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怎样恐怖和支离破碎。
他的手轻抚到喉结,那里依旧可见被灼伤的疤痕,他看着自己的模样,露出一个苦涩无比的笑容,眼却更清亮了几分。
浩然和谊冰等在恩雅家门口,很奇怪,屋里没有人。
浩然不住打着哈欠,“欸,星期天一大早的恩雅会跑去哪里?”
“打她的手机?”谊冰提议。
说话间,就看到恩雅慢慢走近的身影。
“恩雅,”浩然笑眯眯地迎了过去,“你一晚上没回家吗?难道你昨晚就住到昀哲那里,你们还真激烈……”他笑的暧昧,想逗恩雅脸红,但走近了才发现她眼神呆滞,满脸倦色。
身体忽然一软就要倒下去,浩然和谊冰急忙扶住她。
“怎么了?”谊冰看出她的神色不妥,这让他心中的不安扩大了几分,昨晚他就看出昀哲的神色不对,难道……
回到家里,恩雅将自己深陷在沙发里,她好像没什么多余的力气了。
守在昀哲家外一晚,除了心痛还是心痛,她好无助也好茫然,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重新得到他的怀抱?
她知道,那是她唯一可以栖息的地方,只有在那里,心上的伤口才能复原。
然而,她现在被一种惊惶抓住,她忽然发现自己是站在了悬崖上,只要轻轻一推,她便要永远失去他,这种恐惧令她都不能呼吸。
“混蛋,这家伙算什么意思?!”浩然愤愤道,一拳重重击在桌上。
“这是我的报应。”恩雅低了头,晦涩一笑,“以前不知道珍惜,所以老天现在要罚我失去他。”
“失去他?他敢再消失掉看看!”浩然生气了,“这小子脑袋一定秀逗了!他以为他聋了哑了我们就不要他了吗?我看他是要我揍他一顿,才会清醒些!三剑客,好啊,他就这样看待我们之间的友谊?”
“浩然,”谊冰喊他,知道浩然冲动直爽的个性,“这事不能急,也许……我们该试着体谅昀哲的心情。”他斟酌着说。
“昀哲,不再是从前的他了,三年,他可能在努力适应从一个正常健康的人变成一个有缺陷的人,忍受着生活中的种种不便。
他能这样心平气和地生活下去,已经是一件多不容易的事,我想,这也是他要和我们断绝音讯的原因。我在医院里见过这样的病人,因为自己的残缺而和亲人断绝联系,不想再拖累他们。
我们这些人,可能比任何人都要残酷地提醒着他,自己的残缺,面对我们的时候,他的心情会是如何矛盾挣扎,你有想过吗?
过去又发生过那么多的事,我们,真的不应该苛求他了。浩然,昀哲是真的死过一次了。”他沉痛的话敲在每个人心上。
恩雅的眼中已经蓄满泪水。
昀哲坐在季家明亮的大厅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久得连他自己都以为会忘记家里的摆设。
坐在这屋里的那刻,他才体会到,有些事情,不论时间再久,也不会忘记。
他环视着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心底的伤口虽已减淡,却似乎仍能碰触到,并加进了不少生疏。
日光照着楼梯口有些微驼的身影,他知道,那是父亲。
他站起身,看着三年未见却苍老了好多的父亲,他比任何时候都能感受到老人的潺弱和萦绕在心头的那份亲情。
“昀哲啊,”季寒山颤抖地伸出手,想去触摸儿子,三年来日夜缠绕在心头的悔恨。他将妻子的难产责怪到儿子身上,怎么会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的孩子呢?其实他又有什么错。
季寒山从来没想过要听一听儿子心里的声音,这是他人生中最失败最后悔的一件事。
昀哲看着父亲,很顺从地走到他身边,低下身子,仿佛可以了解他的意思,让他触摸自己。
布满皱纹的手轻抚到儿子浓密的发,季寒山忍不住老泪纵横,老天爷待他不薄啊,让他在有生之年终于一偿心愿,他知道,昀哲的这一举动代表着原谅,他善良而又苦命的孩子啊,他的手划过昀哲的脸颊,细细看他。
昀哲也在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眶微热,这一刻原是他小时候不敢奢望的事情,虽然晚了好久,但他终于体会到浓烈的亲情和疼惜。
宇枫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大哥和父亲,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父子相拥的画面里有着谅解,大哥原谅了父亲,也能原谅他吗?
太阳斜照在花园里,昀哲和宇枫坐在石阶上,他转头看宇枫,微微一笑,比了个手势,宇枫猜那是说这里真好的意思。
他就接口道:“是啊,小时候我们常常在这里玩耍呢,哥,你记不记得?”
昀哲看着他的口型,大概能读懂他的意思,他点点头。
宇枫忽然抓住他的手,凝视着他,“哥,我曾经做过许多错事,你能原谅我么?”
昀哲看着自己的弟弟,温厚的手掌盖上他的,点头,比了比自己的心,又比了比宇枫的心,将它们连在一起。
这是最坦白的意思,
“哥!”宇枫湿了眼睛,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兄长。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默然不语连带你的残缺
都会一并去爱
也许你不懂
我要的只是一个你
只有你
等待是一桩痛苦的事情,磨合着人的意志,矛盾与挣扎。
恩雅一直在等着昀哲,她知道,他会来见她,那时,她也会得到一个结果,只是那到底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不敢去想,天堂与地狱其实离得很近。
所以,当她在学院门口看见昀哲的时候,她的眼里再也看不到别人,只是怔怔望着前方那个身影。
他竟然会来学校,他是来找她!
昀哲停在那里,看着恩雅。现在是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衬着她的温婉和那份宁静,他很远就看到她神情恍惚的样子,眼神黯了几分。
恩雅加快了脚步,想走近他,这样与他面对在校园,竟如隔世。
刺耳的铃声打断了她的恍惚,在他身后,一辆车子正要驶入,甚至按了喇叭要昀哲让路,惹得旁边的路人都纷纷回头。
昀哲听不见,全部心思又都在恩雅身上,对周围人的反应也全然未觉。眼见他就要被车撞到,恩雅飞扑过来,一使劲将他拖到路边,昀哲这才发现身边险险开过的车子。
那司机因为他一直不让非常恼火,打开车窗吼了句:“你是聋子啊,按了喇叭还不让?”他骂了一句。
这话让恩雅白了脸,抓着昀哲的手蓦地紧了几分。
昀哲看看那开远的车子,又看看恩雅,就算他没看清司机的口型,也猜到他说了什么。心轻轻一颤,抽回被她握在手里的手。
恩雅坚持的谈话地点是她和他的家,他们过去的家。
昀哲看着屋子里的每一件摆设,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似乎和他离开时一样没有一点改变。
他有些震动,回过头,看身后的恩雅,变了的是她和他。疼痛的感觉又蔓延在心,他低了低头。
恩雅一直在看着他,为了他,她一直维持着这个样子,就像他从来没离开过一样,连他的衣服她都一直会拿出来清洗,如果他回来就能穿啊,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这里一点都没变,是吗?”
昀哲点点头。
恩雅看着他,“这里是我们的家,以前是,以后也是,我一直维持这样等你回来。”
他看着她,眼睛又有点湿润。
“我很傻,是吗?”
他们对面坐了下来,昀哲取出纸笔,写了起来,这样和她“交谈”,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他写道。
恩雅看他,“这几年你都在哪里?”
“我在东京,和纪云学长一起经营建筑公司。”
“你是刻意避开我,是吗?”恩雅注视着他的眼,清晰地张口问。
他眼神微黯,点点头。
“因为你出了事故,因为你现在说不出也听不到,你就要离开我,是吗?”她又说,声音有些颤抖。
昀哲的眼睛露出悲伤,低头写道:“恩雅,我们都不再是过去的模样了。时间变了,很多事情也改变了……”
他没写完,她修长的手盖在他手掌,“改变了什么,你的心还是我的心?”她盯着他的眼,“我爱你,你呢?我知道你还爱我,这样还有什么改变么?”
昀哲只是摇了摇头,忽然抬起双手,对她比起手势。
恩雅看着他的动作,不知他在比什么,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她,然后,他有些凄凉地笑了,又提笔写道:
“你瞧,这就是改变。我很努力才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我知道你会说不在意,可是……”
恩雅阻止了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写下去。
昀哲怔怔地看她,恩雅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把我抛下一个人,是对我的残忍,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我有多想念你,却只能抱着回忆活下去,你有想过这样悲惨的我吗?”
昀哲无法全部读清恩雅的唇语,只是她脸上深切的悲伤,还有眸中盈满的泪水,都仿佛烫到他心上,让他僵硬地无法回应。
他这样懵懂又无辜的神情,让恩雅滚烫的心上仿佛被摘了一瓣,戳到那些最柔软的地方,是疼痛而温柔的刺。
恩雅拿起笔,轻轻地写:“我知道日常生活会有很多不便,但是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她写完,泪珠盈亮的眼看着昀哲,那目中的信任与深爱,是昀哲承受不起的。
他低下头,快速地写着:“对不起,我做不到,不想让你参与我的生活,也不想让自己的心总在煎熬里,这是我的自卑也好,自私也罢,对我来说,想一个人平静地生活下去,我能承受得也只有这些了,经不起再多,你……明白吗?”
艰难苦涩的往事让他的眼蒙上沧桑与凄凉,作为残疾人的悲哀在过去三年里,他已经体会得够透彻了,这个深渊他不能把她拉进来。
他这样的表情直接敲击着恩雅的心,湿润的眼中泪光闪闪,
“你连试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要放弃?”心好苦涩,她抓住他的手掌,将它贴在自己脸庞,埋头低声说:
“但是,我却不能勉强你,我不想再让你因为我而有一点的痛苦,所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见她这样埋在自己的手掌低垂着头,昀哲有些不安。
恩雅的眼泪蕴湿了他的掌心,他可以感觉得到她在说话,但是她在说什么?看不到她的口型,他不知道。
昀哲抬起恩雅的脸颊,细细看她,想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
接触到他关切的视线,恩雅再也忍不住,俯身向前,紧紧投到他怀里,抱住他,任泪水在他怀中肆虐。
“让我这样抱着你,好好抱着你,以后再也没有了。我会放你走,我好爱你,你知道吗?我爱你,爱得心都痛了,为什么你不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的爱呢?而我,却不能逼你。”
昀哲按了谊冰家的门铃。对即将面对的好友,他竟有些紧张。但是,在他离开前,该给个交代不是么?三剑客的岁月虽然遥远,但所有与青春梦想连在一起的记忆,是人生中永不可磨灭的,他们的存在对他来说,也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啊。
开门的是芷悠,一如从前温柔美丽,她看着他,脸上绽出甜美的笑容,对他比说:“昀哲,你来了啊,快进来。”
他有些愕然地看着她比手语,但随即想到她和谊冰的往事,是了,芷悠是会比手语的,她过去也曾靠手语生活过一段日子。
芷悠的亲切让他放松下来,他随她走进屋里。屋里,谊冰和浩然见到他,都不由自主站起身,三个男人就这么站着,互相凝视。
然后,三个人几乎同时重重地抱在一起,芷悠看着他们,微湿了眼,有时男人的友情比女人的更让人动容。
拥抱了好一阵,浩然才一把推开昀哲,然后作势就是一拳送上,他的眼有些晶亮,喊着:“臭小子!你这算什么?抛弃朋友么?你小子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们?!”
昀哲看着他的口型,略有些腼腆地笑笑,他只是摇了摇头,他知道浩然的玩笑,他从来没想过抛弃他们,分开的这几年,他比任何时候都想朋友。
谊冰这次也不手软,接着给了昀哲一拳,动容道:“你小子是该打,就这样把我们抛下了,你是故意折磨我和浩然么?”
昀哲迟疑了一下,看了眼旁边的芷悠,比起手势来,“我很想念你们。”
谊冰和浩然同时看向芷悠,芷悠微微一笑,“他说,很想念你们。”她将昀哲的意思传递给那两个像孩子似帯着眼泪的男人。
“想念?”浩然忍不住瞪了昀哲一眼,“想念的话,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昀哲的眼神有些黯然,“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刚开始,我很难接受自己的改变。”他比着。
浩然听芷悠解释了他的意思,立刻走上前来,他看着昀哲,凝声问:“我们,是兄弟么?”
昀哲有些怔然,谊冰也走上前来,两人握住他的手,“兄弟不分彼此,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啊!”
昀哲看着两人,湿了眼睛,兄弟,这两个字帯着浓浓的情义暖了他的心,他再度重重抱住两人。
浩然笑着打了他一下,“臭小子!别那么用力,要把我勒死了!”
恩雅独自对着窗棂,芷悠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她怔怔凝视的神情,这样的恩雅让她难过。
“恩雅,”芷悠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昀哲……好像是明天的飞机,你真的要让他走么?”
她好不忍,恩雅只是一个女人,痴痴等爱的女人,为什么要那么残酷地承受这些?
恩雅的笑容里有着浓浓的寂寞,
“已经不能改变什么了,我不能再让他因为我而痛苦,他希望我连爱他的事实也一并忘掉,这是他想要的,我知道。”
“恩雅……”芷悠红了眼眶,她可以了解现在恩雅心里有多痛,这个时候她忍不住怪起昀哲的狠心来,他真要这样放弃她么?
“老师,这位女士说要找你。”晓吟忽然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女人。
恩雅抬头看她,觉得自己不认识她啊,这女子看上去很娴静,比自己略大些,微笑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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