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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茶杯放到他跟前,也转头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寒流来得并不急,细碎的雪花打着旋飘落,不多时就给院子描上了一层厚度不均的白色,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们沉默着坐了许久,等茶凉了我便起身去厨房换一壶热茶。
已经习惯了规律的作息,这样半夜被吵醒,云雀恭弥看起来还是不大习惯。我看了会儿雪景,再转过头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合眼小憩。
到底还是个孩子。
我笑笑,抬头看了眼挂钟,已经过了凌晨。
想不到今年的新年,还会有人跟我一起开始。
安静地等了几个小时,雪终于在凌晨三点时停了。我端着托盘将茶具送回厨房,回到客厅时看到他已经回了房。或许是注意到雪停下来,就回去继续睡了。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暖炉桌,关掉暖炉以后,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等到日本新年的那天,雪已经连下了三天。稍稍放晴的早上,邻居家的孩子都从家里跑出来玩雪。我一早出门,还被他们的雪球砸到了衣角。
藤田家的孩子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叫着让藤田先生槌年糕。我便没有在超市买年糕,中午果然收到了藤田优兴高采烈地送来的新鲜年糕。云雀恭弥对御节料理兴致缺缺,因此吃得比较多的反而是藤田家送的年糕。
他似乎不打算去新年庙会,晚餐过后就坐在暖路边,拿着遥控器换了许久的台,始终没有找到满意的节目。我把刚烤好的饼干送到他面前,他也仅仅是扫了一眼就拿起来尝,注意力一直都放在电视上,像是在跟那些无聊的新年节目较劲。
最终他只能看新闻。
我喝着茶听报道,恰好听见新年庙会的直播转到了并盛神社。这个小城镇的新年也过得热闹,参加庙会的人很多,尤其是孩子的身影,随处可见。
我放下茶杯,看向云雀恭弥:“要去庙会吗?”
“不去。”他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电视,站起身好像准备回房。也许是感觉到我一直看着他,转身前他还是侧过身,板着脸理直气壮地替自己不合群的行为做出了解释:“弱小的草食动物才会群聚。”
然后不管我认不认可,就直接走上长廊,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我忍不住短叹。
也不知道作为杂食动物,我该不该去看看呢。
10、捌 。。。
新年庙会的确非常热闹。
多数家庭似乎都习惯在庙会聆听零时的钟声,一起迎接新年。我在风车摊前买了一只风车,刚写完云雀恭弥的名字,就听见了藤田优的声音。
“伊藤姐姐!”他手里握着一根巧克力香蕉,小跑着来到我跟前,又伸长了脖子朝我身后张望,“你也来新年庙会啦!云雀家的小孩呢?”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他没有来。”
藤田夫妇就跟在藤田优后头,冲我鞠躬打招呼。我也向他们鞠躬回礼。
攀谈了两句之后,我们就相互道别。我把风车插到风车架上,才刚刚松了手,便感觉到起风了。一整排红色的风车都旋转起来,风车叶上的名字也变得模糊不清。忽然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我转过身,发现藤田优又跑到了我背后。
“伊藤姐姐,这个给你!”把还没吃过的巧克力香蕉递给我,他挥着胳膊试图向我形容,“很好吃哦!”
“谢谢小优。”忍不住笑起来,我揉揉他的头发,“新的一年要更加努力哦。”
“嗯!”他用力点头,偷偷看了眼我身后的风车:“云雀家的小孩也会的!”喊完了便转身跑开,没跑出几步又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对我挥了挥手,“伊藤姐姐再见!”
我站在原地对他点了点头,等目送他回到父母身边,才低头看了看那根巧克力香蕉。事实上作为一个意大利人,我也比较偏好甜食。只是云雀家的血脉向来口味偏淡,我跟他们一起生活,一个多世纪下来,也就很久没再碰过甜食了。
咬下一口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
我慢慢逛庙会,倒是不知不觉就把它吃完了。快到凌晨的时候,我正要回去,考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买一根巧克力香蕉带给云雀恭弥。来到巧克力香蕉的摊位,恰好碰上这个地区的地头蛇在各个摊位收取保护费。
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是野田家。
“野、野田大哥!就是她!!她就是上次那个一只手把吉原的手骨捏碎的女人——”我接过摊位老板递来的巧克力香蕉,将几枚硬币交到他手里,听到一旁有人慌慌张张地叫起来:“云、云雀家的管家……”
我拿好巧克力香蕉打算离开,没想到一转身就被一群年轻人拦住了去路。
他们手里都拿着电锯和棒球棍一类的武器,这样的场面的确有些熟悉。
应该是百余年前的事。那时奥罗拉小姐只有两岁,在阿诺德先生和茜拉夫人都离家的时候,有敌对家族的一支军队来袭击阿诺德先生的别墅。不过跟现在不同,那个时候他们手上拿着的都是枪。
我已经忘记当时我是怎样带着奥罗拉小姐安全撤离的,反倒是对在那之前阿诺德先生给我的近身格斗术指导印象深刻。他仅仅指导过我一次。那是在我已经拥有引以为傲的枪法之后,阿诺德先生吩咐我携枪,自己则徒手与我对峙。分明拿着武器,我却在一秒钟之内就被他轻而易举地撂倒在地。
“记住一句话,奥莉。”他慢条斯理地将我的枪扔开,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只是平静地俯视着我,“你唯一不会离身的武器,只有你自己。”
除了这句话,阿诺德先生再未给过我别的指导。我也曾询问过阿诺德先生,为什么我需要掌握射击技巧和格斗技术。毕竟在那个时候,英国女权运动带来的风潮还没有影响意大利。在西西里,女性依然只有待在厨房里的权利。甚至在黑手党的战争中,女性名义上也是得到保护的群体。
然而阿诺德先生却只是抬头看向我:“除了体力,你觉得你还有哪方面比韦内托差么?”
韦内托是那个每天清晨都要送两份报纸来阿诺德先生家的邮差。他是个酒鬼,并且好赌成性。我想了想,最终摇摇头。
“那就不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得到我的答案后,阿诺德先生便合上了手里的书,拿上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那个瞬间,我想起了他静立在孤儿院二楼俯视我们的模样。我头一次感觉到,我得到的不是尊重,而是平等。
“大概要耽误你一点时间了,伊藤小姐。”这群年轻人为首的野田忽然出声,拉回了我的思绪,“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云雀恭弥在我的地盘这么嚣张,是不是因为云雀家已经准备控制这里了?”
我叹了口气,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抱歉,先生。我并不清楚。”语速缓慢地回答他,我不得不向他声明清楚,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而且事实上,除了拥有血缘关系以外,云雀氏并不能构成一个家族。他们每个人都是相互独立的。如果您真的想要知道答案,应该去问那个孩子。”
想到时间不多,我便不再逗留,对他鞠躬:“恕我告辞了。”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这群年轻人在我靠近的时候都自觉地退开,给我让出了一条通道。我穿过人墙离开,依稀记起当初带着两岁的奥罗拉小姐撤离,似乎并不像这次一样简单。只可惜幼年时就经历过这么一次劫难的奥罗拉小姐,还是在三十岁出头时便过世了。
现在回想起来,阿诺德先生和茜拉夫人离世的时候,我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但心里的遗憾却不及我在奥罗拉小姐离世时感到的遗憾多。真是奇怪的现象。明明在看到阿诺德先生也日渐苍老的时候,我曾一度觉得恐慌。而奥罗拉小姐的一生结束在她最辉煌的时刻,我却没有得到丝毫的安慰。
就像我自己。即便拥有恒久的青春,也并未感到快乐。
迎面跑来一个戴着面具的小女孩,冒冒失失的样子,经过我身边时被石板缝一绊,险些摔倒。我伸手扶住她,对她笑了笑:“小心。”
结果正好对上她那双漂亮的湖蓝色眼睛。
金色的头发,湖蓝色的眼。她戴着面具,却一瞬间就让我想起了奥罗拉小姐。
真是像啊。
“谢谢姐姐。”女孩匆匆对我道谢,就拔腿与我错身跑开了。
我刚要继续朝前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女孩稚嫩的声音:
“Arrivederci; Oriella(再见,奥莉艾拉。)。”
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母语。
我愣了愣,转过身去,再找不到女孩的身影。只能越过人海,远远看到那一排排风中转动的红色风车。
回去的路上,我在一间电话亭前停下,给远在澳洲的塔尔波打了通电话。在他的声音从听筒里响起之前,我先笑着开口:“新年快乐,塔尔波。”
“我还在想是谁大半夜打电话过来……”他短暂地一愣,而后咳嗽似的笑起来,苍老的声线吐字沙哑不清,“好久没有联系了吧,奥莉。日本的新年不是要在一个小时以后才开始吗?”
我笑笑,“你知道我在日本。”
“只要阿诺德先生的后辈开口,就算已经退休,你也会千里迢迢赶过去。”他的语调里带着笑意,“我看你这一辈子都别想休息了,奥莉。”
“那次退休,是云雀赤井先生的建议。”我有些无奈,却也不能否认,“不过我现在已经有决定了,塔尔波。等你入土以后,我就真正退休。到时候我会找一个合适的丈夫,再生一个孩子。”顿了顿,我想起云雀恭弥,不禁微微一笑,“但还得请你再坚持一段时间……因为我还想看着云雀恭弥那孩子长大。”
塔尔波哧哧地笑道:“那你大概要失望了……等他的孩子都长大,我也不会死的。”
“希望如此。”即使那孩子现在才八岁。
无意间抬头,我看到了马路对面的云雀恭弥。他独自伫立在路灯底下,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穿着一条牛仔裤和一件不厚的外套,脖子上还圈着围巾,小半张脸都被挡在了围巾后头。我向他看过去的时候,他也正在看我。他两手插在衣兜里,鼻尖冻得有点发红,一双漂亮的凤眼直勾勾地盯住我,就算撞上了我的视线,也没有挪开半分。
没想到他也出来了。
我跟塔尔波告别,挂断了电话。走出电话亭以后,我又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椰汁,来到云雀恭弥跟前时,将它和巧克力香蕉一起递给他:“抱歉。”
其实我并不确定他出来是不是为了找我。但总觉得,我是应该对他道歉的。
云雀恭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接过椰汁就转身自顾自地朝家的方向走,对巧克力香蕉视若无睹。
果然还是不喜欢太甜的东西。我忍不住微笑,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也许我之所以更为奥罗拉小姐感到遗憾,是因为她并没有子嗣吧。我潜意识中似乎一直相信,后代会是生命的延续。所以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云雀和惠小姐的要求。
云雀恭弥在渐渐长大,就像他的任何一位先辈。他们的生命在前行,而我却依旧止步不前。不管是这副身体的生长,还是心智的发展。
我也该走走了。
只是在那之前,我想再陪伴他一段时间。
哪怕总有一天,他也会像那个女孩一样,把我远远甩到后头,在人群中消失不见。
11、壹 。。。
考虑到文凭的必须性,云雀恭弥在十二岁时终于主动去学校念书。
我依然维持着正常的生活规律,只不过早晨得替他准备一份便当。或许是因为先前没有去过学校,这孩子总是严格遵守学校的纪律,制服从来都穿得一丝不苟,甚至在天气最热的时候也不愿意解开衬衣最上边那颗纽扣。
劝不动他,我便只好勤于替他打理头发,常常修剪,以免捂出痱子。
这几年他长高了不少,可年纪越大,越不乐意我去碰他的头发。虽然不是专业理发师,但我对自己的理发水平还是有自信的。云雀恭弥并不是要换发型,即便是从理发店回来,也只是把头发修短打薄了一些。这些基础的功夫,有些理发师还不如我做得好,他却固执地要去理发店打理。只要我一碰到他的头发,他就会浑身僵硬,忍不住掏出他的浮萍拐向我抽过来。
这么几次之后,我不得不放弃,情绪也难免有点低落。倒是在发现他袖口上开始别着风纪委员的袖章时,我稍稍恢复了精神。
原本以为云雀恭弥这种绝不与人群聚的脾性,是不会允许他参与这种校内组织的。他工作却十分尽责,放学回家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晚,给出的解释从来都是“在做风纪工作”。我不禁好奇,于是想要从藤田优那里打听到事情的原委。
但藤田优目光躲闪,回答得支支吾吾:“我、我也不太清楚……”
他和云雀恭弥同班,照理说应该是最清楚的。隐约猜到其中的内情,我便没有追问,只把刚做好的甜点送给他,准备就此告辞。藤田夫人知道我带来了甜点,就忙嘱咐藤田优把我送到门口。
要同他道别时,他才终于迟疑着问了我一句:“那个……伊藤姐。你还要在云雀家工作很久吗?”
我点点头,“我一直在云雀家工作。”
或许是没有理解“一直”的意思,藤田优颔首,而后垂头丧气地跟我道别。我目送他的背影,直到他关上家中的院门,才转身回屋。
云雀恭弥回家的时间仍旧很晚,有时还是踩着七点的饭点回来,饭后倒不再出门。这样的作息并不健康,我思考了一段时间,决定采取一定的措施做点改变。
年轻人在夏天喜欢吃些冰品消暑,我买了刨冰机回来,用抹茶和砂糖煮了一小锅绿茶糖浆,又把红豆用砂糖熬煮了一段时间,放进冰箱。快到晚餐时间的时候,我来到厨房,拿出冰块磨成刨冰,淋上糖浆以后再撒上红豆。云雀恭弥照常踩着点回来,我把刚做好的宇治金时端到了他房里。
见我端来的不是晚餐,他抬头瞧了我一眼。
我笑着解释:“四十分钟后才有晚餐,先吃这个吧。”
“嗯。”他没有异议,很快就把一盘宇治金时吃完。
第二天晚餐时间如常,我没有提到点心的事,倒是见他在晚餐后自己来到厨房,一声不响地打开冰箱找到了我事先放进去的宇治金时。
看来他还比较喜欢。我没有回头,继续清洗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