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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吕雉道,放下手中的针线活,问:“你今日来干什么?”
说起干什么,张无疑走到我身边拽起我的手就拖我出去,完全无视了我是个老人家和我的面子问题这些事,真是完完全全拖出去的,当真是个炮灰的命。我差点没站稳,道:
“放手放手!张无疑,你竟敢这样对待你的老师,你想死么?”
这个时候,我就只能在他手上咬上那么一道口子,终于被放开。我磨磨牙,意犹未尽,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我的牙齿居然还能咬得动人,太神奇了,再磨磨,看是不是还稳固着。我说:
“张无疑,我虽然看着年轻,但是也一把年纪了,你能不能稍微,尊老爱幼一点吖?至少,能有你父亲的一点矜持啊,看看你,都什么样?败笔!”
蓦然回首,那人不在灯火阑珊处(。xiashu。cc) 第346章 见她
我这么被折腾着,吕雉想帮我的又不好意思帮,凤三也想帮的,但是他还小,打不过,眼巴巴地望着吕雉,没想到吕雉也不帮,大概是想着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吧。张无疑皱着眉头,道:
“老师,我就来求你,见我母亲一面而已!”
我低下身子,坐回去,将被他弄『乱』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来,说:“不是我不想见她,而是我跟她该说的,二十年前就已经说完了。”我再见她,不过是我这副年轻的样子,让他们看不开的人看着难受而已。我相信,我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仁慈,够普度众生了。
这一说,他又要上来,我赶紧抽出银针,防着他靠近。这么一来,他既想靠近又被隔在一尺外。我其实真的觉得,见跟不见,没什么区别,我只是懒得动而已。
他无奈:“你怎么样才肯见?”
将黑白棋都分开后,手中捏着黑棋,正正落在了棋盘中央,道:“老规矩,陪我下一盘棋。”
他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他的棋艺想要超过我,没戏,除非请他爹出山。我想着,等他把他老爹请出来,我已经治好刘盈,回皇陵去了。
我知道他是个孝子,十分疼爱他的母亲,也不辜负席姝这些年的栽培。为了他母亲,他挥挥裙摆,竟然在我面前跪下了,态度极为诚恳:
“老师,弟子求你了。”
我落下了第二枚黑子,眼睛也不抬:“要你陪我下一盘而已,又没说要赢。”
这个少年,直接坐下来,手执白子,一个一个地下,我下一个,他下一个,没经过大脑的思考,竟然敢这么敷衍我。我举着黑子,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思考着怎么样他才不会输,真是会给人家出难题啊这死孩子。
他沉不住气了,催道:“快下啊,等什么呢?”
瞧把他急成这样,我抬眼,笑道:“我想着怎么救你啊!你看你,下的什么呀都?”
一旁的吕雉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见我们都回头看着她,慢慢忍住了,但是她身边的宫女没忍住,只见张无疑一脸铁青,还是闷着『性』子跟我下,下了一会儿,又催:
“唉你快点行不!”
我从容落下一粒子,摇摇头,道:“真没办法救你了!真死了。”
听到这话,他终于哗啦放下棋子,拉着我就往外走,穿过一道道宫门就往外走去,我一个劲地喊我还没有更衣,他还是不放。我只是想着,要看望多年的情敌,总要穿得端庄华丽得体一些,总之这身素素的白衣会把人的整个气场都给输光了。
我果然是个炮灰的命,那么老了还是这么不受人尊重。
在留侯府外面,我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迈着步子走进去,这需要莫大的勇气。被张无疑拖进去的前一刻,我弱弱地问:
“我可以蒙个面纱么?”
要是他有他老爸一半温柔就好了,而且席姝也是很温柔的,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粗鲁的儿子。走到前院,这里种了一片梅树,格外熟悉的院落,跟二十年前我停留在咸阳的张府格外相似。
张无疑凑到我身边问:“你跟我来。”
他将我带到正房的偏阁,所有的装修,都格外熟悉,只是新了些,这座留侯府是刘邦刚定都洛阳的时候给三师公新建的,所有的布局都按照他的意愿来装修,顺着小路一直走,穿过梅树林,便是那间木兰阁,它依旧叫木兰阁。
我一直都知道,三师公最喜欢的花就是木兰,他曾经跟我说过,木兰是一种品格高尚的花,所以连身上的香味都是木兰香。木兰阁的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张无疑说,这些都是三师公亲自种的,平时都不让任何人进来的。
花丛中,有一颗红『色』的花开得格外显眼,我记忆犹新,那是情花。
走进屋里,所有的摆设,跟我当初住的房间一模一样,连被子的花纹都一样,床下还放着一双女鞋子,有些旧了。走到梳妆台面前,台上放着一只盒子,打开来看,里面安安静静躺着那支白玉菩提簪,格外苍凉。
那天他赠予我这支簪子的画面也历历在目,他那一头散落的长发,他帮我束发的每一个动作,他将这支簪子送给我时说的话。
“我要那只!”
“你确定?”
“你一个大男人把一个女孩子用的簪子带在身上,不怕别人笑你是变态?”
“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说是要我留给……”
“留给谁?”
“给张家未来的女主人。”
“……”
“不碍事,先借你戴几天,别弄丢了!”
“那弄丢了怎么办?”
“就拿你自己来偿还吧!”
……
门外传过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人搀扶这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走道门口,便定格住了一般,眼睛落在我身上,静止而柔和,跟我最初认识的席姝是一样的,看不到任何邪恶的眼神,热泪盈眶。
她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流泪呢?她究竟还想博取我的同情心干什么呢?
“阿镜,你果然回来了。”她的话音,却有些颤抖,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拖着贵重的长袍,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双手,双眼亮汪汪的。看来,这些年只有我一成不变。
她满是褶皱的双手抚上我的脸,落下一滴泪来:“阿镜,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我觉得再这么下去,显得我有些不近人情,但是也不能这么矫情,淡淡挤出一个不远不近的笑脸,轻声道:
“是啊,淑子,好久不见,你还好么?”
这些话,似乎把二十年前的恩怨全都忘干净了,她倒是忘得快,我却不行,我是有些怨恨的,没责备她而已。若不是她,我和白凤就不会是现今的模样,他不会躺到现在都没醒,我也不会白白守了二十年,而这二十多年里,我不幸福,跟着『乱』世中大多数一样,不幸福。
若说我不恨她,那都是骗人的。不见她,那就是我最起码的原谅,所以站在她面前,我不知道自己对于她是不是还存在着什么爱恨。大概,是不爱也不恨了吧,他们说,那便是最遥远的距离,明明就站在面前,就再也不会在乎彼此了。
蓦然回首,那人不在灯火阑珊处(。xiashu。cc) 第347章 还我一个天下苍生
她把所有的人都喊了出去,带着我坐在桌子前,手中拿着一支玉箫递给我。
这支玉箫是稼绾给我的,当初蚩尤给稼绾的定情信物,千年玉所制,因为我弄坏了三师公的师父传给他的竹萧,我将它赔给了三师公,至今,我都不知道它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而他竟一直保存着这份情。
席姝看着挂在房间正中间的那幅画,真真是我。她说:“他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一坐,无论有多忙,无论有多累,他只要看着这幅画,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精神粮食。
她叹了口气,道:“我低估了他的深情,二十年间,不增不减。你知道吗?他和我一样,都敬佩你的仁慈,曾经为天下流泪。他极喜欢你的博爱,也讨厌你的博爱。”我知道,他一直很头疼这个问题,有时候还会对这件事争风吃醋。但是我完全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说:
“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就不要提了。以前,我的确深深喜欢三师公,但是,人心是会变的。”我现在喜欢的人,在躺着,躺了二十年未曾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跟三师公都结婚了那么多年,连孩子都那么大了,我们也老大不小了,该放下的也不要再纠结着了。”
她摇摇头,道:“那你知道么?刘邦在二十年前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统治危机,子房在军队里的名声很好,很多人都觉得,子房比他更适合当一个帝王。可是,他放弃了这个机会,一心一意辅佐刘邦,并巩固他的地位,这就是为什么刘邦杀了所有的有功大臣,唯独他能明哲保身,因为那是刘邦欠他的,刘邦知道他不会反。”其实,刘邦能够当上一个帝王,每个人的心思,他都能『摸』透,即使他欠着三师公,只要是对他有害,他还是会杀的。三师公能活到现在,那是他自己的本事,他巩固了刘邦的帝位,如果他伤害了三师公,那刘邦就会陷于不利的境地,所以他说什么都要保了他的周全。三师公的精明,无人能及。而他放弃了当帝王的机会……席姝淡淡说了出口:“这天下本该是他的。他说,没有你,他还要这天下做什么。”
情爱,的的确确摧残了一个人。而满腹仁义道德,也常常毁了情爱。我亲手丢了自己的初恋,因为我的冥顽不灵,以为那才是最重要的,情爱什么的都不在乎。可是后来想想,的确傻得很,天下那么多人,你怎么奢望救得过来。即使救了,百年之后,他们还是会离我们远去,就像我当初要守护的人一样,到了如今也所剩无几了。
我还有那么长的寿命,实在不该怎么多情,初恋也不该这么悲惨。
席姝望着窗外的桃树枝桠,停着一只青丝鸟,咕噜咕噜地叫得格外节制。她笑笑,说:“他等了你很多年,还是没等到你,他说,若是你有一天回来了,就告诉你,他应诺你的,已全部做到了。”
十九岁那一年,我抱着他说,许我一个天下苍生。他说,好,我许你一个天下苍生。
如今,天下太平,国泰民安,他果真做到了,可是这其中的牺牲也太大了,代价也太惨重了。
看着手上这一手的东西,都是我们的曾经,席姝要将它们都给我,其实我留着有什么用,我现在,来去匆匆,都是一个人,再也不想被什么牵绊了。这一段情,真真让我体会到了什么是美好,他是我最美好的遇见。
但,那都过去了,现在也仅仅是一段记忆而已。
我将这些东西都留在了这里,只留了那只千年玉箫。我想,三师公会周游各地,不再等我,想必也已经对此释怀了吧。
走出留侯府,竟然出奇的开怀,打了二十年的结,似乎这才真真打开。
只身一个人回到皇宫,龙苏早就在宫门面前等着了,上下打量我,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以为你见到她会打起来了,但是转念一想,她一个老太太,你武功又高又会投毒,就算在她的地盘,应该也能安全回来。”
我白了她一眼,悠悠走进偏宫门,听着隔壁还是一番热闹场景,问:“隔壁这是要闹到什么时候呢?你怎么不去看热闹?”
她得意:“早看了,墨兰国的使臣带了不少好玩的东西过来进宫,大开眼界了我跟你说,不过今天时间有限,就只展示了一点点,明天就热闹了,听说还要搭擂台,换种形式展示。可惜那个什么华什么王子卖神秘,还没现身呢。”
我说:“但凡有点姿『色』的人,都会这样滴,相信那什么华什么王子应该不会让你失望!”回到宫里,去了刘盈那里一趟,因为明天才是真正会一会那个什么华什么王子,必须要把气儿给补顺了,明天才不会在墨兰国的人面前失了阵势。
我给他开了一副大补的汤『药』给下人煎了就回去了,发现没事情可以做,便去了吕雉那里,闻一闻她宫里的熏香也是极不错的。发现我的生命真是越来越无聊了,无聊好啊,就躺在地毯上都可以安然地过好一天。
大概人老了,越发起得早,龙苏玩得太晚,还在睡回笼觉,我梳洗好便去了吕雉那里,仿佛我跟她的共同语言才多一点,以无聊会友。她也格外起得早,不知那里捡了不少红豆,放在一个托盘里一丁点一丁点地挑。
我问:“你这又是做什么?”
她说:“南国进贡的红豆,说将其串成珠子,可保平安。来,跟我一起串,我知道你也没事做。”
虽然人老了,但这穿针引线的活干得也十分好,又想起了什么诗句,便『吟』了起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她笑道:“我也有所耳闻,这红豆啊在南国又称相思豆,年轻的男女都以此相赠对方一诉相思之情。现在看看,这一颗一颗的红豆,红得似血,相当好看。”
蓦然回首,那人不在灯火阑珊处(。xiashu。cc) 第348章 墨兰国
一不小心,给针扎了,渗出一滴沾在红豆串上,掉落在地上,哒哒得跳开来,宫人想帮忙捡的,但老人嘛就喜欢做些无聊的事,我把他们都喊下去,自己一颗一颗地拾起来。
捡完了放回托盘里,觉得红豆的红还是比我的血更深一些,便驳回了她刚才那个比喻,她笑道:“你不惜以身作则,就是想跟我说明它不似血?”
这话说的,我怎么有那么无聊呢?这时候又记起多年前三师公说的一句话:你当真觉得我这么无聊?
想到此,又不由得面展微笑,觉得现在的自己记起以前的事情怎么格外清晰了?这时候几层宫外高调地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吕雉这才放下手中的事物,和着我一起走到前方迎接刘盈。刘盈给她行了一个礼,直起腰来看我一眼,似乎等着我给他行礼,说起来回宫那么久,我还没给他行过一个礼,但是要我行礼,他可能等不到了,砍了我还实际点,如此为老不尊,他也不怎么计较,倒是很礼貌地给我行回来,恭敬道了一声:“先生”。
我点头算是回礼,也因此,在旁人看来,我的身份还挺高的。
吕雉道:“皇上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要上朝?”
刘盈一如既往恭敬,回话:“近几日墨兰国的使臣来访,带来了不少新鲜的玩意儿,今天又要进行擂台赛,我想着母亲和先生在后宫忒久,怕是要闷的,便想让你们一同前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我说:“唉,你们年轻人的事情,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我就不去了。”
吕雉扭头看我:“既然你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