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房门口又转过身来:“对了,那这御医开的药还用不用?不用也许会留疤的。”
我咬了咬唇,缓缓道:“留了也好,能让我记住这一天。”
——我自取其辱,从云端跌落泥沼的这一天。
次日,我理所应当称病不上朝,小太监来钱依旧来送药,我闭门不见。吕小侯爷也来找了几回银凤熙,他们俩的事情我没太多闲心关注,只隐约觉得银凤熙对吕羡的态度与之前不太一样了,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
我暗中调查王爷的事,为了避免被盯梢,只能着男装进青楼找姑娘玩儿,那的老鸨一看见我头上的纱布,眼神中流露出的全是对我身残志坚的佩服之情。在包房中,我换上那姑娘的衣裳,又拆掉纱布,敞着额角的伤口就从后门溜走了。朝廷上的女官没几个,所以我平日皆穿比较正统的服装,看上去男不男女不女,格外阴柔。换上了姑娘的轻纱罗裙,我简直判若两人,也算能够放心地去找徐程了。
徐府的下人以为我是妓子,自然没让我进门,我不气馁,撩起裙子翻墙而进,我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再等了一会儿,老丞相才姗姗来迟。
“丞相大人,你可让下官苦等了啊!”我上去就要握他的手。
徐程吓了一大跳,后退一步认了半天才认出我:“祺大人这穿着太有伤风化,你怎么……”
我怕他磨叽个没完,忙拦住他的话头:“实在是迫不得已,徐相,我今日过来不以朝臣的身份,我只代表百姓问你一句,你真的相信那些兵器是晟王所有?说难听一点,以傅云卿的头脑和本事,他就算私囤兵器又岂会让别人抓到把柄?”
丞相大人沉吟片刻,道:“这确实让人觉得蹊跷。”
“连我们都会想到这一点,你觉得百姓们会猜不到吗?大人想看到晟王冤死,陛下残害手足之后被天下人所唾骂,大岐江山摇摇欲坠吗?须知,人心才是治国根本啊,皇帝陛下他根本就不懂!”
丞相大人很诡异地看了我一眼:“你是想……”
“大人,忠臣是忠社稷在先,忠君王在后,我愿在早朝时拖着棺材板谏言,看陛下作何打算,只希望到时候丞相大人别置身度外就好。”
拜别丞相,我又翻了几家的墙,表述了一样的意思,其实傅荆怀这次所作所为却是让人心怀不满,但是只缺一个敢在朝堂上挑事的人。
最后我敲了御史令的门,这个御史令天不怕地不怕,正直地一塌糊涂,曾参了我百八十回,就像上瘾一般,我被他参得罚俸半年又半年,辛勤作业最后全成了给朝廷打白工了。但也正是因为他的品性,若用事实说通了他,必定会事半功倍。
他清廉到亲自来开门,一见到我,立刻作势就要关门,我是紧拦慢拦才能好端端地进去:“苏御史,你差点用门夹死我啊!”
“就怕是没夹死你,我就会先被气死。”苏御史连坐都不坐,抱着手臂侧过头不看我:“说吧,什么事?”
我道:“晟王可能是被人陷害的!”
他面无表情:“你也说了是‘可能’。”
和有些人说话,每个瞬间都要在心里原谅他八百次,才能有动力继续说下去。我将我都快要背熟了的台词又跟他讲了一遍,可是苏御史听后还是没多大的表示,“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你什么意思,你到底也要表个态啊!”
他将我从后门赶出:“我的态度就是,如果真的是陛下陷害他,为什么要陷害得这么明显,让你这种不学无术的脑袋瓜子都能料到真相,你真当皇帝傻?如果你这样以为,那只能说明你傻,傻得无药可救。”
我愣在门口,脑子就像被西北风凌虐过一般,他什么意思啊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章
次日上朝,我的头上还缠着纱布,同僚们看我这副脑残志坚的模样纷纷感动不已,都过来慰问我,顺便还问我是怎么伤的?我撒了个大谎,说我眼瞎撞门上了,大人们纷纷劝我不要放弃治疗,祝我早日康复。
这时夏公公一声宣告,皇帝出来坐在大殿之上,早朝开始。
他远远看了我一眼,我想回避这过于明亮的注视,却发现自己难以躲开。我心里想,算了,能多看就让他多看看吧,以后他可能就再也不想看到我了……
傅荆怀面对着堂上众人,微微垂了垂眼皮,道:“众位爱卿可有事要奏?如无大事,就退朝了,这几天朕头疼得紧。”
他平时也是这种昏庸样,大家见怪不怪,可是我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便上前一步,“臣有奏。”
“祺爱卿,你讲。”傅荆怀的声音悠悠荡荡地飘下来。
我道:“臣以死进谏,晟王造反一事,是被有心之人陷害的,还望陛下明察,放他出来还以清白。”
满殿冷肃,就像突然进入了腊月天。傅荆怀皱着眉问:“爱卿这话可有依据?”
“其一,事发时宅院中挖出的尸身,仵作已验,那人是死于活埋,没有外伤,可吕小侯爷是发现了院中的一些血迹,才挖出这具尸体,让晟王所说的故友之词无法对证。臣觉得,那血迹很蹊跷,既然不是那个死人的,为何又会出现在那院中,好像是专门为吕小侯爷引路一般。其二,晟王说的小叫花子人虽然没有寻到,可是臣问了很多乞丐,他们都道是有那么个人,事发前几日他还喊着自己要发达了,守门的官兵也回忆,那日是看到了一个脏兮兮的少年出城,他为何急于离开?再说其三,那兵器……”我洋洋洒洒说了一通,串联层层线索,终于揭开了我自认为的谜底,也正式断送了我们之间的情谊。
晟王的才能让帝王忌惮,虽然我话没点透,只说是被他人陷害,可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很多人附议,都劝陛下不要因为被小人挑拨,从而陷入到骨肉相残的境地。
傅荆怀寒了一张脸,眼中精光迸射,眸欲滴血:“你们其实是想说这些都是朕做的,对吧?朕知道自己实在是离明君差得远,但也不至于如此龌龊,当年抓阄得胜,是运气所致,为帝至今,朕心中仍有惭愧,若皇兄想做这皇帝,他来跟朕说,朕干干净净扶他上位。”
这还像句人话。
“可是,用这一招给朕扣屎盆子,!朕倒真要和他拧上了!这皇位,朕绝不会让他一分一毫!”傅荆怀甩袖退朝,众人面面相觑。
走了几步,他又突然回过头来笑道:“生活可真是很奇妙啊,谁能料到你想方设法宠上天的那个人,也正是想要把你推向深渊的那个人。祺大人,你的死谏真是让朕印象深刻。”
傅荆怀时常对我笑,开怀地笑、调笑、嘲笑、似笑非笑,但从没有用过这般冷得让人难捱的笑容对我,我突然觉得脸又热又烫,那句讽刺,直入我心。
他坚持着没放晟王出来,尽管“证据”都昭示着晟王的清白,朝臣看我无事,也纷纷效仿谏言,可能他们也觉得晟王总会渡过这一关,而皇帝总要低头,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没有离开的藩王们这次算是终于有了正经事儿,每日都来为晟王求情,名义上是“求”,实际上跟“逼”也差不了多少,左一个说他谋害手足,右一个说干脆连他们一起结果了最好,聒噪不停。才没过几天,傅荆怀就仿佛过上了人嫌狗不爱、众叛亲离的日子。
在那股简直快要把人逼退位的阵势冲击下,傅荆怀终于下旨放了晟王出来。
而犬戎人也终于彻底投了降,签了条约,答应从此再不迈入大岐半步,还给大岐进贡了几车狐皮赔罪,并将年年进贡。桑安换了新的守军统领,陈鸢喜就被招了回来,一切都好像回归了正途。
除了我和傅荆怀的关系,还处于僵局。我不知他为何不罢了我的官,既然他已知道我有二心。
鸢喜领了战功,第一时间就找顾常显摆,鼻孔都快要朝天了,说的无非是什么她有多厉害顾常应该为之前瞧不起她的事情跟她道歉云云……
顾常比文官硬朗,比武官清俊,那样一个妙人站在鸢喜的对面,也只不过皱皱眉,道:“别太骄傲,也别忘了你还是我的手上败将呢。”
陈鸢喜又抽出鞭子和他打,从街头打到巷尾,我都习惯了,实在懒得看。她日日忙着和顾常掐,没空找我,银凤熙就问:“她是不是恋爱了?”
我摇头道:“不,她变态了。”
好端端地玩虐恋情深,不是变态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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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荆怀不知是哪根筋抽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子要给晟王赐婚,还问道:“若七哥有心上人了,告诉朕即可,朕赐你们圆满。”
晟王当时说有,然后又说了一个名字,我在现场,但就像突然耳鸣了一样。
因为那不是我的名字。
我满心尽是陌生与迷惘,忍不住打量了云卿一眼,他穿着一身雅青色长衫,全身上下无多余挂饰,但依旧能感觉到富贵逼人,他嘴边的笑温柔和煦,如风拂梨花,不似逼迫,那是他的真心言。
我的心一时痛得无以复加,龙椅上的傅荆怀倒是兴致很高,直接允了。
听人议论道那女人是哪儿哪儿的商贾独女,有这样那样的天人之貌,这样那样的富庶背景,我刻意不去听,但还是难以做到平心静气。
我怕我露出太过难看的姿态,下朝后就闭门不出,谁叫都不应。陈鸢喜踹门入户,骂我没出息,银凤熙也站在一旁,连连叹气。
“感情的路上难免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祺缪,只要你一句话,姐冒死也要去废了那个死女人,她竟然敢鸠占鹊巢!”陈鸢喜磨牙道。
银凤熙却摇头:“不妥。”
鸢喜急得拍桌:“那怎么办啊?!我到现在还想不通,陛下要赐婚给他,人选是他定,他为什么不选祺缪?难道真要容忍他和那个死女人两个郎情妾意塞鸳鸯,放我们祺缪在这里哭,这也太惨不忍睹了!”
我插话道:“我没哭。”
银凤熙道:“你想做打鸳鸯的大棒也无济于事,毕竟是晟王的选择……只是,我以为他心里有你,怎么会上演这么一出?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他了……或许我们根本就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府里的下人传膳进来,铺了一大桌,每盘都是高等美味。鸢喜把筷子塞到我手上:“乖,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
银凤熙道:“我觉得她还是不要思考的好,不过饭还是要吃的。”
他们二人伴着我,可我仍不能接受现实,满脑子都是一句话:“云卿要娶亲了,可是新娘不是我……”
我夜里睡不着,白天也睡不着,整个人的状态比游魂还要凄惨,就像突然失去了人生的目标,生活于我再无意义。我该怎么继续?
师父来找我,把我的七魂八魄拼凑起来,他对我说:“你辞官吧,重回以前,为师只愿你招猫逗狗提着鸟笼快乐一世,并不想你卷入皇权纷争,充当炮灰。”
重回到进宫为官之前,还是重回到在延池预见云卿之前,我感觉我已经忘记了在那之前的自己,我找不到自己。所以终有一日,我失去了傅云卿这种精神寄托,我的生活全完了。
消沉多时,我在她们的煽动下,做了决定要去找云卿一问究竟,我感觉我很喜欢他,而且我也感觉他并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
再次单独见到云卿,阳光太盛,我的视线竟无法触及他的眼,也真不知该如何跟他开口。
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截了当点儿,我道:“我辞官,跟你走。在这里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跟你在一起。”
“表白”曾经被我当作是生命中最重要的话题,我以为会在某一天的花前月下说出,可现实是我选择了在傅云卿成亲之前这种不合时机的时候来说,真是有够狗血。
可能是我的神情太过隆重,就像誓死而来,云卿好看的眉头皱了一皱:“祺缪,我并不希望你这样抉择……”
“这是我自己想好的!我、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我以为你感受的到?”我急于表达真爱,又急于想要结果,心一颤一颤地,仿佛时时刻刻都是生死攸关。
傅云卿语气认真道:“你知道的,圣上已赐婚于我,王妃是董嘉怡,也许你不认识,但没关系。”
我点头,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是没关系,我不介意,我愿意给你当侧……”
如果必须和人分享云卿,否则我再也不能靠近他,那我愿意低头做侧室,我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又官小言轻,仅有个师父是朝中大学士,我不是珍宝,我只能放弃自尊和骄傲。
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傅云卿就打断了我:“祺缪,我很重视你的感受,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千方百计送给你,我不想你吃苦,你对我很重要。”我心头的一丝甜蜜尚未凝聚成形,他便又道:“可是你的这份情谊我承受不起,我只拿你当妹妹看,实在有愧于你。”
如果除去那两个字刺人的字,倒真算得上是一段非常动人的剖白呢。我曾揣了一份心思,日日夜夜,在这里等他很久,从春天等到冬天,又从冬天等到春天,可惜等来的不是感情的圆满,而是一声“我只拿你当妹妹看”。
谁家的妹妹这么幸运?能像我一样沐浴在你温柔的视线中,这话到底是你迫不得已的借口,还是你比真金还真的真话呢?我辨不明。
“是因为我一无是处吗?肯定是了……她肯定各个方面都比我好,也比我更能助你……”
我伸手想要抚上傅云卿的面颊,他却抓住了我的手,轻轻放下:“这些都是你自以为的,我并没有说过我想要篡位。”
我失魂落魄。
身为一个王爷,具备一身本领,想要当个皇帝,这绝对是非常淳朴的理想,那时我心潮澎湃,暗暗发誓即便肝脑涂地也要让云卿得到天下,可云卿并不想这么“淳朴”,我如鲠在喉,无法消化,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笑话:“对不起,一切都是我自以为,我脑补得太多了。真是对不起。”
“祺缪……别这样……”
他否定了我的全部,我步步皆错,无穷无尽的酸涩侵袭而来,在我的心口和眼角不断汹涌,我点点头:“嗯,好的。”
转身要走的时候傅云卿拉住我,眼睛里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