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最合适的迎战人选便是晟王,虽然小侯爷也能掌兵,但晟王擅用计,是儒将之风,小侯爷只是自身武力值超标,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容易冲动,是杀将型,相比之下,还是让吕羡留守京中保卫皇帝最为合适。
战事如火一般燎原,由不得大岐做半点喘息,傅荆怀只好放弃御驾亲征的计划:“朕命晟王为此战主帅,统领三十万大军,五日后出发。”
转而,他又接着道:“朕也觉得锤城大将军顾常为人稳妥,行事有理,特任命他为此战的行军总督。”
顾常跪地,铿锵回应:“领命!”
谁都能看出来傅荆怀派顾常去,一方面也是作为钳制晟王,怕晟王拥兵自重,于是暂将权利分散。
陈鸢喜听后出列:“陛下,末将也主动请缨,定会灭了那帮余孽。万一干枝是和犬戎联手,那么没有将犬戎收拾干净,是我的错,我祈求陛下允许我跟随晟王迎战,戴罪立功,将功补过!”
我想拦,但在朝堂之上,大家都热血满满,我拦不了。最终陈鸢喜被任命为军前将,定下她和粮草先行,三日后出发。
人马和粮草得要准备周全,时间又如此紧迫,我们户部从上到下都闲着没停,一个比一个头大。我在傅荆怀面前也一直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惹得他更加不高兴,我虽然没有像朝臣们那样逼他交兵符,但我也没有站出来挺他御驾亲征,他一定对我充满了怨言。
就像大家都觉得我这个奸臣被昏君挺,等昏君发昏的时候奸臣却置身事外良心发现了,这种反应简直是在给傅荆怀补刀,让他孤立无援。
我好冤枉,我自然是不愿意让他御驾亲征,我怕他出事,怕他受伤,但我更怕我一开口就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万一他以为我是为了让晟王拿兵符才反对他,我就百口莫辩了。
倒是傅荆怀看出来我的顾虑,他摸摸我的头,像是一朝成熟了百倍:“若钦,辛苦了。”
再忙再苦我都没有怨言,可是他这样一说,我的心中顿时就起了涟漪,那涟漪渐大,竟然又慢慢地翻腾起来:“不,是陛下辛苦。”
我们坐在凉亭下,看着太液池中的鱼儿无忧无虑地嬉戏,我真想傅荆怀永远吊儿郎当没有烦扰,也不想看见他蹙着眉头,变得深沉。
“若钦,”他叫我,“是不是大家都以为朕是书里写的那种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忌惮兄弟,却不管民间疾苦的帝王?”
我第一次觉得傅荆怀有点可怜,他活得没错,只是他不应该生在帝王家,不应该去抽那个帝王签,不该将自己置于这种不上不下的境地。他登于世间最高位,却没有人看好他。
我去抓他的手,然后慢慢将头靠近他的颈窝,以示安抚:“不要乱想了。”
傅荆怀的声音又在我的耳腔流动着,他说:“他们应该放心,朕自会给他兵符。这等时刻,朕当然不会再和晟王心生间隙,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有间隙,这场战事也将间隙填上了……”
虽然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但我还是愿意相信,傅荆怀并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昏庸,他为了百姓宁愿让皇位摇摇欲坠。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六章
卯正时分窗外尚黑,我在兵部尚书的府上。
陈鸢喜已经在家中换好了崭新的军装,她父亲给她交代完了要事,她这才回房对我说:“怎么样小祺,快看看我这身如何?”
鸢喜从小就喜欢打架,鬼点子装了一肚,后来武考成绩让他爹一惊,他爹这才打算培养她,把她那歪到外婆桥的三观直接扳正了过来,她现在的愿望就是可以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正能量得一塌糊涂,直至今日成为大战的军前将,也算是一偿所愿。
她围着我绕了个圈,这姿态就像别的女儿家秀自己的红妆一样,急切想获得对方的夸赞。
我也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连连点头:“鸢喜,你穿这身也很可爱。”
“可爱?拜托请夸我帅气好吗?!咦,腋下这块开线了,小祺快帮我缝下。”她脱下军装甩给我,然后就开始满屋地翻找针线包,边找还边骂,“那军需官真是作死,欺负我是女人噢?若不是没时间了,我现在就去掀他家的桌子!立刻马上!”
我接住她抛物线扔过来的针线包,嘲笑她道:“你就不会自己缝吗?”
习惯用脚趾头思考的陈鸢喜大言不惭地撇撇嘴:“喂,老娘我这双宝贵的手是挥鞭执剑的,做这些缝补绣花的活计不就成了杀鸡用牛刀!再说了,我想带着朋友为我缝的针脚上战场不行吗?有人牵挂起码我还能想着要活着回来。”
“呸呸呸,不许乱说!”我直接就急了。
陈鸢喜这才乖乖顺从:“好啦,我不乱说。”
稍后我将她送出城门,她身骑赤兔马,帅过万千男儿。我抬头看着她,心头全是各种不安:“你先行南下要谨慎行事,记得保护自己,还要记得不要招惹是非,使得晟王为难。”
“拜托,我眼界有那么短浅吗?就算我想为你讨回公道,也得先帮天下百姓讨回公道来。”
我却不知道,这是她此生与我说得最后一句话。
她去为天下百姓讨公道了,我最终却无法替她讨回公道。
五日后大军南下,那时候,干枝已经势如破竹一路北上拿下了六个城池,单凭不到十万人军队,以旋风扫落叶之势席卷大半个大岐,战斗力绝对不可小觑。全部人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到了月底战报仍是迟迟不来,等啊等,等到最后等来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大岐军迎战干枝,首战失利了,对方折损一成,我们竟然折损了四成之多。这是对大岐狠狠的一次抽脸行动,朝堂一片喧闹,争论不休,谁也无暇顾及战报中还夹杂着一份死报,是鸢喜的。
事情发生的如此突然,我听到的一瞬间直接就僵了,头脑空白一片。我不敢相信战报上的事实,我觉得这一定是一个恶俗的恶作剧!
那么好的鸢喜,从小和我玩到大的鸢喜,她性格耿直欢快,浑身都是闪光点,可是这样的她今后却只能活在我的头脑里,我只能在记忆中与她重逢,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漫天的阴云在上空聚拢,有寒气渗入了我的衣衫,我觉得有点冷。
“尸体呢?”我问来者。
那人垂着头,嘀咕了半天才说死伤太多,还没有找到陈将军的尸体。
傅荆怀的脸比天还阴,就像随时要杀人一样:“都是一群废物!没有尸体怎么能报亡?!给朕去找!”
“是是……”
最坏不过马革裹尸还,可她却连尸身都寻不见。
我以为我会垮,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在朝堂上稳如泰山的兵部尚书一夜苍老,嘴里却一句都不说,眼泪也不流,他一辈子都认为军人战死沙场是天职,为保卫国家而死,鸢喜虽死尤荣。话虽如此,我却不想离开鸢喜他爹半步,泪水只能往肚子里灌。
大岐与干枝屡次交战,但都不能敌,朝廷虽然为了不让百姓惊慌,压下了好几次战败的战报,却也改变不了远方不断传回的败绩。大雨终于倾盆而下,这里满城压抑,就像成了伤城。
接着有消息陆续从战场传来,晟王还亲笔写了信。
信上说犬戎和干枝确实联手,干枝行兵诡异,我军连败数次,终于将余孽逼停在关外,不过大岐伤亡严重,需要援军支援。末了还说,陈鸢喜将军是死在了大岐自己人的手里,大敌当前,背后却有人在己方朝晟王放了黑箭,想刺杀他,顾将军抽身去挡,最终的结果却是鸢喜挡在了最前面,挨下这一箭。
信一来就起了轩然大波,虽然晟王没有说刺客是谁派的,可朝臣们都觉得在如此混乱的场面,却还不顾大局做出这种荒唐刺杀行为的大岐自己人,还会有谁呢?
是谁和晟王有恩怨?是谁想让晟王葬身战场以解后顾之忧?是谁天天都在作死,没有一日不在自黑?
群臣俱惊,他们一直觉得傅荆怀昏庸、拎不清,却没料到他会到达这种程度!年纪一把的徐丞相气怒攻心,当庭昏厥,再无人管事。干枝还没打到家门口,可大岐内部就已经四处不堪,有人装病不上朝,有人在此刻告老还乡,有人直接连夜跑,有人跪在堂前想以死谏国。
这场大乱可以算作是从人心开始乱的……
百姓们都说,是狗皇帝派人刺杀晟王,晟王辛辛苦苦替他守北疆上战场,是傅荆怀图皇位私欲,才置大岐千秋大业于险情当中。
这些消息简直像往我心窝上按烙铁一样。
前线失利,不少人都害怕了,怕干枝打过来,傅荆怀积累了全部人民的仇恨,百姓们都动摇了自己的三观,只恨不能在这个时候逼傅荆怀退位,给晟王一个交代,晟王才是能够拯救大岐江山的唯一希望。
雨越下越大,却仍浇不息这绵延不绝的恶意之火。
傅荆怀成为众矢之的,可是我却无暇顾及,我一直在鸢喜家陪着她父亲,家里连一个灵堂都没有摆,大家都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乌龙,希望鸢喜还是能风姿潇洒的骑马归来,问我们一句:“本将军是不是帅翻天了?”
直到这夜五福在我耳边耳语,说是看见了陛下的身影,我这才从心胸身处吐出一口凉气,他终于来了,他终于想好该如何面对我。
我撑着油纸伞踩过水洼,就看见他浑身湿透,站在那里就像一个慌张的孩童,他是一个人偷溜出宫,以这副样子,不知是不是想换回丁点同情。
我早已无暇悲悯:“陛下……”
傅荆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切地冲进我的伞里握住我的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上回的谋反就是傅云卿自导自演,这一回鸢喜的战场遇害,肯定也和他脱不了干系,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你要相信我啊,若钦!别人都可以不信我,但你一定不能不信我啊!”
我当下心境不稳,却也只能强作镇定:“陛下,凡事都得以保重龙体为先,快些回宫吧。”
听此一言,傅荆怀后退了几步,整个身子都漫浸在雨幕里:“你还是怪我是不是?怪我允许她出战,才造成了今天她有去无回的局面?”
我咽了口唾沫,头脑中闪过千般情绪:“微臣愿意相信陛下。”
“你又用君臣来隔开我……”傅荆怀裂开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笑得都咳了出来,最后他扶着树连连咳嗽:“原来你也是这样看朕的。你们都是这样看朕。他从来都是好人,只有朕是恶鬼,次次都是!”
我的眼神一瞬不变地锁定在他身上:“陛下……”
“不要再说了!”他转身就走,背影那样寂寥,仿佛充满痛苦。
我想追,可却心思拥堵,鸢喜落得如此……境地,我对傅荆怀根本做不到不怀二心,我的心和我的记忆全都迷惑过我,我不能再像一只飞蛾一样只朝着光亮的地方扑。傅荆怀这把火,越烧越淡,好像在告诉我,再不扑,他就要灭掉了。
这场雨直落了五日方歇。
这场灾难却不知何时才能够平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七章
两个月后,才慢慢听到些好消息,晟王使计灭了犬戎骑兵,又趁热打铁让干枝栽了一回。干枝的皇子体内流传着父辈难以磨灭的基因,狡猾血性之下又多自负,他瞧不起傅荆怀这个草包皇帝,所以根本无所畏惧,恰逢这时,岐军的重整与振奋,给了他不小的打击。
援军是吕小侯爷带去的,吕家世代都在削不良内臣,先帝在位时,吕侯爷就一直牢牢地站在先帝身后,不管先帝昏庸与否都忠君不二;而吕小侯爷也一直站在傅荆怀身后,谁骂皇帝他就以十倍的功力反骂回去,谁有小动作,他就拔剑分分钟要砍人。
没办法,虽然吕羡秉承着“先撩者贱”的原则想收拾贱人,但傅荆怀却不愿意,这种时候,功过自在人心,堵得住悠悠众口,也堵不住人心所想。于是傅荆怀就让他去支援前线了。
吕羡与晟王在狼子沟汇合,加急送回来的战报无意中提了一句,说是顾常几近疯狂,当日陈鸢喜毙于他眼前,他杀红了眼,等战后翻找尸堆千百遍都找寻不到鸢喜的尸身,他就有点不正常了,在接下来与干枝的交锋中,他连铠甲都不穿,衣袂翻飞,直冲在最前,杀伐无数,不知收割了多少人头,就像一尊战场活阎王。
我当然能感受的到顾常的痛苦,他从小到大没有跟陈鸢喜示过一次好,次次都是口角相向剑鞭相对,这好像成了他们之间固定的相处模式,谁也没有想要改变过。直到鸢喜的突然死去,他才唤醒了心底的魔障,相爱的人,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后悔万分……痛苦万分……
明明动了心,为何还要互相伤害?我像是被什么点醒了一样,突然不想再跟傅荆怀较劲,我进宫去找他,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我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也开始学会在我面前隐掉失意:“祺爱卿,朕已经恩准你近日休朝,去处理陈将军的后事,你这次来,有事吗?”
我道:“战争快要结束了,是不是要派使臣过去,跟干枝谈条件?”
傅荆怀唇角轻勾,似嘲似讽:“你不用操心这个,陪朕一起等他就好,他会回来逼宫的。”
我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要得神经病了,傅荆怀他到底在说啥?!如果晟王没撒谎,那他根本就没有过谋朝篡位的想法,况且吕小侯爷还跟他在一起,断由不得他做出不恰当的举动啊,傅荆怀为什么这么言之凿凿?
傅荆怀走近我,伸手摸我的脸颊,叹息道:“如果我不是皇帝了,你将如何?”
一是我不相信晟王会骗我,如果他真的要反,就绝不会说出那些伤我的话,我那时为他筹备,却换来了一句是我自己想太多,如果他举兵逼宫,这是在怎样打我的脸?其二,我孤独的心里终于能容得下傅荆怀,却要让我看到旧人和新人同室操戈吗?
不,老天不会这般待我!
我扑进傅荆怀的怀抱,双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我愿意与你同生共死,他不会那样做,你也不会有事!”
听声音,他好像是笑了,背上传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