会相遇了。”
“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却想的这么多。你跟了我很久吗?为什么不叫住我认识一下呢?”
“当时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叫住你,我常常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的,只是事后才着急:天啊,她叫什么名字?她是做什么的?我还会再见到她吗?”
看阿哈听得有滋有味的样子,他逗她:“当然,可能当时我也很担心你会是芳村来的傻妞。”说完哈哈笑。
“芳村?什么意思?”
“其实,你一出现在我们商场,我就觉得你不但不是芳村来的,你应该是天上来的了,贵州是在天上吗?”
“差不多,是在高原上,离天真是不远。”
“贵州,是遵义省的省会吗?”
“你就知道遵义啊?学历史的呵?”
“Sorry!”
阿哈想起和颜如卿初次相遇时,颜如卿是羞涩的,虽然他比阿新年长很多。在高原上,他每抬脸望她一次,都是羞涩又惊讶的神情。害羞的男人多么迷人啊!害羞神情她非常熟悉,经常会在年青英俊的布依少年们的脸上看到。可他是艺术家啊,他那么羞涩,说不上成句的话,偶尔吐出几个短句,字字珠玑,对待她如同对珍贵的瓷器一般小心翼翼。就是他的惊讶和羞涩,他对她的爱惜打动了她,到后来越来越令她对他满怀爱恋,并发誓要加倍地报答他。
而城市孩子阿新,同样为美女激动。面对她,他表现出来的是持续不断的喜悦和兴奋,轻快的幽默,灵感永不会枯竭的聊天。也许这就是大都市文化熏陶的结果吧。不过,从感情上来说,但凡人第一次经历的,和自己的成长有关的,触及到自己内心的,就会留下深深的印痕,会永远将心灵占据。
她愉快地瞧着阿新白皙细腻尚未凸现男人硬朗线条的脸庞,用叉子蘸了一点点辣椒酱放在舌头上有滋有味地品尝,对他说:“哎,问你一个问题,这里的男孩子都长得像你这样吗?”
“我什么样啊?”
“就是,像豆芽,像新鲜的……像女孩子,像……”
阿新做了个鬼脸,大叫起来:“天啦,这不是把我枪毙了吗?可怜的我还没有尝到恋爱的滋味,就已经失去了被爱的权利。什么豆芽、女孩子,还有新鲜的什么,蔬菜还是水果?我还算男人吗?”
他的表情夸张,叫声又很响,阿哈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引来一些客人的张望。
他们从下午五点一直吃到晚上九点。
晚上九点,西餐厅变成酒吧,钢琴旁来了一个头发新做了游离子直如泻瀑的女孩子,开始弹琴唱歌,模仿徐小凤的声腔很到位,阿哈想听听,阿新借口她住的地方远,一定要送她回去了。
阿新是嫌餐厅吵,想一路送阿哈,两人走走,好继续说话。但大街上更吵。市区虽然已经禁鸣喇叭,因为车多,车流的震动在城市的心脏位置融汇成低沉缓慢的嗡嗡声,声音的洪流使整个城市震动,这震动像电流一般穿过人的身体,他们迈着富于弹性的年轻步子,虽是走在一起,说话却要大声对方才能听见,而且只能说些短句表达简单的感受。到分别的路口,阿新不甘心,一定要将自己的手机留给阿哈,说晚上要打打电话看她是否安全之类,明天她上班,再带回给他。
晚上,阿新打了电话来,他们又聊到接近零点,阿哈说她有事要做彼此才罢。
阿哈做完祷告,阿新再打来,两人一直聊到凌晨四点,阿哈听着手机睡着了,阿新“喂”了许久无应答,才将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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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金 腰 带(1)
2。金 腰 带
王鹰和李遥傍晚在深圳黄石机场下了飞机后,打的到西乡。
南方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晚霞暗淡之后天边已经升起了薄暮。薄暮散布的地方,应该就是大海了。
那种很久没有的飘零感又涌上王鹰心头,他望着车窗外绵绵无尽的甘蔗林、叶面阔大的香蕉树,一言不发。
李遥一路唠唠叨叨,炫耀他的见多识广。
走了近一个小时,车费已经花了一百多元。到西乡,司机说还要收回程空驶费,加起来要一百六十元。李遥本来就嫌贵,一听还要加钱,就在后座跳起来,又用云贵话骂司机。司机不慌不忙,也先用白话将他痛骂一番,然后说要拉他们去他大佬那儿。
“大佬?的士司机也有大佬?”王鹰有些纳闷。
身在异乡,最怕的事情就是误踩黑道。李遥立刻改变了态度,叫王鹰赶快付钱。司机继续用白话骂着,还未到金腰带,就赶他们下车。
下车后,两人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天黑尽了,才在一个打工仔指点下,找到了用废弃厂房改装的金腰带酒吧。门口的保安将他们拦住。
“我们找梁老板。”李遥说。
保安一脸冷漠:“找梁老板?他认识你们吗?”
“不,不认识。”
“那就赶快滚吧!”
王鹰按下保安挥起的手,冷静地说:“是梁老板的朋友苏瑞龙先生介绍我们来的。”
保安示意手下,立刻有人进去通报。不一会,有人出来带他们上二楼见梁老板。
梁老板正在吃炒饭,可能是饿急了,吃相十分难看,也不抬头,口里塞着饭菜招呼他们:“坐,坐。”
梁老板抬起头来,看了看李遥不高兴了:“苏老板说来一人,怎么来了俩?我这里才开张,不是缺人手——当然,特殊人才是缺——我怕养不了那么多嘴巴啊。”
到的是一个陌生地域,又从出租车司机那儿领略了不少陌生人的阴狠,王鹰听他一口标准的北京腔,就有好感。李遥心里却十分窝火,本来自己也是个老板哩。但今不如昔,他立刻往老板的桌前凑:“嘿,我是王老师的那个,经纪人。我和苏老板也是哥们,他贵州饭店才开张的时候,也是我们一伙兄弟帮他带旺的。”
“经纪人?”老板望望王鹰,王鹰看见他嘴角挂着饭粒,十分不雅,就点点头把脸别开了。
金腰带是个拳击酒吧,每天晚上都有两到三场拳击赛。这里原来是一家印刷厂,因为经济纠纷停产,老板也不知去向。几个南下的高干子弟在海南岛经营种植场赔光后,转来这里开了这间酒吧。
废弃的厂房做成酒吧后显得十分开阔,没有进行多少装修,只是给屋顶横七竖八的铁支架刷上红色油漆,所有的吊灯、吧台的柜面和假屋檐、高脚旋转吧凳,也一律选择了红色。钢铁的褐锈和鲜艳的红漆给人强烈的视觉刺激,简陋的座椅和正中间鲜亮的拳击台,更是令每一个来客兴奋,等不及比赛开始,他们就嗷嗷叫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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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金 腰 带(2)
酒吧客人最初是慕名而来的本地生意人和珠三角洲的赌客,开业不久,附近工厂的打工仔也疯狂涌来了。一到晚上,酒吧里拥挤不堪,房顶的几个巨大风扇呼呼转个不停,人们汗流浃背情绪激昂,负责卖下注单的几个小姐忙得衣服湿透了,劣质文胸的钢箍海绵托垫线条毕露。拳击台上,主持人富于煽动性的演说已经将人们的欲望鼓胀了起来,紧张的血腥气氛被渲染得恰到好处,一幅后工业机会主义搏击时代的序幕已经拉开。
拳击开始之前的时间是西安歌手小王的,她唱得其实不好。
心里的他,快归来吧,这里才是快乐老家……
小嗓门,气不足,白话也不标准。
小王原来是西安一家幼儿园的老师,因为男朋友小刘在南方做流浪歌手,她也将工作辞掉过来了。小刘曾经在西安大学生校园歌曲演唱比赛中获得第一名,现在是宝安一家夜总会的主音吉他。
拳击是真打,一场赛完,不说输家满地找牙甚至数完十也撑不起来,赢家也满脸是血。输者滚蛋赢者数钱,无论是谁倒下,人们总是欢呼着,叫嚷着,用大杯往喉咙里灌生啤酒。
场与场之间大段时间,是王鹰的萨克斯独奏。他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