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已入了宫门。下了马车,淳儿独行在小径上。
“杏儿,你先回去。我自己一个人想走走。”
“不好吧,小姐。”
“就在宫里,能有什么事情。听话,否则--”
“扣了这个月俸银是吧。小姐,你一个人我真的不放心。”看淳儿又是失意又是要活剥了她的眼神,杏儿顿了顿软和了道,“好嘛,那我回去便是。”
……
随处走走,感觉舒心多了。
蓦地竟进闻见有琴音。这音色,跟文苑比实在是不相上下。淳儿顺着声音,突然入了一个枫树园林。园林没有牌匾,似兴建不久。如今盛夏,到处还是葱绿绿的一片。
她记得,三年前的王宫是没有这片枫树林的。
按压下心头浮起的疑虑,淳儿继续顺着琴音走去。随琴音清唱,女子的嗓音如淙淙流水般动人。
……
满地禁花慵扫。离恨多,相见少,何处醉迷三岛?漏清宫树子规啼,愁锁碧窗春晓……
……
凄婉哀怨之声听得淳儿心悸。转身处,她看到了琴案后女子的身影。一身淡青色纱衣,宛然绰约,女子身上散发出绝俗之气。
“铿”的一声,琴音骤然而停。
那女子本是痴醉在音色中,被淳儿的到来惊扰到,她起身的同时定定望了淳儿片刻,于是抱着古琴平静而去。
好冷傲的女子。
刚刚所唱之词简净柔丽,唱的是对清冷后宫的幽怨。不用说,那女子定是位琳瑶宫的小主。
琳瑶宫历来是秀女暂居之地。一旦后位有人,蒙受荣宠的小主便可一一被册封了。宇菱郡主仗着她东林郡主的身份有自己独立的宫苑,阳雪则眼下琳瑶宫里最恩宠的小主……
那日,北堂景昭口口声声问她,她感受不到他的好吗?
可笑,她是不是该千恩万谢地感激他没让她入住琳瑶宫从头开始,感激他还念旧情给了她一个让众人欣羡的尊位……
心潮澎湃间,淳儿出了枫林来到明镜湖边。
“嘭--”
淳儿把湖边石头朝湖中一踢,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一柱水花。
……
“王上有卓大人分忧实在是我国幸事。”
“高公公言重了。”
“那咋家就回去了。”
“公公慢走。”
……
卓大人?这么说,他就是北堂景昭身边的大学士卓肃了。迎面走来,卓肃拱手一拜道:“见过娘娘。”
未曾见过,为什么会感觉这位卓大人似乎认识她呢……“卓大人多礼了。”淳儿微笑回应,仔细打量,见前人儒雅淡定,书墨气息中带着半分清狂。“卓大人没随王上在围场‘观战’吗?”
“回娘娘。卓肃乃一介文臣,这马上之事臣实在不敢掺和,所以不如在宫里为王上分忧了。”
“难为卓大人这般考虑,北祈虽然强盛依旧,但如今恶邻虎视眈眈,还好有卓大人为王上尽力,本宫甚感欣慰。”
“娘娘太抬举卓某了,为我朝鞠躬尽瘁乃卓某份内之事。”
上次在湖亭中远远一瞥,便隐约觉得眼前女子甚得王心。看得出,王上看她的眼神很是不同。
刚刚老远还见她思愤不已,下一刻却面露从容之态。片刻接触下来,他越发的觉得这位让王上心驰神怡的女子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大气”。
“臣斗胆,想请教娘娘如何看待我朝如今之势?”
“卓大人岂不是难为本宫了。本宫在深宫中也只是对朝中大局略知一二……东林崛起,西冗大有联结其而加大对抗北祈之势。博荣亲王的朝贺表面上是随性炫武,怕更是刺探攻心。敌要夺心夺气,那我便治心治气。我猜,王上一定会践墨随敌,悬权而动。”
“臣以为娘娘刚才所言极是。”
轻摇了摇头,淳儿莞尔道:“还请卓大人不要见笑,其实本宫甚至不太清楚北祈最近还都有哪些大事。”
“除了西冗、东林之事,还有西南几州的民生大计,此外便是王上立后之事。”
“尤将军乃镇远王独女,端庄贤淑、才德兼备,难能可贵的是,还有战功,是后位的不二人选。”
“臣以为,后位之人必是那德为重,且深得圣心,且能与王上共进退之人。”
“尤将军堪当此任。”
坦荡的笑容挂在脸上,卓肃突然躬身朝她一拜道:“娘娘,臣有一事……”
“卓大人请说。”
“臣卓肃谢过娘娘当年的知遇之恩。”
“什么?知遇之恩……本宫以为,这是第一次见卓大人呢。”
“呵呵……的确,卓某当年乃范大将军的门客。”
美髯将军范泽远……门客……那么说,范大将军奏章上的字是卓肃的代笔……“卓大人才情纵横,被王上重用是早晚的必然事,卓大人此言实在是让本宫受不起。”
“娘娘过谦。王上曾与卓某提及,正是娘娘当年之言让卓某有幸为王上效命。”
“不,王上是何等人物,我能看得出来的,王上更是早有此意了。”
“娘娘,圣意难测。臣祝娘娘一切遂心。”
“本宫也谢过大人好意。”
……“王上驾到……”
“王上。”围猎一别后,他们二人多日不见。为首的两个宫女在桌上放下两个金盘,盘子里摆满了茶杯大小的红果子。
“你们都下去吧。”
“是,王上。”
“这是什么?”
“西冗进贡的香棘果,太医说这果子对胃寒有点用处。”
“哦,回头我尝尝看。”今日,北堂景昭看起来心情不错。可他哪里知道,他对她好,她会莫名的难受……
“小姐,东西准备好了。”杏儿笑咧咧的从门廊上冲过来,进门时看到北堂景昭端坐在上,刹那间笑容凝固在脸上,“奴婢见过王上。”
“那是什么东西?”
“啊……”杏儿眨巴着眼睛凝噎了片刻,倒是淳儿开了口。
“送尤将军的生辰礼。”明日是燕飞的生辰,北堂景昭要在宫里燕飞设个小宴。她已是下了心思不去,但这厚礼肯定得下的……
“哦,什么东西?孤王可以看看吗?”
“杏儿--拿过来吧。”
盒子不大,却异常的华丽。启了那盖子,绣着佛手捧石榴的红色荷包摆放在丝绒里。没错,正是当年翟老将军送赠之物。
“特别吧?”淳儿沉住气,扬唇笑望着北堂景昭,“尤将军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重要的是礼物的心意。”
“是啊,相当特别。孤王笃定,这个礼物会是所有的礼物中最夺目最受燕飞喜爱的。”北堂景昭食指一推,盒子便关上了。
“孤王还有要事,你好好休息吧。”北堂景昭按下她的肩头示意她不要起身,依旧是来时的悦色走出了殿外。
身后,一群宫人赶紧跟了上去。
“恭送王上。”
恍惚间,记忆漫天涌来。淳儿陷坐在椅子上,半晌抿唇无语。“杏儿,你说,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刚刚,就是杏儿都犹豫了要不要开口。进宫这么些日子来,她第一次产生了内疚的情绪……
“小姐,你觉得王上会在意那只荷包吗?”
“我不知道。”
“不过小姐,你没看王上刚才始终是笑着的嘛。”
虽是这么说,但谁知道呢--小姐会演,王上也会呀……
☆、第十一章 她要出宫
“小姐--好消息。”
“这年头竟有好消息,不是骗我吧。” 淳儿正用着早膳,抬眼见杏儿跌撞着进厅来。
“天大的好消息。不信,小姐扣我月俸。”
“我倒要看看。”
信件放到淳儿手中。
是怀州来的信。
表哥的字迹。
“呀,猴子被洪姨带来京都了。”
“天啊。”杏儿一脸喜色,赶忙发问道,“那公子呢?”
“表哥在临近的凇州办点事情,要过一段才来。不过他让我们放心,他会让可靠的人护着猴子安全到京都的。”
“他们什么时候到呀小姐?”
“后天,哎呀,后天到。”把信揣在怀里,此刻淳儿满脑子都是孩子的模样。“不行,
我一定要出去。”
淳儿这话倒是把杏儿从开心劲头里拉回来了。“小姐,王上那边你得想办法弄到出宫的令牌才行呀。”
一盆冷水把淳儿泼醒了般。
是啊,之前多少次她惹恼了北堂景昭。现在遇上这等天大的事情要求他……
她就准备收拾烂摊子吧。
哎--探听到北堂景昭下了早朝后人在御书房里,早膳后淳儿已是迫不及待地奔了过来。
希望一切顺利才是。
淳儿深吸了口气,视线内出现了高公公的身影。
“高公公--”
“哎哟,娘娘。老奴见过娘娘。”
“公公不必多礼,本宫此番来是想见见王上的。”
“恐怕得劳驾娘娘在偏殿候着了。如今尤将军、蒙尚书、卓大人等在御书房内议事,怕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这样啊。”微微蹙眉,淳儿和声道,“那就烦请公公在王上忙完后为本宫通传。”
“是,娘娘。”
……
也只好耐着性子等了。
偏殿里坐下,半个时辰过去也不见有消息。淳儿命人取了书来消磨,又过了两个时辰,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淳儿扔了书,索性出去观望。
高公公人呢?
见层层侍从也不拦,淳儿随即走近了。
御书房门是半敞开的。
淳儿正迟疑着还要不要过去,毕竟再上前几步,里头之人要看到她了。
……
“王上,那燕飞就先行了。”
“去吧,燕飞。记得代我慰问你父帅。”
“我会的。”
燕飞浅笑着跨出门槛。迎面相对,淳儿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尴尬。她没通传就这么过了来,怎么都觉得怪心虚的……“尤将军。”
问好的片刻,北堂景昭出现在了朱门边上。
“王上。”
北堂景昭应了声,平和带笑的神色里看不出过多的情绪。
“谢谢你送我生辰礼,我非常喜欢。”明眸微眨,燕飞握过淳儿之手道,“传话的人说,你因为闹胃寒无法到我的生辰礼上小坐,最近可好?”
“还好,多加调养了几日,谢谢尤将军你关心。”
“那燕飞先告退了,还有军务要忙。”
淳儿微笑着冲燕飞点头。英飒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一横,为了她家猴子,顾不上什么难为情不难为情的了……收回视线,见北堂景昭早在她片刻出神时坐回了殿中。伏于案上,着墨的笔尖在折子上快速写着什么。
“王上,我有要事相求。”案台前几步停下,淳儿启唇道。
缓了缓,只听得北堂景昭轻应了声,似乎在等待她多说些什么。他头也不抬地专心于手下的折子,不可置否,淳儿感到受挫。
明明想要和北堂景昭划清楚界限,而她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的冷待影响着情绪。孙可淳,你不可以动摇的……
“我想要出宫的令牌。”见北堂景昭不再有过多的言语,淳儿直截开了口。
“……”笔尖缓了下来,却未止住。
坚硬的轮廓看不出心情,淳儿一阵发虚。心口又是一沉,继续出声道:“……洪姨来京都看看我,我想出宫见见她老人家。”
“晚些时候孤王会让高公公送过去。”停笔,北堂景昭仰头看了她一眼。皓齿轻咬着下唇,淳儿在目光相触的一刻硬是堆出了笑脸:“谢谢了。”
“如果喜欢,不妨把她们接到宫里住下。”
没想到北堂景昭答应得如此爽快,心口大石稍稍落定。“谢谢王上的好意,但我想洪姨她们更喜欢在宫外,进了宫倒反拘束了他们一行人。”
“随你吧。”
“打扰王上多时了,我退下了。”话说的同时,北堂景昭继续低头伏案。
门掩上的一刻,他才直起头来。
入宫来她所有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他真心待她好也罢,故作冷漠也罢,他知道,她在宫里一点也不开心……
他北堂景昭的确不是个只求一味付出而不索求回报的人。
是啊,从来不是。
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还有多少耐性支持下去。
……
失落落地回到随园,淳儿忽略掉心头的郁结,只盼求赶紧见着高公公的身影。
可下午等到傍晚,傍晚到了入夜,随园这边什么动静也没有。她派人前去打探说是北堂景昭晚膳一过便见了几个西冗使臣,随后便入了琳瑶宫。
期许的内心渐渐开始不安起来。
难不成,北堂景昭忽悠她……
……
“晚些时候孤王会让高公公送过去。”
……
晚些时候?什么叫晚些时候……
是啊,她该问清楚的。她该告诉他,她的迫不及待的……
可北堂景昭是什么人,他难道还看不出她那点心思吗……
她急,她想出宫,她不信他就看不出来了。
长廊边的阶梯上,淳儿疲惫地坐望着夜空里的星辰。
话说进宫以来,北堂景昭对她关心也好,疏离也好,她几乎从没给过北堂景昭任何笑应。如今,她有求与他,他怎么会这么容易就遂了她的心吗呢……
这么一想,淳儿突然有了冒冷汗的冲动。
她扪心自问,这段日子,她敢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心如止水吗?
事实是,她根本就办不到。
入宫以来,北堂景昭的一举一动总是影响着她的情绪。她表面上的冷漠全是靠意志力装出来的。她从不愿去探听关于北堂景昭的一切,或者说,她根本不敢去探听关于北堂景昭的一切。
她又何尝不想知道,在没有孙可淳存在的三年里,北堂景昭的身边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知道得越清楚,对自己伤害也就越大吧……
北堂景昭的用心她感觉到了--可是,她实在无力放下一切去接受那所谓的新的开始。她可以麻木地为了安好生存活于后宫去拼取一个高位,但她绝对没法向北堂景昭坦诚爱意同时让自己成为一个标准的后宫女人。
那天看到北堂熙,她真的受伤了。
还记得那段伤痕累累的日子里,她有想过不要猴子的--一个个不带祝福的眼神一次次地伤透了她的心。为了那一时之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