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
命令中带着安抚,北堂景昭几步上前,拂过它油得发亮的黑色鬃毛。这宝驹何时这么轻易撒气了……
“好啊,连你的马也恨我入骨呢。”不由多了一份委屈,淳儿冷冷瞥了北堂景昭一眼索性绕道而去。
门外侍从们虽是笔直立守在原地,却也被眼前阵仗纠起一身寒意。
“王爷,属下这就带它……”
“不必了。今日本王送它回去。”
“王爷,还是我……”
“嗯?”
“……是,尔槐告退。”
……
“你在帮我出气吗?其实,本王都不清楚自己有多恨……”语气舒缓了下来,北堂景昭沉郁的面容恢复了淡然。
宝驹溜转着眼珠子,扫着细长的马尾跟着主人迈开了步子。
……“王妃,杏儿回来了。”芙蓉冲进轩室中喜滋滋地报话。
“小姐,我回来了。”
“我今日可是担心坏了。”穿过重重夜色,那丫头小跑了进来。淳儿原地靠后一坐,终是舒了口气,“今天累坏了吧。来,一桌子都是为你准备的。”
“谢谢小姐,不过我有在路上吃的。”
“再吃点吧,就当是继续补补。”一手拉着杏儿坐下,淳儿一个劲儿地往碗里夹菜。
“王妃,那我就先下去忙了。杏儿你多吃点啊。”
“嗯。”
“是啦,芙蓉。”
“小姐,今天你还好吧。”整了整衣襟,杏儿讪讪地望了淳儿一眼。
“喏,你也看到了。没被杀也没被剐,人不是完好无损的站在你面前了。”
“还有机会嘛,小姐。”杏儿安慰着,取下肩包袱晃在手中道:“我回来的时候照小姐的意思办成了。”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那江湖道士还在呢哦。”
“是啊,不过啊,那道士也太猛兽大开口了。”把轩门又紧了紧,杏儿压低了声音,“一张人皮面具,五百两。爱买就买,不喜的赶紧走人。”
“哈哈……”淳儿被杏儿那神情给逗乐了,扑哧笑了出来。淳儿捂着肚子,眨巴着眸子道,“杏儿你这不吃饭的老盯着我,什么表情呢?”
“小姐你笑起来好美。”
突来的诚挚话语让淳儿瞬间怔住了。“喂,杏儿,我怎么觉得,你这大半天回来竟像百八十年后再见着我似的。”
“……小姐,你很久没这么朗声笑过了。”
“是吗?”平静扯出一笑,淳儿继续往杏儿碗里添着菜。“杏儿,你说,北堂景昭爱过我吗?”聊家常般,她不知为何会突然想要问杏儿这个问题。
“小姐,我……”杏儿张了张口,一时接不上话来。若有所思地顿了顿,随即喏喏道,“我说不上来。”
“你说啊,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好了。”淳儿一手撑着下颌,凝视着眼前的丫头。
“以前呢,我以为像昭王爷如此阅人无数又风流多情之人,不过是对小姐你个南钥王假意宠爱罢了。可在昭王宫生活的这段时间,我几乎要相信小姐在王爷心里一定有着无可替代的位置……唉,算了,不说了吧……”
“没事,你说啊。”
“……小姐,要是真心爱着一个人,哪有那么快就变心的。这昭王爷左拥右抱的,也变得太快了吧。别的不说,就事发不到三日,昭王爷就召了……”杏儿生怕伤了淳儿,索性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是啊。不过还好,终归是看清楚了不是。”红唇略过极淡的浅笑,此刻她的内心如夜色般沉寂。
“小姐,我听说半月后昭王爷就征伐去了。那我们……”
“我听说了。他走后,停个三五日,时机一到咱我们就行动吧。”
“一切依小姐的安排。不过小姐最近又是劳心又是劳力的,如今你这身子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了,你也多吃点吧。”话说着,杏儿夹了个大大的鸡腿放于淳儿碗中。
“不要了,看着油腻腻的,我不想吃。啊,话说那药的效果还不是一般的好,不枉我花了这么多银子了。我瞧着自己最近少食却真没被饿到。”
“好嘛,小姐,就算真如你所感觉的那么神,但也还是吃点吧。”
“好了,好了,拿你这丫头没办法了。杏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跟惠姨一般了。”
“我哪有!”
……
……
初秋,这北国的花园里一派清朗。不见丝毫平板萧瑟,丛丛月季把园子缀得一片灿然。
“王妃,这呢。”
“这边,王妃。”
“王妃,我在这里。”
“小姐啊。”
今日本纯粹只想在花园里散散心,赏赏花。临时起兴,于是便和几个贴身侍女玩起了捉迷藏。
“芙蓉,我一定会逮到你的。今天被你连抓了两回,我就不信我翻不来本了。”双眼被蒙上了黑纱,茫然中,淳儿凭着感觉挪动而去,“之前说好了的,不准出了这范围。出去之人违规,连罚两回啊。”
咦,这群丫头怎么也不支个声了。
真教人难寻呢!
“杏儿,你也别乐得太早了,等着瞧吧你。”
“咳咳咳……小姐。”
听到了,东南方向。
淳儿暗暗一笑,不动声色地愣是往了正东方向过去。
哈哈,待会儿,你就知道什么叫“声东击西”了。
“你们在哪里呀,我找得好辛苦啊。”
这群小样儿,还想来捉弄我。隐隐感觉到身侧几步的动静,淳儿故意抱怨出声。
琢磨着这时机也差不多了……
“啊哈,跑不掉了吧。想捉弄我,知道错了吧。”淳儿猛地一个回身朝侧面扑了上去。一手紧拽着人,淳儿一手扯过后脑勺上的黑纱,嘴里不住乐道,“让我猜猜你是谁吧……啊,绝对不是杏儿,是杏儿准叫嚷出声了。芙蓉?不是……芙蓉个子没这么……”
心跳得厉害,不……这个味道……
不会吧……
她还道为什么突然间静了下来呢……
双眸触光的一瞬,淳儿赶紧松开手,连连后退了几步。
一身金甲。二人视线交汇的瞬间,他淡漠的表情显得越发的深沉了。
“对不起。”
“没事的。”
没有狂佞的冷笑,嘲弄戏谑的话语,北堂景昭平静地望了她一眼便背身离去了。
他今日出征了。没想到,竟只是过了五日。也好,比计划提早了,她先前还担心着越往下她的状态会越不济……
“今日到这,你们先下去吧。”
“是。”喃喃声在凉风中化开,目光紧锁在远去的背影上,淳儿内心顿时是五味翻腾。
“小姐,我们--”
“杏儿,我想过去看看。”
“哦。”
……
宽广的前庭上,兵马已是严整齐待。
“王爷,一切准备妥当。”
“很好。”长剑即身,高挺冷硬的身躯跨于宝驹上。拉紧了缰绳,一声长长的嘶鸣回荡在宽广间。
“王爷。”
“文苑,是你啊。”拐角处,紫色的身影快步朝他走来。
“这个护身符是广源寺的老住持让我千万要转交到王爷手中的。”
“放心吧。”
“王爷,出师大吉啊。”
“我会的。”红色小东西放于他摊开的掌心上,冷薄的唇上勾起一抹自信张扬的笑容。炯然的目光掠过场上众人,眸光沉了沉,北堂景昭忍不住往园子的方向停了片刻。
……
“我们回去吧。”
“好嘛,小姐。”
高楼的廊道上,娇小的身影逐渐隐去。
慑人的双眸在一瞬间湛亮又黯去,微蹙起的眉头掩饰不住他内心的焦躁。
他骗不了自己的心。
那次意外小产后,她越发的淡漠。
好几回,他们不期而遇。她清冷的眼神,不着边际的言语,让转身后的他莫名地不安。
她起了出逃之意他并不意外。只没想到,她真的在行动了。如今,她利落转身留下的剪影竟在他升腾起一种无法释怀的忧心……
北堂景昭,你越发地失控了。
“出发。”
☆、第一百零七章 舍不得
四日后,她们主仆二人终于筹划好一切。
黏上人皮面具,淳儿在镜子前观望了半晌。“如何?”
“小姐,没问题的,根本看不出来。”
“走吧。”淳儿回望了一眼偌大的殿堂,澄澈透明的眼中扬起坚定。
“嗯。”
只被当成是普通往来的宫人,二人一路出来得还算顺利。
不可置否,每过一道槛,守卫的例行问起话总让淳儿心下禁不住颤跳。
“前面两个,什么人?”
昭王宫大门外,二人被再次挡住。
“几位大哥好啊。我们是膳房的人,主子们让我俩出去添置东西。”
“哪个主子?”
“啊,总管大人直接就下了吩咐,没明说。”
“哎,回来,别忙走啊!”二人见那侍卫一时没什么反应,也就径直迈了出去。未想得那侍卫突然开口挡住了她们去路。
“怎么了,大哥?这还不让去了……”
“令牌呢?”
“令牌?!”主仆二人确乎被当场愣住了。
“你俩新来的么,不知道如今出入昭王宫需要王爷的令牌吗?”
“……”
这下糟糕了!
未想到北堂景昭离开王府后竟留了这么一手。难不成最近一段的努力全白搭了……
“出什么事儿了?”淡青色的身影从宫墙一隅近了来。
“诶,这不是文雯姑娘吗。”
原地二人惊诧不已。
“见过文雯姑娘。”为掩护自家小姐,杏儿不着痕迹地接下话。还真是晦气,文雯这女人出现时怎么就没见有过几件顺心事儿呢。
淳儿及时反应过来,跟着杏儿一脸平静地行了礼,脑袋竟是一片混沌了。
别怕,别怕!
眼下她挂了人皮面具,文雯就是起疑也暂时无法发作的。
“你们这是?”
“回文雯姑娘,总管大人让我二人出去办点杂货。”
“哦……”抚弄着耳边发丝,文雯扬起一笑道,“你们找的是这个么?”
话毕的同时,文雯从袖口里取出一晃亮亮的东西。
令牌!
“对啊,对啊。”眉宇间一时灿然生光,杏儿双手朝前一伸,笑得好不乖巧。
“刚刚在道上捡到的,你们两个办事的以后可不要再毛毛躁躁的了。换了别的主子,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是,文雯姑娘教训的是。谢谢姑娘……”
“行啦,出去吧,别误了要事儿。”
“是。”
“姑娘慢走啊。”侍从谄媚一呼,随即给主仆二人让了道。
转角处,远眺的目光骤然收回。
姐姐,我可都是为了你啊……
……
索性,有惊无险。
“小姐,东西基本都备好了。马匹的钱我已经付了,一会儿下去用完膳,退了这房,咱们就依计划上路了。小姐?”客栈里忙活了半日,杏儿好不容易坐了下来。见着椅上人儿似出了神,忍不住伸手在淳儿眼前晃了晃。“还好吗,小姐?”
“不,杏儿,我改变主意了。”抬脸,她清澈灵动的眸光中闪动着光彩。
“难不成,小姐不想走了?”
“天啊,会死人的,瞎想什么呢。”淳儿往杏儿脑袋上一磕,认真道,“计划里要去的地方一个都不变,只是去之前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小姐,你别吓我。你先要去的地方怕是更死得了人吧。”越说越没底气,杏儿一时傻了眼等候下文。
“是,我要去大营,我想见见北堂景昭。”
脸色大变,杏儿秀眉一拧,瞪大了眼睛,语气里透出难以置信。 “小姐,你是想……”
“你是想问我们去了还能脱身吗--可我们有这个不是?”淳儿晃悠着手上令牌。明媚的笑容里,似自信又似怅惘。
“也不完全是……小姐的能耐杏儿还有怀疑的嘛。可杏儿想知道,小姐此番又是动了什么心思?”
“我,我想最后见见北堂景昭,想最后确定一件事,我不想后悔。”
“……好嘛,小姐。你好了,杏儿便是好了。小姐放手做去吧,杏儿跟着小姐。”
……马蹄飞践,扬起一路尘土。
凉风呼啸而过。马背上,可远远望见山坡下白色的军帐。不好暴露行迹,二人早把马栓在了后山口。七日来连夜兼程,小小的一段路步行至军营已是有些吃力。
……
“来者何人?”栅栏前,层层重兵把守。前头的士兵大吼一声,俨然军威。
“我们是昭王宫中人,烦请您进去通传。”
“有令牌吗?”
“……这。”
绝不能让北堂景昭知道她们手上有令牌。
“事情紧急,我们并未随身带着令牌。”
“军营重地,恕难从命。”士兵不卑不亢地回绝了淳儿的请求。
军纪如山,可眼下,她们该如何是好呢。
“能否请你帮我把这东西交到王爷手中,王爷本人会出来证实的。”袖口里掏出坠子,淳儿把它递到那士兵跟前。
“对不住,王爷如今不在大营内。”
淳儿心下一凉,顿时没了主意。来得不巧,看来,只能等了……
“诶,尔槐大哥。”眼神游移间,杏儿捕捉到了帐前熟悉的身影。
尔槐一个急反应背转过来,瞥见军营外两个娇小的身影。
竟然是王妃和杏儿……大惊之余,尔槐大步走向大门口。
“见过参军。”
“她们是昭王宫中人。”
“是,参军。”二人面露喜色,随后跟着尔槐步入军营。
营内众人忙碌有序,森严中隐透出严阵以待的豪壮士气。
“你们几个先过那边去。”
“是。”
屏退几个随从,尔槐将二人带到一偏处。摘下头盔,尔槐又是恭敬又是不解道:“见过王妃。但敢问,敢问王妃此番是……”只觉得背后开始沁冷汗,他简直没法想象王爷见到王妃的一刻会是什么反应。
“我,想见北堂景昭。”
“回王妃,王爷从昨日傍晚至今一直在营外。属下也不知王爷何时会回营,王妃怕是要等上一阵了。”
“没关系,我等着他回来。只要,你们别轰我出去就行。”
“呵呵,王妃说笑了。”尔槐温和地笑了笑,接着道,“属下这就给王妃和杏儿姑娘找一空营房,只是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