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第七天,过了今天,那个叫做李忆的人就会将思贤带走,永远离开他的世界,他不是不想去阻止,只是……他没那个力量,李忆说得对,如果没有杀人的勇气,那麽,即便是再有力量,也还是什麽都做不到。
他做不到……成为那个世界的人……他做不到……
“知道为什麽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呀,现在就是这夕阳,指不定什麽时候,咚的一声就掉进海里,出不来了,你呢,就像是才初生的太阳,有力量有朝气有的是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韩阳从来不知道,教练原来是个这麽话多的人,自己说不出什麽,只能低头安静的听,融化的冰淇淋流到指缝,落在衣襟上。
教练叹了口气,拿起纸巾在他衣服上擦,“我是羡慕你们,因为你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量,可以做很多事,可我也不羡慕你们,因为你们懂得太少,知道的太少,所以会犯错误,武侠小说虽然扯了点,但是也还有他的道理,你看不看?”
韩阳想了想,点头。
“里面的主人公都是从毛孩子被人欺负开始慢慢学著成长到最後变成天下无敌的吧,那些一出场就天下无敌的高手身後也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故事,尤其是坏人,为什麽这个世界上会有好人和坏人的区别呢,同样都是有力量的人,有的人就是武林宗师受人敬仰,有的人就是妖魔鬼怪让人唾弃又惧怕,你想过没?”
韩阳摇头。
“为什麽跟主人公一起成长的人,经历同样的事情,会在最後变成不同的人呢,好人或者坏人,为什麽?”
韩阳继续摇头。
“你说句话啊!”
“我……不知道……”
“每个人都会犯错,每犯一次错,就是向前走一步,不同的处理方式会让你走向不同的路,积累得久了,就能看出质变,一瞬间就能被判定成好人或者坏人,但事实上那根本不是一瞬间的事儿,冰冻三尺非一日寒,我说什麽你懂麽?”
韩阳想想,点头,又摇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我就是想说,你是不是个好人,将来能不能成为一个好人,这不是我说得算的,也不能给你像生猪肉似的盖个章你就是好人了。”
韩阳笑起来,麻木而机械的,苍白的脸失去生气一样。
“要看你自己怎麽做,路都是自己走的,犯了错的时候要怎麽选,重要的是,韩阳,你得知道你自己到底想要什麽,你自己到底把自己看成是什麽,你想成为什麽样的人,你有多大的决心去努力,有没有断臂求法的决心,你心里那盏灯不灭,你就永远都不会迷路,不管你陷在多深的雾里,只要你记得你自己是个什麽东西,掉进地狱也一样能爬出来。”
“我是个什麽东西……”韩阳苦笑,“我自己都不知道,也许哪天,我就会突然变成一个杀人成瘾的恶魔。”
“在我看来,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麽知道,谁都不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有一天”韩阳张开空空粘腻的手,摊到自己面前,“这双手,就会浸满了血,洗不掉,永远洗不掉。”
教练这才发现韩阳的双手满是新鲜的伤,“这是怎麽弄的?”
韩阳愣了愣,摇头,“洗不干净,很用力的洗,但是洗不干净,很多血,到处都是……”
“韩阳!”教练搬著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用力的晃,“你给我清醒点!”
“没有用,血,好多……不行,我得洗干净……”韩阳挣扎著往河边跑,被教练拎住衣领不留丝毫力气的一巴掌掴倒在脚下。
“你给我冷静点!”
不知道是那一巴掌起了作用,还是韩阳被自己折磨得没了力气,只坐在地上困难的喘息,不再说话。
“你爸爸跟没跟你说过我年轻的时候是个什麽样的人?”
韩阳摇头。
“少年得志,飞扬跋扈,他们都这麽说,那时候我的整个人只能用嚣张形容,因为有可以仰仗的武力,所以一切都靠这种力量去解决,相信这个世界弱肉强食,不懂得什麽是同情和心软,认为自己可以像神一样操控别人的命运,甚至呼风唤雨……”教练慢慢解开衣服,韩阳面前袒露的胸膛上有触目惊心的疤,不规则的纵横交错,切口锋利,经年却仍旧清晰,“然後糟了报应,这些全是被人砍的,那些人恨我恨到宁愿背刑事责任也想要我的命,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全身除了疼痛没有任何感觉,我猜他们最後没要我的命是因为他们觉得与其让我痛快的死,不如让我像个残废一样活下去更好。”
韩阳皱眉的脸孔浮现痛苦的表情,暂时放下自己的事,被这故事吸引,“然後呢?”
“然後有个人问我,你想要死,还是想要活著。”教练系好衣服,坐回长椅,“我以为自己变成残废失去一切力量之後,一定会想要去死,可是脱口而出的话竟然是想要活下去,那人问我为什麽,你知道我怎麽回答?”
“怎麽……回答……”
“活著才有未来,我以前所看到所做过的事情,我终於知道它们根本不是我想象那样,所以我想活著,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活下来,才能赎我犯下的罪。”
教练余光瞥见韩阳痛苦的表情加深,於是笑,“谁都有犯错的时候,有些错误,严重到无论多麽勇敢的人都会想要逃,可一旦逃开,这个错误就成为永远不能消除的污点,然後你要怎麽办?”教练顿了顿,继续说,“自己犯下的错,只能用自己的手去救赎,唯有这样才能不失去自己,韩阳,比起我的曾经,你所犯下的根本不算什麽,曾经像是垃圾一样的我,也可以好好活到今天,有幸福的日子,还能成为被你父亲信任的人,韩阳,没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只要不失去自己的心。”
“心……是什麽,心里住著魔的话……我……”
“韩阳……”
教练的手搭在韩阳身上,有宽厚的温暖透过脊背慢慢渗透,“有没有那样一个人,就算你自己迷失无法相信你自己,她也会一如既往的相信你,哪怕你真的变成魔,她也还是相信著你,如果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恶魔,也是可以被救赎的,对你来说,一定有这样一个人在,因为……”
教练突然停住,韩阳却没注意到,只是在想,有没有那样一个人?
脑中浮现思贤甜蜜的脸,画面扩大的时候他站在一片血池中央,周围堆满了尸体,像山那麽高,那些人,全都是他杀死的,而他的双手,苍白干净,可却夺取了那麽多性命。
老人,女人,孩子,所有的人都无法瞑目的瞪著惊恐怨恨的眼,朝向他。
“不要!”他举起匕首,对著自己狠狠刺下,唯有结束自己生命,才能获得赎罪吧,他是那样想,也是那样做,可是手却被握住。
慢慢抬头,看见思贤甜蜜的脸,“哥,回家了。”
“思贤?”
“哥,回家了。”思贤拿过他手中的剑刃扔在一边,揽著他的肩膀,像每天一样。
“我回不去了,我……杀了人……”
“说什麽啊,哥就算杀了上帝,也还是我哥啊,也还是我爱的爱著我的人,有这个就行了。”
“你在胡说什麽!我杀了这麽多的人,犯下了罪,我……”
“不管犯下怎样的罪,我都跟哥在一起,你杀人我陪你,你杀神我也陪你,只要在一起就好了,不管怎样,哥都是哥,无论你做了什麽你都是我知道的韩阳,不会改变,这就够了。”
这世界上的确有一个人,即便他堕落成魔,也还是会用只有温柔的眼看他,用只剩温暖的手握住他的,用盛满爱的心容纳他。
这世界上的确有一个人,就算他无法相信自己,也会坚定的相信他,不会背叛,不会离开,无论他染上怎样的血腥与罪恶,都会毫不犹豫的拥他入怀。
这世界上的确有一个人,简单一个笑容,就能驱走他心中恶魔,救赎他堕落的灵魂,的确有……
“思贤……”他颤抖著将自己埋进思贤怀里,终於哭出温暖的泪水,“别离开我,别离开。”
“傻瓜,当然不会了。”
七天来第一次有温暖的感觉涌出,韩阳将所有的不安和委屈都哭干净,许久许久才从思贤怀里探出头,小心的问,“可是这些人怎麽办?我杀了他们……”
“什麽怎麽办?哪里有人啊,你看。”思贤让开,韩阳惊讶的瞪大眼睛,那些堆积成山的尸体不见了,脚下是一片斜坡,油绿的草妩媚的花,凉风徐徐,绚丽春景。
“这……”
“我的哥啊,真的是个傻瓜,没了我可怎麽行呢。”思贤笑著,那张甜蜜帅气的脸在面前慢慢变得模糊,声音也遥远的听不清楚,“你只要是我的哥就好了……”
“思贤!”韩阳一个激灵坐起来,头顶结结实实撞到什麽,疼的眼泪崩溃,“疼,疼……”
“疼的是我吧,小子……”教练含糊的声音传过来,韩阳惊讶的睁大眼去看,发现自己还是在河边,只是天黑了下来,夕阳早已不见。
“怎麽……”
“什麽怎麽,你哭著哭著就睡著了,我也不敢吵醒你,就陪著你,好心没好报,疼,疼,我的下巴啊,让你给撞脱臼了。”
看见教练从来严肃的脸上扭曲的表情,韩阳忍不住笑起来。
教练斜眼看他,然後一拳砸在他肩膀上,被结实的承担住,於是皱著脸点头,“小子,这才像样!给我记住,做个男子汉,顶天立地的!”
“嗯”韩阳点头,站起身,对教练深深鞠躬,“教练,谢谢你,谢谢你陪我到这麽晚,但是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所以先走了,回头我再好好谢你!”
看见韩阳甩开脚步一溜烟跑远,教练揉著下巴露出欣慰的表情,“说什麽谢,其实是我欠你的,欠那个人的,慢慢成长吧少年,一定有一天,你可以像那个人一样,毕竟你的身体里,流著那个人的血啊……”
……
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即便是正午,李忆也会放下遮光窗帘,将一切明媚隔离出自己的世界。
那里面有种东西,总让他恐惧,或者说是──自惭形秽。
他生在罪恶中,与阳光无缘。
独自无聊的反复在窗边徘徊,终於还是忍不住掀开窗帘的一角,却瞬间被光芒刺痛眼睛。
黄昏的夕阳浓墨重彩,血一般的融在耸立的楼宇中央,天空铺满接近紫色的云霞,颇有诗意的画面,却只让他觉得烦躁。
懊恼的放开手,屋子里瞬间黑下来。
有人敲门,很安分的进来,把一团重物扔在他脚下,毕恭毕敬的站在他身边一米远的距离,“李先生。”
李忆斜睨著歪倒在一边被困在网中像粽子却仍旧挣扎不止的人,冷冷的开口,“还不死心?都告诉你了,逃多少次也没用,只会让你自己难看而已。”
那人也是冷冷的,哼了一声之後勉强别过头,不去看他。
“把他弄出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上去,用刀子割掉手指粗细的绳索,将里面的人抓出来重新扔在地板上,那人挣扎著想站起来,但也许脚踝受伤,有些力不从心,完全处於弱势的家夥,却倔强的扬起头,漆黑的瞳孔里是寒冷的不屑,说话的声音也听不出半点无能为力的虚弱,竟像是落拓的冷酷君王,即便沦为乞丐,也终究会有重新君临天下的器量,“你也就这点手段而已,李忆,真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还能怎麽样?!”
“呵……怎麽在那个人面前,你从来都不肯露出这样的一面?怕被他发现你骨子里根本就是个天赋的魔君?”李忆俯身,用尾指挑起那人的下颚,被那人轻轻转头避开,那双漆黑如墨的瞳仁,闪著冷光的时候,与记忆里另自己恐惧的一双相似得可怕,李忆眯起眼,勉强忍住逃开的冲动,“我有这点手段就已经可以让你生不如死,还是说,这对你来说,还不够?赵思贤。”
“呵……”思贤扯著嘴角冷笑,凝固的空气中李忆慢慢渗出的寒冷杀气让其他的人开始变得不自在,几个人拧著眉後退,另外几个警惕的盯著李忆的手,一旦他有什麽动作,好能够及时逃跑避开,思贤的坦然让他自人群中突兀出来,直率的对上李忆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李忆,你真的想好了?如果我回去李氏,最後死的那个,一定会是你,你就活得这麽不耐烦?那我现在就可以帮你解脱。”
啪──
思贤的脸偏向一边,迅速而果断的,李忆手腕被震得麻木,而思贤却仿佛不懂得疼痛,带著伤的脸戏谑的笑,黑暗中隐匿著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感觉让李忆莫名不安,无法相信这在自己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的人,竟然在气势上轻易赢了自己。
李忆因为不能控制的恐慌而暴躁起来,“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不,我可以不用杀你,一只只砍下手脚怎麽样?还是说……”李忆抬起脚,脚尖贴著思贤的腰慢慢往下滑,停在两腿间暧昧的位置,稍稍向下施力,感觉到思贤身体本能的颤抖才停住,“就这麽废了你?”
思贤微微蹙眉,也许只是单纯因为疼痛,嘴角却始终维持著戏谑而邪气的笑,“留下我的命,你会很惨的,李忆。”
“你是在提醒我杀了你?”
“恰恰相反。”思贤转过头,笑著,那双墨色的瞳在黑暗中闪著妖异的光,一瞬间,李忆竟然有种自己仿佛赤裸在他面前被他看清灵魂的荒唐感觉,思贤稍稍挺起身体,靠近,压低声音,“我是在提醒你,别那麽容易暴露自己,给对手太多机会的话,我会因为你太过愚蠢而拒绝跟你玩任何游戏。”
“你说什麽!”他不相信,不相信一个脱离黑暗世界十几年的人能在他面前露出如此坦然无畏的姿态,而且那样轻易就调转局势的从容掌控力,绝对不是他印象中的赵思贤所应该有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才有资格拥有这种力量,那个人绝对不是赵思贤。
“我不是你,对於该杀掉的敌人,我的话,绝对不会心软,白痴!”
思贤的声音很轻,在李忆的耳中却如同轰鸣,瞪大眼睛望进思贤的瞳孔,深邃看不到底,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洞悉这男人背後到底在如何思想,李忆晃晃头,用力的晃,却怎麽都不能摆脱仿佛被催眠的沈重感觉。
“出去!”李忆後退,靠上墙壁才停下,烦躁却无力的挥手,驱赶房间里的人,“都给我滚出去!”
因为房间充满异常冰冷气息而深深陷入恐惧的人们,如同听到赦令般,极快逃走,门锁哢嚓一声之後,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却形成奇怪的对峙。
一个满身伤痛,甚至无法站起,却以从容肆意的姿态坐在地板上,仿佛审判者,另一个完好无损,却呼吸急促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