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是无赖游,人家是大少爷,交咱个什么呀?如今我立了案子,教他在我这块输钱,我算什么东西?”又转脸向若愚道:“您尽管来玩,用钱柜上多了没有,一百往下总存着。要过百您早一天赏话。”若愚笑道:“周老七,你再闹我就晕了,乌烟瘴气喊什么?我早知道你是汉子,不然也不交你,响鼓还用重敲?”说着就谈了一会儿闲话,便含了个青果,点了支纸烟,走到赌桌前去参观。
只见正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大黑胖子,满脸青花绿记,斑驳入古,却剃得须毛净尽,又抹了很厚的一层雪花膏,满在脸上浮着,比冬瓜着霜还难看,更显出奇丑怪样,正兴高采烈的推着庄。四面围着许多品类不齐的人,各自聚精会神,向手中的两张骨牌拼命。这边儿喊道:“呸,长,七八不要九!”那边儿又骂道:“×你么六的姥姥,三副牌都输在你身上,再来劈了你!”左面又噪道:“看明白,两块头道,一块软通,天门挂八毛。”庄家又叫道:“别乱,别乱,满下好,掷骰子了!七,七对门,八到底,九自手,十过。升,长,开!大天的面子。好,似红不红,八点就赢!呀,么,长,长!他妈的么到底。这叫天对地,缺德穷四点。呀,天门对锤,末门六点,对门是地杠,妈的巴子,统赔,六块半,十四块,九块八,软通五块,硬的七块三,完了。看下方!”庄家这样不住口的乱噪,又夹着赢家的欢呼和旁观者的议论,真闹得沸反盈天。若愚向来没进过小赌局,看着倒乱得有趣,就连看了几方,周七在后面不断的送烟递水。过一会,眼看庄家面前的筹码,竟已消减得稀疏可数,他那脸上的雪花膏,也渐渐被油泥侵蚀净尽,只有满头大汗,从秃颅上腾腾冒着热气。那一方推到末一条,他脸红筋暴的站起,长着精神去摸牌,却得了红八靠虎头,是个九点,面上一喜。再瞪圆眼向旁庄看时,想不到三家却有两家对子,一家天九点,又得赔个统庄,气得他把牌摔在地下,用脚乱踩,骂道:“这份绝户牌,要出鬼来了,我认捣霉,让别位!”说着把筹码赔了,离座到茶几上去拿手巾擦脸,气吁吁的仿佛要寻人打架。这时那赌桌上又有旁人继续去推庄,还有人喊道:“九爷再来捞捞本呀!”那大黑胖子把手巾一扔道:“预这儿吧,送出去二百多块,越捞越他妈的深。”说完凑到小账桌前坐下。这时从赌桌又下来一个鹰鼻鹞眼的黄瘦中年男子,笑嘻嘻的向黑胖子道:“罗九爷,今天又输了不少,再压会儿旁庄,换换手气!”那罗九把桌子一拍道:“压,还压他娘的蛋,再输连裤子都没了!”那黄瘦男子道:“九爷说笑话呢,您财势多厚,输几文还在乎?”罗九咬牙恨道:“真是能死别捣霉,也许老天爷逼着我学好,这些日也怪了,耍钱就输,招呼姑娘就受甩,喝口凉水都塞牙,可是洋钱糟踏的没了数,你说这口横气怎么喘?”那黄瘦男子笑道:“您这一说,我才想起来,前些日听说九爷在莺春院热了个红唱手,劲头不小。哪天带我们去看看!”罗九听了,好像被一股邪气冲入肺管,举起拳头向空中捣了两下,乌珠暴露的骂道:“还热呢,再热还不烧糊了!没见过这样没良心的婊子, 她没
下窑子的时候,我捧她就花了不少钱,为她把靠家都打散了。到她下窑子的第二天,我就捧了全副的牌饭,一水花了二百多。末后连手也不教拉,我闹起来,叫她娘来问,她娘说的好,孩子是清倌。我问清倌碍手什么事,这不是欺负人!正想砸她个落花流水,偏巧开窑子的郭宝琴来答话,说是通身上下一色清,要卖买整的。这是什么规矩?欺负咱外行?咱也是干这个的呀!我自然不饶,哪知郭宝琴这东西真损,一点不顾面子,预先下了埋伏,把我从前的靠家调了来。咱不是怕事,只恐闹笑话给别人解恨,只可忍了这口气。提起这件事,教人又气又难受。那个小雌儿真俊得出奇,到如今我恨尽管恨,可是还忘不了。”
若愚在旁边乍听得莺春院三字,早就注了意,有心问这个唱手什么名字,但又不愿同罗九说话。不想这时那黄瘦男子却替问道:“这娘们叫什么?怎这们大的牛!”罗九道:“就是当初松风楼唱大鼓那个冯如莲么!”罗九把这三个字说出,不特若愚动了心,旁边还有一人也倾了耳。这时罗九又接着骂道:“这婊子天生不是好种,从她娘当初就出名的混账!”旁边又有人插嘴道:“她娘是谁?”罗九道:“就是冯怜宝那个王八贼的。从上三代就混世传家,如今把女儿弄进窑子,还端他娘的松香架!”骂到这里,刘玉亭看了周七一眼,向着若愚一笑。若愚这时才明白周七和如莲的关系,心里暗自思索。周七已忍不住答话道:“九爷,养养神吧,少骂两句!”罗九瞪眼道:“我要骂!”周七笑道:“请骂,不过背地里骂人,没多大意思!”罗九挺身站起,道:“我就要背地骂!你出来挡横,跟她们是亲戚怎么着?”周七也怒道:“骂别在我这里骂,我这是买卖!”罗九向前凑去道:“你是买卖,老爷是财神,是你的衣食父母!”周七大怒道:“你别讨便宜,再说我就是你亲爸爸!”罗九忍不住,口里骂着,便赶上前要动手。
众人急忙拉劝,正挤作一团,忽见门口把风的马八一条线似跑进,喊道:“洋人来了!”只这一句,立刻满屋大乱,嗡的声像撞了马蜂窝,架也不打了,局也散了。周七忙跑去收藏赌具,许多赌徒有的夺门而逃,有的奔楼窗要跳下去,更有许多没胆子的,在屋内呼天喊地的乱转。若愚更惊惶失色,颤颤的想不出个计较。倏时楼梯革履声乱响,门口进来两个洋人,后面跟了十几个巡捕。这时已有十几个人从楼窗跳下去,隐隐有呼痛唤救之声。若愚回头瞧瞧,楼窗很高,不敢去跳,只得等候受捕。此际巡捕已围拢来,把剩下的七八个人捉住,又搜出了赌具,敛了桌上的银钱。只听一个洋人说出两个字道:“掌柜。”便有个巡捕传话问道:“谁是掌柜?”周七昂然走上两步道:“我是掌柜!现在耍钱的全跑了。这几个全是我的债主来讨零碎账,请把他们放了,我个人顶着打官司。”那洋人摇摇头,把手一摆,那些巡捕便都掏出白绳,把这八个人拴作一串,赶羊似的赶着下楼,直奔工部局而去。若愚恰拴在中间,前有罗九,后有刘玉亭,好像前有顶马,后有跟班,居然威风不小。幸亏在夜晚,路上没遇见熟人。到了工部局,只略问了一遍,都在尿桶旁蹲了一夜,才听人说那些跳楼受伤的,都已捉住送到医院。次日早晨众人就被转送到华界警察厅,又转送到法院,挨个的被审问一遍,判了下来。恰值当时禁赌甚严,除去周七是局主,特别罚款六百元,其余的七人都判作赌徒,每人罚金三百。若愚在拘押所里,急忙托人到外面立即要来三百块钱,缴了上去,想着立刻可以开释。哪知上面传下话来,说罚金暂收,须待同案人犯一律将款交齐,同时具结释放。在未缴齐时间,人犯先送习艺所寄押。若愚这时晓得不能独善其身的走脱,才知遭了大难。偏偏官事又刻不容缓,立刻由法吏押解送到习艺所。
若愚在路上许了法吏贿赂,特开情面教用手巾蒙面而行,在路上众人都不住咳声叹气,只有周七还似行所无事,对同伴们忽然改了称呼,闲谈道:“难友们,这习艺所是咱的行宫,高兴就来玩一趟,连这次来过五回了。我什么也不怕,可惜何大少运气不佳,遇见这个事,我择你也择不出去。”若愚自想我真捣霉,无故跟这些人成了难友,开赌局的,开窑子的,要落道的,顶好的也是无业游民,教人家知道多们难看!这都怨自己行踪不谨之过。想着便联想到今天出门,是被太太所劝。太太劝我是为我烦闷,我烦闷的原故是为惊寰夫人,也是为的惊寰。惊寰夫妇不和的原因,是为那个妓女如莲。想到这里,立刻觉到这些同难的中间,竟有两个和如莲有关系。周七是她的爹,罗九是她的客。等我慢慢思量,也许从他两个身上生出办法,能使惊寰夫妇中间另变一个局面。便闭目走着寻思,走了好半晌,忽然自己顿足道:“有了,这法子准成!”心里一阵爽畅,几乎要跳起来。高高兴兴再向前走时,却已被法吏拦住,又从旁把蒙面手巾攫去。睁眼看时,原来已到了习艺所门前。只若愚这一入狱,正是:绝谋出缧绁,妒花风狱底吹来;好景幻云烟,障眉月天边隐去。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八方风雨会牢中摧花成符牒
万古娥眉来梦里得月有楼台
话说若愚一到习艺所门前,便被法吏将蒙脸的手巾从旁抓去,眼前一阵豁然开朗,却已见狱的铁门正张着大口,好像要把人们吞进去。向里看,入望阴深,笼罩着无边鬼气。早先听人说过,这里面每年死的人很不在少,不觉毛发悚然。那两个法吏便把他们押解进门,到传达处回了公事,传禀上去。沉一会,便由所丁带着,见着所中办事人员,缴过差使,那法吏们自行回去销差。这里所长因这批差使是寄押候释的人犯,案情甚轻,只草草一问,就吩咐所丁数语,教带下去。所丁将他们八人带进一个长条院里,院里对排着许多间大小相同的囚室,各室里都是人语嘈杂,南腔北调。他们走到一间门牌写着三十七号的门前,被所丁拦阻不再向前,便推门进去。只见这屋里约有一丈几尺见方,倒清寂寂的,只有一个囚犯模样的人坐在矮铺角,上身敞露胸怀,下身把裤子褪到腿根,正低着头拿虱子。那所丁喊了声:“王铺头(铺头即资格较老之囚犯踊跻在一室囚犯之长者),来差使。”那人猛然抬头,见所丁身后黑压压立着一片人,就把那张像黑油漆过的脸一扬,露出雪白的牙来,笑道:“啊啊,没有就没有,一来就论堆,这是多少?”那所丁笑道:“泼货,女人骂街。”那王铺头接腔道:“八个,不少不少。我这屋里难友们,昨天都送了执行,剩下我一个正闷。”说话间便整衣系裤。
若愚等八人已一齐进到屋里,王铺头挨个儿的都向他们端详了,才问道:“什么案?”所丁道:“你没见都散着手儿么?闲白事,是赌案寄押,候缴罚款开释。都交给你了!”说完又向他们八人道:“有说的没有,找人送信,咱都办的到。”罗九等都默然无言。周七却噪道:“我找谁?光杆一个,谁也不找!”所丁瞪了他一眼,才要说话,若愚忙陪笑道:“您不知道我们是打了并案?一条绳儿拴八个蚂蚱,谁也先飞不了。等我们计议计议,一定要求您们诸位照应。”那所丁听了笑道:“你们大概又赶上新章程咧!同案的都要把款交齐,才许手拉手儿走,对不对?从今年正月,已经有这们好几档子。十九号押着的那一批,一案十几个人,也跟你们一样,从二月进来,到如今也没凑齐钱,都已罚了苦工。好,你们商量后再谈。”说完又和王铺头咬了一会耳朵,方自走了。
那王铺头见若愚衣服最阔,就面向他说道:“你们也不是什么大案,不必走心。在这里也没多少日子住,咱们这短日头的难友,倒要多亲热,你们也有个核计没有呢?还是早想法出去好。一进习艺所,不论案子大小都算是打官司,打官司没好受的呀!哪一样不打点好了,也免不了受罪。你们撞到我这铺,还算好运气。要赶上东边那几号,不定要遭多少磨难。我看你们也都是外面朋友,遇到一处,就算有缘,谁也别难为谁。这里面的事没人不懂,哼,好朋友,哈,别装糊涂,是不是?您哪,官司不是好打的,对么?难友们,众位!”这时众人已都七乱八杂的坐在铺上。
若愚听王铺头在起初和众人套交情,继而哼哈说出许多杂言语,便明白他意有所图,只等有人答话,忙陪笑道:“我们哥几个好运气,遇见王大哥,你这人真豁亮敞快。咱哪里不交朋友呢?这里面更是交朋友的地方,我们这案子,等会儿大家商量出个眉目,将来还要求你多为力。现在算我们行客拜地主,先请你喝两杯,可惜我们的钱在外面就教他们搜净了。天不绝人,我还有压腰包的。”说着把马褂和夹袍子解开,在绸子小褂里面的贴边角上,摸出了一团硬纸,叠成一寸来长,五分多宽,一层层打开,原来是三张五十元的钞票,自己笑嘻嘻的道:“他们搜去不过十几元,哪知这里还有体面呢!”说着就都递向王铺头,道:“这是我们八个难友公赠您的。论起来太少,不过是托你买点熟菜,打点酒,咱大家喝喝,叙叙交情。旁位该打点的求你都给打点打点。至于补您的情,咱是跟着就办。”说着又把崭新的缎子马褂脱下,也递给他道:“王大哥,这送你当小夹袄穿,也算咱哥俩见面的纪念。”那王铺头左眼先瞧见异彩奇光的钞票,右眼再看得自己从没穿过的衣裳,更加听着若愚说话痛快,才要谦让几句,好来接取,不想周七霍的从铺上跳起来,一把将若愚推开,大声道:“何少,怎这样冤孽大头?我说不懂花这种钱,留着钱咱干别的,看谁敢把我的身体动一毛。”说完就叉着腰向那王铺头目怒视。那王铺头也大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不想活了?我们这是交朋友,你敢管!”周七喊道:“交朋友,洋钱下你的腰,凭什么?我就要管!”王铺头怪叫道:“反了,这小子讨死,等会儿教你知道我的厉害!”周七道:“你厉害?你先尝尝我的。”说着就攒拳挽袖,奔向前去。若愚和罗九等连忙拦住。那王铺头才要喊有人闹笼,(闹笼者谓犯人在囚笼中酗闹,狱中沿为此称,日久习而不察,虽囚不在笼中,每逢暴动,亦呼曰闹笼。)还没喊出来,周七已撞向他跟前,脸对脸狠狠的问道:“你喊,我先掐死你!我问你,二十四号的铺头高阎王,你认识不?”王铺头以先见周七奔过来,很觉胆怯,及至听他说出高阎王,疑惑他是银样蜡枪头,没大拿手,要替朋友圆面子,就又傲然道:“怎不认识!”周七冷笑道:“他是你们这里最凶的吧?”说着把胸口一拍,张开大嘴道:“你打听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