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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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旧事-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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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下石桌上笔墨琳琅,透过树影漏了几缕阳光在男子洁白修长手指上,仿佛他捻起了日光落在画上,乌发束起恰好遮住半边脸颊,幽幽抱住树干换了个角度,她眼尖,看见青衣人右耳处的两粒小痣时手没稳住一下就从树上栽了下来,她以为会摔个半身不遂,却落在一个温暖怀抱,她一双浓黑眼眸盯着接住自己的男子,心中想的是上元节还是凤凰寨?可无论是哪里,终归还是又让她遇上了。
  幽幽低头看着抱着自己的一双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极好看的手,在这双手下,应有高山流水,应有行云流水,应有世间最美好的一切,可此时这双手却沉静将她放在地上 ,主人面上波澜不兴,“一时情急,冒犯姑娘见谅。”
  已向夏末,林中仍有蝉虫低鸣,可在这嘈杂林中,她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起一下,落两下,起起落落,等到多年之后,已经长大的小姑娘才懂得,少年心事,欲说还休。
  然而此时,她只能学府内别的小姐的模样敛衽低眉,“多谢。” 
  这是一件小事,不足为外人道的小事。
作者有话要说:  

  ☆、持尘传人(三)

  自先汉以来,门阀家第愈发被看重,到了如今,除了人的相貌,大约最为看重的便就是家第了,是以宇文泰翌日来到学堂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所有人低下头却还是满心思地猜着宇文泰为宇文幽请的先生到底出自哪门,能使得丞相亲自送来。
  “我不要拜什么师傅。。。。”宇文幽一把扑在宇文邕身上,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哭丧着脸声音颤抖,“老子天天学木雕就很好,不要拜师啊。。。”
  宇文邕瞅了一眼满学堂的兄妹,十分淡定地一下一下抠开宇文幽钳在自己身上的爪子,“不许撒娇。”
  还没等她朝宇文昔哭丧着脸,外边的侍从便高声喊着,“丞相到。”
  “姐姐。。。”宇文幽叫的十分苍凉好生无助,抬头看了一眼随着宇文泰一起走进来的人,忽然就软了声音,乖乖站在宇文昔身后一句话也不多说,心却突然收住,明明自己大约猜到了他的身份,明明不是初次重逢,胸口有一种窒闷的疼,她甚至怀疑自己真的是先天不足,心口有弱疾。
  她甚至都没有听见后来旁人的话,浑浑噩噩之中,却还是工工整整地行了拜师的大礼,年轻的男子端坐在正席之上,宇文幽紧紧握住接过身边人递来的茶杯,茶色微微泛起,水光略微有些波澜,当初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她一步步走向前去,几乎每一步都不敢分神,到了他的面前,安安静静地跪了下来,举起手中的茶杯,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自己平平淡淡的声音,“弟子宇文幽给师父敬茶,师父请用茶。”
  茶杯在她手中被稳稳接了过去,她的眼角瞥过骨节分明而又纤长的手指微微在茶杯上磕了磕,声音清淡地几乎没有一点情绪流动,“既然已经拜师学艺,日后我自当悉心教导。” 男子微抿了一口手中的茶,对宇文泰淡笑开口,“丞相自可放心,肃自当尽全力教导九小姐。” 宇文幽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像是有时光在他们之间流动,紧紧看着布衣的男子,有微风拂面,双目清明,可惜她知他并不知晓,多么令人黯然。
  宇文幽知道了男子的身份,高肃,字长恭,美姿容,品温润,工文礼,气度高华,虽未及弱冠,却才高八斗,遂被宇文府拜为府中先生,礼遇有加。
  纵是青衫布衣,难掩风流。
  时隔经年,她却始终都没有忘记那日,他坐在正间,眉目温和却含着疏离,仿佛是高山上冰冻千年的积雪被阳光照耀,将要融化却最是冰寒,他原来叫做高肃,听说其母在世已为他取了表字,长恭,长顺恭敬,兜兜转转,如今竟然成了自己的师父。
  大丞相府的仆人大多觉得这个高先生年纪虽轻却惹不得,若是寻常的教习住在宇文府,便被安排在学堂西面的屋舍,他却不同,宇文泰亲自吩咐下去安排了府内最雅致的青竹园给他住了下去,除了这个便是他分明是教书先生,却连学生只有九姑娘一人,分明寄居篱下,眼界却高,并不理府中的他人。
  后来,长安城内有人传了话,高先生是持尘子的闭门的小弟子;
  还有人说,高先生年纪不大,却满肚子的诗书,是持尘子最最得意的门生。
  这个坊间传的持尘子的传人在幽幽进了青竹园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带她来了院内一方清池,指着碧色池水望着自己的徒儿,“我应你父亲之求授你课业,只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待池水变黑我便会离了长安城,自那之后,你不许跟旁人说我曾是你师父,你答应不答应?”
  幽幽站在高长恭身后,眼里横波流转,她低眉道,“是。”
  旁的事情安置好之后,宇文昔身旁的丫鬟静言侯青竹园门口,幽幽随着静言离去,园前燃了青灯,她回过头,看见转角处的邤长身影,耳边竟忽然响起南疆风声。
  回了西苑,幽幽托着下巴听宇文昔给她说坊间的传闻,嘟着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宇文昔点点她的额头,半笑半骂地说道,“先前的几个先生你自己有本事一个个气走了,但那些是哥哥请进府的,如今是爹爹亲自请的,你总是要收敛一些。”宇文昔拿着笔写写画画,抬头看了一眼幽幽,“你好好学,想来持尘子的传人总是不会差的。”
  宇文幽翻检着身上佩戴的玉佩络子,她当然知道谁是持尘子,只是所有人都猜错了,若他不是他,即便是持尘子,她也不会那样心甘情愿的拜了师。
  她这样想着,趴在茶几上暗自弯了眼角。
  窗外的百草在夜间仍冒着生机,花影重重,有稻蛙乱鸣,屋内笼着一层青色烛火,围着几只飞蛾,飞蛾不惧,以身扑火。
作者有话要说:  

  ☆、青竹轶事(一)

  高先生声名在外,旁人倒也罢了,只是宇文靖闹着姚夫人也要拜这个长得极好看的男子为师父,姚夫人无法,亲自拿了礼走到先生独居的清竹园,赭黄色的木门紧紧合闭,仿佛门里门外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姚夫人还端着架子遣身旁的小丫鬟去问门,小丫鬟举起挂在门环上的小木棒,在旁边的皮鼓上敲了三下,里面便迎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弯腰对姚夫人含着眉眼笑道,“我家先生说了若不是九姑娘有学业上的事,旁人一概不见。”一句话说的明白,就算是自己的小徒弟,若不是学业上有问题也不给进,何况旁人呢?
  日头有些毒,随身的小丫鬟给姚夫人撑着油纸伞,小丫鬟见风使舵惯了,赶紧问那小童,“夫人问话,你小小年纪倒好大的口气,是不知道夫人是谁?”
  那小童名唤幼清,是高先生随身侍从,此时一偏头对着小丫鬟笑笑,话里却很有些傲气,“便是丞相亲自来了,先生说不见丞相也得守着规矩,何况,”他拖长了声调,唇红齿白可爱的要命,“除了元夫人,恕小童还没听过别的夫人的大名。”
  这句话一下就让姚夫人气的炸毛,转身便离开了清竹园。
  姚夫人素日做事便有些不着调,现在给小小侍童拂了面子事一下就传了开来,宇文幽笑的直抖,连蹦带跳地跑到了高长恭住的清竹园,高长恭正站在花圃之下给兰花浇水,松垮的青色长袍几乎要与身后的千干翠竹融化在一起,他正低着头收起水壶,一边与幼清说这话,黑色的话有几缕垂在消瘦的肩膀上,偏过身子看到宇文幽见来了,便收了笑意,“九姑娘是有什么事吗?是上午的棋局没有破解还是?”
  宇文幽被他看着,即时便觉得脸颊大约烧了起来,她指着幼清弯了眼角,“我是来找幼清玩的,师父可以吗?”
  她这时才注意到幼清在高长恭身边已经眼泪汪汪,幼清并不是宇文府的人,而清竹园除了她旁人也进不来,二人年岁相近,但交情并不算太深,她赶紧正色逗着幼清,“是谁惹我们小幼清生气了啊?”
  “先生。。。”幼清并不答宇文幽,只是可怜兮兮地唤了一声。
  宇文幽看着高长恭的冷脸,脖子一缩,表示自己不敢放肆,幼清的眼泪瞬时就滚了下来,低声抽泣马上变成了嚎啕大哭,“我不愿回家,让我跟着你,我很乖啊。”边哭边说,宇文幽也知道了原来是高长恭要送幼清走,她懦懦开口,“师父,幼清留下来陪徒儿玩耍也很好。”
  幼清迷蒙的双眼盯着她,宇文幽又缩缩脖子,表示这是她只敢这样了。
  幼清立即嚎的声音更大了一些。
  高长恭汲清水洗了手,向屋内走去,“你大哥那边催得紧,再留一月,一月之后,我送你回去。”
  幼清吸吸鼻子,泪珠还挂在眼角,宇文幽以为他又要哭,赶紧哄了一句,“你别哭了啊,还有一个月,我带你在长安城内好好玩一下。”树上的竹叶透着绿油油的光,幼清忽然扬起手一根细竹丝从宇文幽耳边射了出去,宇文幽给吓得气都没来得及喘,“杀人啦!”她猛地一叫,幼清赶紧捂住耳朵,努努嘴,宇文幽这才看见身后竹子上被钉住一条碧绿色的竹叶青,这种蛇她听说过,咬上一口是了不得的大事,她猛地跳了起来,狠狠拍了拍胸脯,“吓死我了,”她晃过神来,悄悄拉着幼清的衣袖,“小幼清,多谢你哈。”
  幼清嫌弃的将衣袖从她手中抽了出来,忽然又很开心的笑了出来,“我才要谢谢你呢,要不是你,先生肯定要把我今日就送走了。”
  “我?”宇文幽指着自己的鼻子疑惑问道,她想了想,摸摸鼻子,佯装恍然状点点头,又装作不好意思地眯了幼清一眼,“是我是我,那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就把你刚刚打死蛇的那招教我好不好?”
  幼清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宇文幽,他蹭的一下跃上青竹园的院墙上,摇晃着腿,“先生是你师父,你让先生教你不就好了。”
  宇文幽不会轻功,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爬了上去,她用手拱拱幼清,“喂,你认识我师父很久了吗?”
  太阳十分圆,因院墙外长了一棵粗大的梧桐树,树叶繁茂,并不太能感觉到阳光的刺眼,幼清翘着嘴巴很是骄傲,“那是肯定的,四。。。”他猛地回过神,捂住自己的嘴巴,宇文幽却没有注意到,他这才放心继续开口,“我从小便被父亲送到先生身边一起,我算算啊,从三岁。。。嗯。。。十一年了啊。”
  “噗。。。”宇文幽嘴里喊着的桂花糖一下喷的好远,幼清有点疑惑的看着她,宇文幽指着幼清,“你多大?”
  “十四。”幼清仰起头,又是很骄傲的表情。
  “扑哧,”宇文幽指着幼清又指着自己,“我十二,你十四,我们一样高,骗人啊。”
  幼清的脸涨得通红,他跳下墙角,朝宇文幽翻了个鬼脸,“本少爷过几年就会长得很高很高,小心你自己长不高。”
  “咦咦,”宇文幽看着他那副委屈的表情切了两声,扶着墙角一步一步挪了下来,挪到幼清身边的时候,抿着嘴笑了一笑,“那明天我们去长安城内玩好不好?我还没有好好逛过呢。”
  “看心情。”幼清很拽的回了一句,宇文幽转过身忽然听到砰的一下,回过头便看到幼清摔在门边四脚朝天的样子,一下没忍住捧着肚子笑得直抖。
  无论如何,幼清跟宇文幽良好的邦交关系就这样愉快地建立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青竹轶事(二)

  但没过一天,宇文幽就觉得深深的悔意,她几乎没有见过这样别扭的人,比从前在南疆的兰亭还要闹挺,自己分明想要去长安城内玩乐,却因为前一天晚上睡觉压坏头发纠结半天到底要不要出门,最后摘了一朵小红花放在手心一片一片的摘掉,最后一片停在了不去上面,于是幼清就乖乖在清竹园坐在小板凳上听高长恭给讲授周易。
  “古者包牺氏王天下也,仰者观象于天、俯者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高长恭忽然停了话,手中的竹简敲在幼清脑袋上,“你在想些什么?虽然不在家中。功课总是不能丢的。”
  幼清一脸幽怨地看着一旁的宇文幽在他们素日上学的地方满地跑来跑去,语气十分哀怨,定定指着宇文幽,“那为何她能不学?”
  宇文幽举起手中的竹棍给幼清看看,嘴鼓得奇高,“再瞎说,我学的是。。。”她仰着头想了想,笃定地说道,“墨子学派的功夫,师父说过,诸子百家各有千秋,懂不懂?”
  幼清觉得很委屈,原来就不能出去的糟糕心情在看到那么多文章一下就怒了,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宇文幽,“诡辩,分明就是木工,还往脸上贴金呢。”
  宇文幽拿着手上才刻好的小木剑指着幼清,“小贼,我还没说你以后是要在大街上算命的呢?”
  幼清有些迷茫,“什么是街上算命的?”
  宇文幽扑哧一下笑了出来,眼角忽然瞥到高长恭,气焰一下就灭了,吭吭哧哧的不再说话,高长恭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微微偏过头看着二人,语气倒还是不咸不淡,“吵完了?”
  幼清不敢说话,宇文幽张张嘴,半天就发出一个音节,“嗯。。。。”
  高长恭走到桌边,身后是好大一排书架,手中的竹简突然被放在书桌上,刚好碰在还未收起的毛笔上,黑色的墨一下被溅起,他倒是没生气,屋里的另外两个人却被吓了半死,立刻抱团组队在一起恨不得表示情比金坚,一个笑嘻嘻的说,“算命的好啊,门前的吴瞎子一月挣得比街头包大仁家的包子卖的挣得钱都多啊,我就是小木工啊,没说错没说错。”
  另一个踮着脚搭上宇文幽的肩膀,脸上都快笑的开出花了,“才不是木工啊,墨家的学问不是我这种俗人知道的,是我小气。”
  二人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那边,见高长恭含笑看过来,顿时更觉得心惊胆战,高长恭却拍拍手,眼里含着不明的笑意,“既然都不大懂学的是什么,今日便一起出去看看。”
  幼清与宇文幽大眼瞪小眼,一下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高长恭已经迈出了院门,二人即时欢天喜地地跟了上去。
  果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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