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算梁没说话,只是拈了一些凑到鼻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搓了搓,指上留下湿润的触感,“是陈茶。”她这次已没有疑问而是完全陈述了。
于箫怎么可能会不信她,一双眼立刻不满地瞪向孙掌柜。孙掌柜正想反驳,后院布帘却在此时被人撩开,就见于笙卷着袖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袁小路和另两个有些面熟的侍卫。
“什么陈茶?”
作者有话要说:
☆、苦鸳鸯一厢蹉跎
“阿姐。”于箫唤了一声,于笙点着头走进来,接过苏算梁手中的木勺。勺子里的茶叶颜色嫩黄可人,只有一处混迹着暗淡之色。若是不懂茶,只知买茶品茶的人恐怕根本就不会去注意。
于笙面无表情地瞥了孙掌柜一眼。这些茶叶在下船前她敢保证都是完好无恙,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一想便知。看来这些年,此种滥竽充数的事儿她也没少做,若不是于箫来搅合倒还发现不了。
“孙掌柜,你也是我家老掌柜了,看来倒是时候该回家怡儿弄女了。”她这话说得好像是保全孙掌柜面子,可人家才三十多岁,正是立业养家的时候,可不比直接辞她更加讽刺。
孙掌柜一张脸时青时白,却心虚地不敢反驳。于笙其实没怎么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她还犯不着为这种人生气。
转过视线,她直直看向苏算梁,“苏姑娘是如何发现的?”她都没有再称呼她侍卫,那天李管事说她身世不凡的话她不过听过算过,如今才开始重视起她的身份来。若是只是个一窍不通的世家女子也就罢了,可现在明显是对茶叶这行当十分熟悉。若是心有不轨,那她家小弟知道后……想到这儿,盯着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冷了几分。
于笙质疑的视线实在太过明显,于箫蹙了蹙眉,有点看不下去了,往苏算梁面前下意识地挡了挡。于笙嘴角扯了扯,一时问不出一句话来。
苏算梁本来确实不是那种能忍的性子,可这会儿见人家如此护着她,心里意外有些甜滋滋的,突然觉得偶尔装装委屈倒也不错。
***
于家卖茶叶却并没有去开茶楼茶馆茶铺茶肆。事实上,于箫的母亲那一辈,也就是于箫的祖母,曾拓展过上游的生意。可后来姐妹相争,最后那茶楼便归了当时另一位嫡女,没过几月便毁于她手,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忌讳,至少到如今为止两代里都不曾再提过此事。
于笙过来了,于箫一来觉得他待着也无异,二来是怕她们俩人弄起矛盾了,便带着苏算梁出了茶叶铺。
天气越来越热,已是盛夏时节,云层又薄又高,露在外头的烈阳晒得整个小镇一点阴影也无。
于箫走在屋檐底下,回头瞥了眼跟在身后的女人,想了想,低了低脑袋,“阿姐不是真的怀疑你,你别误会啊。”
他闷闷地声音传到身后已有些模糊不清,可她还是听得分明,嘴角止不住翘了起来。“谢小公子关心。”
于箫脚步一顿,顺势踢了颗路前石子,“谁关心你了。”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微风而过,散发飞扬遮住了他微红的双耳。
***
三天后,于家的茶叶铺子终于齐整了,换了个新掌柜之后,袁小路也闲了下来。于笙特地给她放了个大长假,苏算梁眼红不过,也嚷着要休息,于箫不情不愿地应下了。
两人出府时辰时都未到,天色大亮旭日却还留在云层里只来得及冒出半个红脸。袁小路昨天兴奋得一夜未睡,就是现在仍是兴致高涨。她整个人黑了也瘦了不少,跑了两个月倒是长到了苏算梁耳朵边。
“阿梁姐,你可去过岭南?我们这次可是长眼界了,那一排排的梯田下全是茶树,真真是好风景。”她絮絮叨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苏算梁掏着耳朵有听无听,“哦,我们那次去的地方叫无息茶庄,庄主姓商。这姓氏我还第一次知道呢。”
苏算梁脸上不知为何露出些许不满来,不怎么情愿地解释道:“商姓本就是古时王族姓氏,一直到前朝都是隐姓埋名地过,也就是当年□□即位后,才敢露出踪迹来。没听过很正常。”
“阿梁姐,你知道得好多啊。”袁小路煞有介事地感慨了一句,苏算梁本意是打算止了她的话头,没想到她还继续道,“那无息茶庄可有钱了,大小姐说,不止是茶庄所在的山头就是山脚下的无息镇都是商家的产业。大小姐还打算在镇子上开家货栈呢,就是……”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下去,“现在正在安排人手,阿梁姐你要是想出去看看的话,倒是可以跟大小姐讲讲。”
苏算梁撇撇嘴,小声咕哝了一句,“一年去一次都不愿意呢,还去。”她说得太轻,袁小路根本没听清,再问她时她却摇着头不说了。
***
袁叔见到自家三个月不见的女儿,自然喜上眉梢问长问短的。苏算梁待在旁边有些尴尬,秦昀又不在,吃中饭的时候她难得安安静静。不过,这倒是让她想起来了,她娘亲的生辰可不就在十月末嘛。
她正想着要准备什么寿礼的好,那边话题讲着讲着就歪到了一边。
“你这次能多呆几日倒是正巧了,我正想着要与你商量下说亲的事呢。”
袁叔话音刚落,袁小路被咽到喉咙口的清汤一呛,瞪着眼猛咳嗽,眼一瞥,就见苏算梁揶揄的视线,脸上迅速烧起温度。“爹。”
“这女大当婚有什么可羞的,你今年也有十六了,我跟你娘也是这个时候成的亲。”袁叔见她害羞心情极好地打趣了一句,袁小路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心里却隐隐期待。
“前几日,你李叔来过一次,带着几卷男子的画像,我瞧着好的就留了下来。你等会儿给挑挑,如果喜欢了,我就派人去提亲。”
“爹?!”袁小路猛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家爹爹,她本以为会是……“我跟……我们不是跟乔家早定了亲的吗?”
袁叔一顿,片刻笑道:“那怎么作得了数,只是你娘口头上说过那么一句罢了,连信物都还未换呢。”
袁小路沉默着。苏算梁左右看了两眼,收了筷子连饭都没敢动了。
袁叔继续道:“你娘若还在,这门亲事也许还有机会。”他叹着气,“如今你幼年孤寡,而乔家好说歹说还有个酒肆。门不当户不对,如何能成?”他还有一句话没说,乔慕书是被人家当公子养起来的,如何能嫁给一个小小的侍卫?
苏算梁微微点着头心里赞同,对她而言所谓成亲不过就是拜一拜天地,有个陌生男人冠上了你的姓罢了,是谁又有何关系。可袁小路这次却倔上了,不管袁叔如何劝都是一言不发。
***
袁小路的假期有五天,苏算梁好说歹说于箫也就给了她一天的假期,于是第二天就不得不起个大早回于府。不过这次她是一点也没拖拉,甚至连早饭都没吃就急匆匆走了。笑话,他们父女俩冷战,她又没有树皮那种气场,一个外人夹在中间可不得憋死。
苏算梁是空身去空身回,进了府也没回下人院,直接慢慢悠悠地拖着步子向着络溪院走去。眼见着洞门就在眼前,她左脚都已经跨了进去,突然听到不远处有男女悉悉索索的说话声,内容虽然听不清楚,可那男子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她歪过脑袋,正想着究竟在哪儿听过呢,视线一瞥,就见树荫下正站着一男一女,那女人一身下人打扮,是跟她一批进来的侍卫,两人打过照面。那男子背对着她,身影看着熟悉,说话时音调有些高,似乎是急切地想走。
她目光下移,眼中映入那女子拽着那男子衣袖的左手。眉尾一挑,这种闲事她可从来不管。正想着收回视线,那男子却正好回头,双眸一亮,一脸惊喜。
“苏姐姐!”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苏算梁没动,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小语心里咯噔了一下,却还是飞快地扯回了袖子,往她这里急走了几步。
走到一半,又转过身,朝着他对面的女人道:“李侍卫,辜负你一番情义是小语的错。只是……”他欲语还休,微微向着苏算梁侧了侧头,“抱歉。”
他如此作态,那女人果然立刻露出了然的表情,深深看了苏算梁一眼,有些不自然地笑道:“无,无妨,倒是我,向大小姐讨赏前也该先问问人家的心思。”说着,再装不下去淡定,对着两人点了点头,脚步匆忙地逃走了。
小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鄙夷一闪而过。他呼出一口气,这才转了个身,“苏姐姐,倒是让你看笑话了。”他微微仰着脑袋,歉然地笑着,可才说了一句,嘴角却僵住了。
面前的女人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通透的双眸就好像是能看穿他心思似的,让他瞬间无所遁形,惶惶不安。
“你若不是于箫的人,我还真是看都懒得看你一眼呐。”她摇着头,讥讽一笑,如此直白的话语让他瞬间脸色铁青。
作者有话要说: 向所有追文的娃子道歉,某只之后一个星期只能保证一更了。
现在的工作虽然很忙,不过我很喜欢,也会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但是小说始终是我最大的兴趣,因此这文,这个系列虽然会更地很慢,我还是会一直写下去。
非常抱歉。
☆、无缘于伊便求缘
昨夜三更刚下了一场暴雨,地上还有泥泞。大早上的天空湛蓝,笼罩着一层轻薄云纱。于箫站在老桃树下,一手捻着它斜长的树枝,一手百无聊赖地拔着上头一片片碧绿桃叶,嘴里赌气地小声咕哝着:“给你放天假,又没让你过夜,竟然还不回来。”
越想越生气,他一次性一拔拔了三片,狠狠扔在地上,正准备踩上几脚,心里又舍不得了,蹲下声,捡了起来摊摊直。他背对着院门,也没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就站在身后不远处。
苏算梁就定在门口,欣赏着他从头到尾的动静,看他微低着头,露出雪白的脖颈,那一身青衫,在阳光下映上点点波澜光斑。
她微眯着眼,连呼吸也轻缓了起来。她好像特别喜欢他的背影,总让她想起冬日里青瓷瓶里头那一支红梅,永远分不清是青瓷让那一朵艳红更显醇厚,还是那冬梅让这青瓷越发妖娆。
她看得太过专注,一时也没注意到跟在她身后小语复杂的目光。好一会儿,整了整思绪,才勾着嘴角走过去。“小公子这是做什么呢?又扔又捡的。”
于箫手一顿,睁大眼猛回头,“你回来啦!”他随手将那叶子一扔,蹭蹭蹭就跑过去。跑到面前时,才觉得自己这副模样也太不矜持了,赶紧又蹦起脸色,斜眼瞪她:“你还知道回来?”
奈何怎么说,那明显没什么气势的一瞪反倒瞪得苏算梁通体舒畅。她凤眸一弯,笑得越发得意忘形。于箫却不敢再看她,脸一红就赶紧转过身去。
之前,这女人一笑他还有点免疫力,这下可好了。
***
茶叶铺子出事的当天晚上,于笙就把苏算梁的事情告诉了自家娘亲。于溪沉默地来回走了几圈,只让她先回去,竟是好几天都没什么动静。
于笙还以为是娘亲转了性子默许了这事儿,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这一天晚上,她们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吃饭时,于溪却把苏算梁也叫了过来。
饭厅里那张四角方桌,本来于箫他爹还在世时倒是正好坐了四人。这会儿于家三人坐了半圈,苏算梁就站在那剩下那张背对门口的凳子旁,低着头拱了拱手:“属下见过大小姐,见过家主。”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挑着眉,一脸狐疑。这饭点找她的总不见得是请她吃饭吧。
于溪笑眯眯地点着头,朝她招了招手。“哎呀,阿梁你也太见外了,都是一家人,赶紧坐下吃吧。”
于箫一听一家人三个字,脸立刻红得就跟个虾米似的,头都抬不起来了,不依地小声唤了一声:“娘。”于笙嘴角扯了两下,她就说之前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原来是山雨欲来啊。她可一点也不觉得自家娘亲会对个先前还恨得牙痒痒的女人突然如此亲切,偏生她家小弟是一点也没察觉。
另外一个不在状态的则眨了两下眼,一点也不知道不见外,人家叫她坐连句客套话都没有,特别自然地就与于溪两人相对而坐。“多谢家主。”有人请她吃饭她能不答应吗?至于那什么一家人不一家人的,等吃了饭再想也不迟嘛。
于溪脸色僵了一下,转过脸对着于笙道:“你瞧瞧,这丫头倒是实诚。”于笙笑咳了一声,没接话,她娘亲看来是气得不轻,话说得如此咬牙切齿。
于溪吸了口气,继续和颜悦色地对苏算梁道:“说起来,笙儿最近打算在无息镇上建座货栈,这时候正缺着人手呢,你看你可愿意跟着笙儿去岭南?”
苏算梁蹙了下眉,还没回话,于箫就抢着否决道:“岭南这么远,那什么货栈有不知道要弄到几时,不行。”
“哪里不行了。都说先立业后成家,她这点苦也吃不得了日后怎么成家?”远才好,就该扔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唔。”于箫噎了一下,心里虽然舍不得,可又觉得他娘亲说得对,让她熟悉熟悉家里的生意也没什么不好,她总不能总当他侍卫吧,以后……“那……好吧。”
苏算梁翻了翻眼皮。他也不问问她愿不愿意,怎么就擅自把事情给定了下来?她放下筷子,还知道给人家留点面子,婉拒道:“多谢家主器重。只是小公子说得对,岭南太远,属下对那不熟,只怕去了也帮不了大小姐什么忙。”
于箫本来就不怎么想让她去,听罢立刻又改了主意附和道:“娘亲,不如这样吧,阿姐不在时,你让她管着家里的茶叶铺子嘛。上次孙掌柜的事儿还是她查出来的呢。”
“胡闹。”于溪脸色终于有些不好看了,她家儿子是真的一点也不懂她这做娘的心情啊,“这哪能比得上出去闯闯开眼界。”
苏算梁撇了下嘴,“小公子,属下对这茶叶不熟可不敢随意接手。至于岭南一行,这货栈只怕建得并不容易。”她是哪里都不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于笙安安稳稳待在上饶镇哪里也别去。
于溪眯了下眼,用眼神询问于笙。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