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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半天待在橱窗里,突然觉得没有阿新,没有他常常来看她给她送水或说几句鼓励的话,她简直忍受不了这工作。她以为她可以安心地在橱窗里看所有路过的人,观察他们,同时静静地想自己的心事。事实上做不到,不是她看路人,而是太多的路人要看她,橱窗前一直围着小群闲人,一些走了,另一些又来了。四面八方涌到这个城市里来的人太多了,仿佛这地方是所有人的目的地。没有重复的面孔,每个人都是陌生人。无聊的女人们喜欢逛商场,无聊的男人却只喜欢看女人。陌生的男人们扑到玻璃上来,流着口水打量她,议论她,对她说些挑逗甚至侮辱的话,隔着玻璃,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不甘心,干脆做出些下流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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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白日的祈祷(2)
她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因为生气眼里泪光旋转。她想起阿妈时常教自己在内心祈祷以获得帮助,她便开始了自己的祈祷。
她深呼吸,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丑恶,你不能看它,不能给它以颜色,否则,它就存在了,并且强大起来,就要狠狠地伤害你;你不要看它,也不要因此而不安,不要不平静,你要坦然,要有微笑,从心里发出来的微笑,可以像梦一样落到人的心里、飞到天上的那种微笑。你要看高的地方,看美丽的地方,看光亮的地方,看光明到来的地方。你不要理会它,它就自败,就无地自容。”
然后,她渐渐平静下来了,那些围观的闲杂男人也散去了不少。她幻想阿新英姿勃发,突然出现并一脚踹在那个半蹲着比划下流动作的男人头上,大骂一声:“滚蛋吧你这垃圾!”
阿新一直没出现,她感到很失落。
中午的时候,一辆黑色黑牌的凌志车停到流行前线后门的进货口,两个戴墨镜的男人根本不理保安让他们把车停到停车场的要求,进电梯到二楼,去了颜如玉经理的办公室。
因为没有预约,颜经理很不高兴,白净的皮肤冷冷地面无表情。来客自己走到沙发前坐下,他们摘下墨镜的动作一致,左手的无名指上都戴了巨大翡翠戒面的金戒指,样貌相像,是一对孪生兄弟。
“颜小姐,”孪生兄弟中的一个开口道,“不速之客,未经同意就直接要求你接见,十分抱歉啊。”
面无表情的女人皱起了眉头:“你们是哪里的,有何贵干啊?”
“我们是韩氏贸易公司金海康乐中心的。”
“啊!”女人夸张地叫起来,“这不是韩氏两位哥哥吗?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
“冒昧了,颜经理!”
“哪里,贵公司是大公司,资本玩家,不像我们开个店卖几件衣服。金海康乐中心,我倒是很少光顾,有什么好介绍啊?”
“我们那里享受的项目很多,对健康很有帮助,像颜小姐这样长年在办公室里辛苦,就该去享受享受。”
“二位今天来,不是邀请我去享受的吧?”
“我们今天来,只是想买件衣服而已。”
“哦?太客气了。我叫商场部的李小姐来带二位去挑选吧。其实这样的事,叫下面的人过来就是了,我一定帮二位安排好。劳动二位大驾,我心不安呐。”她说着拿起电话,但立刻被韩老二按住了手。
“颜小姐,我大哥看中了橱窗里的晚礼服。”
“好啊。以韩氏的实力,小小一件晚礼服就不用我打折了吧?开个玩笑,那套礼服,其实是我的私人藏品,非卖品。不过知音难遇,既然是韩大哥看中,就当我送给韩大哥的小礼物啦。”
“谢谢!但是,我们还是要付钱,因为,我们要连模特一起买走。”
“我送你个模特架子吧,那件晚礼服的模特可是个大活人啊!”
“所以,”韩老大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才要来请教颜小姐嘛。”
“这个……”颜经理好像是恍然大悟,笑起来,“原来不是看中我的衣服,是看中衣服里的人啊!哈哈!”
从侧面看,颜如玉的鼻尖显得很锋利,因为笑,脸颊的皮肤也被拉得很薄,出现很多皱褶。这时候,这张脸看起来十分苍白脆弱。
两个男人赔着笑,不说话。
“我很理解的。”颜经理说,“我放她半天假,二位和她谈,如何?女孩子是很年轻,也就十八九岁吧?不过已经是成年人了,她可以有自己的主张,我们只是聘用她而已……现在的年青姑娘,不知有多少人想挤进韩氏门槛呢。”
“这个,颜小姐误会了,我们只是想要她继续做这套礼服的模特,不在贵公司的橱窗里做,到我们指定的新工作地点,还做这工作。她不是和颜小姐签了用工合同的吗?我们就这件礼服与颜小姐签一个买卖的合同,而展示该礼服的模特,继续为这礼服工作。对那小女孩来说,只是一个工作地点转移的问题。颜小姐明白吗?”
“这个……”颜经理不明白。
“难道还需要一些时间考虑吗?”
“我只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嘿嘿。”她有些尴尬地说。
午饭前的片刻时间,阿哈悄悄到换衣间给阿新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她不甘心,继续拨他的手机,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他才苏醒过来,呻吟着说:“爸?妈?”
“阿新,是我,阿哈。你怎么啦,不来上班!”
阿新的声音断断续续:“阿哈,我被人打了,肯定是那沐足城的人干的。”
“我马上报警!”
“不。快叫救护车,我流了很多血,快救救我,救我……”
“阿新,坚持住,告诉我你在哪里,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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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白日的祈祷(3)
“我在……”
电话里没有声音,大概他的手机掉电了。
阿哈感到双腿发软。
她刚走出换衣间,经理秘书就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拉她去经理办公室,几乎是把软绵绵的她扔在经理对面的扶手椅里。
阿哈还穿着那件晚礼服,头稍低,高耸的立领摩擦着她的脸颊有些疼。她拉好开叉过高的裙身,隔着大班台在经理对面,距离很近,但她有些恍惚,也没有问候颜经理。
“金小姐,你很幸运,知道吗?”颜经理说。
阿哈没有反应。她望着颜经理的脸,突然在这张脸上看到某种熟悉的模样慢慢浮现出来,令她全身发紧:“卿……”
“金小姐!”经理将她的态度理解为傲慢和漠然,很不高兴,“你的工作环境将有些变化,肯定是比我们这个没有冷气的橱窗好多了,对不对?”她望一眼旁边沙发里两个戴墨镜的男人,他们微笑着一齐对她点头。
“卿哥哥……”阿哈轻声说。她在颜经理的脸上看到了颜如卿的脸,颜如卿的脸相年青而不够男性,时常出现粉红的颜色;眼前这张脸不年青又不够女性,而且没有血色,但确实和颜如卿的脸是一前一后来到世间的。
经理看她,还是一张茫然的面孔,一双迷茫的眼睛。
颜如玉皱着眉提高了声音:“金小姐你怎么啦?我在给你说话呢!”
“颜如卿。”阿哈说。
颜如玉愣住,她脆弱的面部薄皮肤绷得更紧了,目光紧紧地盯着阿哈。
“金小姐,”她顿了一下说,果断地告诉她:“你不用整天站在橱窗里了,这两位先生将会安排你到新的工作场所。你的工资,以后也由他们支付。”
阿哈似乎才明白过来,回头看旁边的男人,两个男人同样戴着墨镜对她微笑。
“我要离开这里吗?去新的地方?经理,我还想在这里,不要赶我走,我会做得让您满意的。”
“去新的地方,和在这里一样,都是公司的意思,你和公司签的约仍然是有效的,只是你从现在开始要服从公司的安排。其实,你如果去了韩氏,待遇肯定比我们这里好很多,人家毕竟是大公司。”
戴墨镜的一个男人道:“靓女,你还不明白?你将拿双份工资啊!”
“经理,阿新……”阿哈看看旁边的墨镜男人,住了口。
经理打断她:“阿新?以后你的工作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韩氏会有一流的设计师给你做指导。”
阿哈费力地站起来,像提线木偶一般拉动自己的四肢:“我去换衣服。”
“不用!你就穿着这件衣服去,穿它,就是你今后的工作。”
阿哈看看她,又再次看看那两个已经快没了耐心的戴墨镜的男人,突然乖巧地笑笑,说:“经理,谢谢您!我去去洗手间就可以走了。”
她的笑果然让大家放心了许多,戴墨镜的男人们点点头,让她去了。
她走后,大家等了五分钟。这五分钟十分漫长,两个男人一句客套话都不说,坐得挺直像随时进入状态的武装恐怖分子,天生厌恶男性的颜经理看到他们这样子,感到讨厌和紧张。她故作斯文多礼,要秘书给两个男人冲功夫茶,他们拒绝了。他们看看墙上的电子钟,问颜经理:“她刚才对你说什么?”
“她说出了我弟弟的名字,真奇怪。我弟弟去过贵州,难道……”
韩老大立刻挺了一下上身:“这么说,她也是个贵州妹!”他命令候在一边的颜经理的秘书,“去洗手间看看!”
秘书穿了一双厚底坡跟黑皮鞋,脚步有些滞重,拖着步子小跑去。很快,她回来了,手里托着那件红色晚礼服:“瞧,经理,放在洗手间镜台上的。”
“人呢?”
两个男人呼地站了起来。
“我每个蹲位都检查了,没有。”
“啊?”
“走!”两个男人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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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东 篱 香(1)
第七章
1。东 篱 香
就像阿哈在街头人群中会因某个与颜如卿相似的人而受惊一样,颜如卿本人也常常在恍惚的一刹那,被某个女顾客动听的声音惊醒,以为是那个被他抛弃了的布依姑娘,从乍暖还寒的山城,来到了眼前。
他不知道,如果她真的找来了,他将如何面对。他其实是个胆小懦弱的人。曾经有过的激情和浪漫,是在艺术氛围浓厚的学校里、在云贵高原特殊的地理环境里滋生的,一旦离开了那样的环境,他就有自己本来什么都不是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对一个曾经有所追求的人来说,实在是过于打击了。
离开云贵回到广州后,他有很长时间闭门不出,就待在文德路姐姐的一套闲置着的小单元房里,没什么事干。
这是老城区骑楼二楼临街的一房一厅,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建筑,内外都十分破旧了,厅朝东临近又一栋破旧楼房,因而采光很差。睡房朝南临街,在政府实施“穿衣戴帽”工程的时候将外墙装饰得典雅簇新,路人抬头张望时会感觉到有些欧陆风情,符合这个城市两千多年的文化底蕴,但楼里的人却没有路人那样的舒服和幻想,因为是老城中心,紧挨着全国闻名的北京路商业步行街,楼下就有两三个公交车站,城市的声浪白天就在这一块特别的集中和猛烈,轰轰然。而到晚间,对面一个酒家的霓虹灯与颜如卿的窗户又近在咫尺,似伸手可触,他灯未亮而对面的霓虹已经辉煌,深夜他灯已灭而那霓虹仍然烁烁逼人眼睛。
他买来遮光布覆住窗户,但也挡不住夜里各处的不安宁——白天的剧烈声浪滚过之后,高楼之间的街道上,傍晚垃圾车装车发出的轰隆隆响声,至静夜公用电话亭的声音、小吃店的吆喝、追风少年的赛车如飓风而来在高楼间穿刺并瞬间掠过街面,留下长久的呼啸和回响……以及凌晨不眠者的街边争执、外地民工的嘈杂……
颜如卿在这“城市之声”的高分贝打击乐里,在客厅度步也如同踩在声浪之上,恍惚又轻飘,连疲惫之后的睡觉也是一头栽进嘈杂的梦中。那个森林和城市楼顶的梦再次出现,他感觉到很舒服,无论是在动画一般的森林里还是在寂静虚无的高楼顶,他都感到轻松愉快,他喜欢这样的地方,虽然每个地方都只是他一人,但他有一种可以悠闲散步甚至可以飞翔的感觉。他记得,有一次在贵州饭店顶层旋转酒吧,王鹰说,如果能够举着一把大伞从那二十九层楼上跳下去,可以值得试一试。他当时认为王鹰是在讨好阿哈,所以冷漠地不言语,而内心里,真觉得那是桩愉快的事情,可以尝试。
本来,离开云贵市前已经和这里书画界某领导讲好,让他去市里的一个书画研究院,但回到广州后发现该研究院是个没有独立人事权的事业单位,可以用他,却没法将他的户口调入广州,更不可能给他分房子。习惯了在体制内悠闲生活的他,感受到失去体制依靠的茫然,不能安居又没法乐业,他感到自己一下子被抛到了比在云贵文联时更没有安全感的边缘。他没日没夜地睡大觉,然后在夜里突然醒来,整夜难眠,摸黑下楼到灯火明亮的十字街口吃一个炖品或一碟炒粉,卖炒粉的下岗女工还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出大堆关切教诲的话,他明白是自己晨昏颠倒样貌邋遢,让人家把他误认作戒不了毒瘾的白粉崽。他也不解释或澄清,只唯唯诺诺,吃饱后回去睡觉。
他的姐姐颜如玉常常不声不响地来看他。在他的印象里,她是个工作狂,工作状态里精明能干,不工作的时候性情冷漠,也从来不与男人约会。小时候同伴传言说她是假女生,但就是他们的父母,看她老大不嫁,也糊涂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男人,而她似乎也一直确定不了自己的性取向。
她在狭小的屋子里站了片刻,说:“你这么颓废,是不是在贵州时受到什么打击?”
“什么打击?”他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你,不会和某个贵州女孩有什么纠葛吧?”
“我……”
她看他费力回忆的神情,轻轻一笑:“就算有也没关系,别让她找到你就行!”
“阿哈,她……”
颜如玉立刻转移话题,普通话夹杂广州话:“别管她了,这个世界很大,一个年轻女孩子转眼就不知会消失在什么样的地方,或许变成天使或者变成魔鬼或渣滓,由不得人。看看你自己,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