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如青丝暮成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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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如青丝暮成雪-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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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战事正酣,东边的卫国战事又起,梁国侯废太子梁宠,新立梁玦为太子进攻卫国。
  梁国居然敢分兵两国作战,这么自信的君主,慕成雪只知道有个统一六国的秦始皇。
  在他离开梁国回京的路上,原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离国更换新帝,梁国新立太子梁玦,苢国新立太子谢无忧,卫国侯沉迷酒肉美色愈烈。四方暗流涌动,终至狼烟起。
  而他慕成雪赋闲府中心绪不宁,梁国有备而来,势如破竹,他从未如此担心过,特别是他娘慕王妃,自知道了战事,日思夜虑,噩梦连连,从未如此紧张,似乎大家都隐隐明白,今次不比往日。
  天佑元年六月,梁国侯攻破西北重镇怀朔,后被慕将军截杀数万将士;
  天佑元年七月,慕将军将梁军逼至沃台,后梁国侯突围,连破数镇,连屠数城;
  天佑元年八月,梁国侯破散关,后中慕将军埋伏,败走温陵,慕将军将士的伤亡也不小;
  天佑元年九月,两军相持于温陵,各待援军。
  而卫国,梁玦大军距卫都不足三百里。
  梁玦,慕成雪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当日他被封太子,梁国侯赏他娇妻美妾二十,良田美宅万亩,一夕之间美人在左权势在右,有人毕生所求不得万一,他一朝得享天下知。
  原来他跟那些三妻四妾、追逐高位的皇子一样,何止,他的野心,到了这个时候慕成雪再不知道他想要什么,那她就白读了大学四年,他妄图的是整个天下。
  慕成雪不知道在他眼中她算什么,在梁都的那些日子,她难道只是供他消遣的玩乐?幸而她尚未托付真心,只是听到那些消息,她不可控制地怒火燃起,居然无法压下那股恨意。一定是因为不能接受被愚弄,她这样告诉自己。
  除去那些迷惑的儿女情长,她更着急的是他爹已派人上告朝廷,亟待援军和粮草,而郑太后他们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她与孔休、苏应及爹的一些好友多次上奏,请求迅速派兵。郑太后却拖三阻四,说为防梁太子从东面夹击,不敢抽调军队。又说新君初立,为了新修寝宫,国库无多余银两给押粮官。
  慕成雪暗骂这个蠢货,离国非毁在郑太后手里不可。
  因为不清楚梁国侯是在等梁玦攻下卫国后挥师援救,还是在等让梁玦攻下卫国后从东面直击离国以使离国腹背受敌,无疑后者是最好的选择。为使离国抢先一步,她一方面要桑甘将他们多年的积蓄买粮草,不计钱两有多少买多少,调动公孙仅培养的三千精锐暗卫押运。
  公孙仅负责把人和粮草都交由他爹,桑甘则继续他们的生意,以及征人征粮,不管花费多少,只要能帮得上慕家军。
  一方面她给梁玦去信,要他无论如何,保她父亲慕将军一命,他身为太子,说句话是有分量的。而他能不能帮她,她完全无法肯定,以前看不透,以后她更不懂,就算之前的他虚情假意,相处十年,总还有点儿恻隐之心吧。
  信中另一件事,是她请求,看在他们多年的好友,放过卫国的宋襄。要他若攻下卫国,近期就在卫国好好休整,莫再轻动,犒赏一下疲惫的士兵。精明如他,该明白她的意思。
  若离军不敌,这是她不得不做的最后的退路。
  怕此信有什么闪失,她让七七亲自去送。
  天佑元年九月中,七七归来,带回了一件刀枪不入的金缕软甲和一封回信,信中只五个字却让慕成雪差点落泪:定不负所托。
  战事正酣,她明白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以为至少他答应了她,她以为至少他不会骗她,她以为至少他不是无情。
  梁玦确实在卫国拖延未动,但是温陵依旧失守,梁国侯不知从哪里调出来的军队,奔袭攻城,离国损失惨重,郑太后大怒,降旨封郑泸泰为征西大将军替换慕浞大将军,令慕浞大将军回京负罪。
  阵前换将简直是自寻死路。

  ☆、悲鸣

  天佑元年十月廿三,霜降。秋雨连绵了十日,沉闷的天气压得人透不过气。枯叶满地,泥泞一滩。慕王妃带着儿女们在京城门外等了十日,回来就好,哪怕不做这个将军,哪怕贬为庶民。她连日噩梦,怕夫君出事,尽管诏谕慕将军回京请罪,她殷殷盼归。
  远远见一大队人马,未识人影,却见白幡高挂,天地之间,这片白色,如此苍茫刺眼。走近时看清了来人,为首的袁子契一身铠甲,腰缠白色带子,看见前方的众人,跳下马来,重重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其他的人见袁子契跪下,也跪到他的后面,磕头痛哭。
  慕王妃身形一晃,颤抖着手,去拉袁子契:“子契,你哭什么,将军回来了不是吗,你起来,你起来……”
  袁子契跪在那里,哽咽道:“属下没有保护好将军,将军……将军已殒国。”
  “不,他不是回来了吗?他回来了,他是战神,他说要活着回来的。他说要陪我回家乡的,他说了,……”她不相信,她的夫君离别时要她等他,卸甲怀乡,儿孙绕膝,享尽天伦。她的夫君是天下人的战神,她的夫君是她一个人的天下。
  袁子契伸出一指,似有千斤重,指向身后,黑色棺木,像是地狱的阎罗,摄人心魄,慕王妃呼吸一促,哭倒过去。
  慕王府发丧,吊唁七日。入殓时,慕王妃亲自为慕王爷沐浴更衣,慕家大小姐、三小姐和世子慕成雪跪于身旁哭道:“娘已三日未食,再这样下去,会扛不住的,爹若还在,若还在,定该又要怪娘不爱惜自己了。”
  “你爹生前最爱干净,如今面目全非,一定很不高兴,我要好好给他打扮打扮,不然他会发脾气的。”慕王妃如失了魂魄,喃喃自语。
  “求娘喝点水也好。”
  “容儿还没来吗?这个女儿最是命苦,远嫁梁国,竟是入了虎狼之口,连她爹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慕王妃一遍遍地梳理着夫君的长发,平静无波,“回不来也好,徒添伤悲,出殡、下葬就按旧例,不用等她了。”
  “你们都出去吧,我和王爷待一会儿。”
  这屋里只有他们两个,她才能觉得他们依旧在一起,从未分离。
  抬起慕王爷烧焦的手,给他穿上新衣,“我知你最喜黑色蟒袍,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每一针每一线,这金色蟒纹是我绣上去的,你一定欢喜,我绣的东西你从来没有不喜欢。”为他系上镶玉金带,她的夫君,依然轩昂魁梧。
  她的夫君,救她于水火,红丝结发娶她为妻;她的夫君,挽她于廊下,红烛香案教她认字;她的夫君,念她于千里,鸿雁传书寸心咫尺。
  她的夫君,情真意切,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她的夫君,繁华落尽,相伴一生执手她一人。
  她的夫君,是个大英雄,保家卫国慷慨以赴;她的夫君,是个大丈夫,惜她怜子侠骨柔肠。
  她的夫君,曾经桃花树下,那个俊逸少年,含笑问她,你可愿嫁我为妻?不管来生、下辈子、下下辈子、下几辈子,我都愿意嫁你为妻。
  她的夫君,怎可让你一人孤寂上路,红色嫁衣,亲手所织,今日再与你穿上,黄泉路上,等我找你。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她的夫君,这世上再无人如你,宠我至此。
  肃穆的灵堂前,长明灯闪烁,慕成雪和姐夫苏应主管所有事宜,已经一连几夜未曾合眼。下人来报慕王妃服毒归天之时,慕成雪半晌未应,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只觉肝肠俱裂。
  天佑元年十二月七,大雪。离国大将军慕浞和王妃下葬之日,整个帝都,阴云笼罩,哀泣遍野,无人再管前方吃了多少败仗,道路两旁跪满了人,自发头裹白巾,来送他们最敬重的将军最后一程。
  慕成雪及诸位姐姐相互搀扶,走于最前。苏应、袁子契和慕王爷生前亲卫亲自扶灵,白纸漫天,与白雪一起,成了将军最后的挽歌。
  慕浞将军谥号忠懿,与王妃合葬,葬于先皇陪陵。
  不仅慕府,整个离国更显凄清。慕成雪静静听着袁子契讲述温陵之战,将军与梁国侯交战,本来将军处于上风,不知从何处掩杀来了一批精锐之师,把他们冲散了,将军深陷梁国侯的埋伏,等他们找到时,已被烧得面目全非。
  郑泸泰接管将军之职,派他们把将军护送还家。
  这么说,郑太后早知道他爹战死沙场,却以他爹的兵败之罪让郑氏接管慕家军。
  前世之时,他亲情淡薄,他渴望有人牵着他的手陪他长大,他渴望下雨时有人给他送一把伞,他渴望风起时有人责备他的冷暖,他渴望远行时有人惦念他的饥寒,他渴望犯错时可以撒娇,无助时可以依靠,他渴望一碗温暖的汤面,一句细心的嘱托,偶尔鼓励,偶尔宠溺,偶尔呵责,他渴望有这么一个避风的港湾。
  今世之时,他英明神武的父亲,他端庄慈爱的母亲,给了他想要的,却这么短。
  他的父亲慕将军面目全非,他的母亲慕王妃服毒后身着大红嫁衣安详躺在丈夫身边。他明白母亲的意思,上穷碧落下黄泉,慕王妃都要跟随慕将军,不离不弃。
  所以,他将他们同棺合葬。希望若有来生,红销帐暖,他们再续前缘,他不再是个显赫将军,她也不再是个贵门孤女。
  梁国侯,郑太后,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只是慕成雪没有想到,他还没荫袭父亲将军之职得掌兵符,又一次入了牢狱,这次高级点儿,直接进了大钦府。
  有人拿着他给梁玦的那封密信,说他通敌叛国,保慕将军,甚至暗通卫国的宋襄,慕府和苏府都成了严密监视之地。
  他坐在狱中终于醒悟,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恨得连自己都无能为力,恨得连呼吸都痛苦不堪。
  郑太后来到狱中见他无惊无怒,毫无生气,如同老虎拔了利牙毛皮,嗤笑道:“你和你爹都是一个样,是个大骗子,骗了所有人。”
  “今日是爹和娘的头七,不知道姐姐能不能记得摆上他们爱吃的糕点,点上蜡烛照亮他们回家的路。”慕成雪心如止水,平静说道。
  “哼,贱人,一对狗男女,还想合葬,白日做梦,我死也不会让他们得偿所愿。”
  “你做了什么?”
  “你猜呢,”郑太后如同疯子一般,“我扒了他们的坟,将他们离得远远的,他们这辈子别想在一起。”
  慕成雪丝毫没有受她的挑拨,“没关系,我出狱后,还会将他们合葬,你扒一次我葬一次。”
  “出狱?别做梦了,你爹欠我的还没偿还,你这个当儿子该替他还。”
  “我爹不欠你什么,我娘更不欠你。”
  郑太后大笑:“不欠我?凭什么不欠我。当年要不是你娘勾引你爹,你爹要娶的人是我,是我郑家嫡出三小姐。那个唯唯诺诺连婢女都不如的东西,居然敢跟我抢男人。明明是我先遇见的他,明明是我送的金钗,明明他给我赠的诗。
  烟雨楼上我为他跳的舞,日暖阁里我为他焚的香,万里山河该是我陪他去的。明明站在他身边的该是我,为他生儿育女的该是我,与他常伴一生的人该是我。 是那个贱人,都是那个贱人搞的鬼,都是你爹负了我。他凭什么不欠我?他们凭什么不欠我?”
  慕成雪冷眼看着郑太后笑出了泪:“你真可怜。”他相信,一个人与另一个人至死不渝,一个人没有另一个人真的活不下去,这样的感情,任谁都拆不散,岂是别人的几句话就能被怀疑被否定的?又岂是别人能够轻描淡写的?
  你不过爱错了人,爱了一个不爱你的人,爱的疯了爱的执迷不悟,越执着越心伤,怎么不可怜。
  “我不可怜,我才不可怜,谁说我可怜。我是太后,我儿子是皇帝,天下在我掌中,我一声令下便可置他于死地。他死了,他真的死了,我还没有恨够,还不够。”你怎么能死,我还没有恨够你。你若死了,我便折磨你儿子,有种你回来啊,像当年一样怒斥我,你不回来,我让你死了也不安心。
  “你多想想离国连日的败仗吧,你这个太后,还能当多久。”
  “我才不管,他死了,她也死了,我报了仇了。”只是为什么高兴不起来,一定是你们受的折磨不够,那就加诸在你们儿女身上。
  “为了你的恨,你居然让整个离国陪葬?”慕成雪第一次见识到一个女人的可怕,或者说爱与恨的可怕。
  “那又如何。”郑太后拂去眼角的泪,事到如今,她什么都不怕了。
  “疯子。”
  郑太后对着身后人道:“来人,慕成雪辱骂本宫,掌嘴。”
  天佑二年三月,慕成雪在狱中得知,离国节节败退,郑泸泰根本是个莽夫,离国又派了好几个郑氏近臣,皆无半点好转。
  他明白自己出去艰难,自他爹殒国后,他身为世子该荫袭宁远侯,官拜上柱国大将军,成为新的慕王爷,慕将军,接替他爹领兵战场。郑家与梁玦联合急不可耐地在他承继之前将他送入狱中,间接地让郑氏之人接管了他爹的兵权。岂有还回来的道理?就是不知慕家军对郑家新主子怎么样,能不能听从号令。
  入狱三个多月,自知郑太后不会放过自己,却没想到那妇人如此之狠,不知给他吃了什么,每月十五,如有万虫噬心。而她每月十五便来一次,见他痛苦难当之后心满意足地回去。对于这种变态的癖好,他只能忍着。

  ☆、出征

  
  这一次,来的却不是郑太后,而是当朝丞相,新封一等公郑国公郑伯甫。
  随着郑伯甫身后,被押进来的是慕家大小姐慕香雪以及姑爷苏应,还有小公子苏嘉树,还有慕家三小姐慕羽。
  “四弟。”
  “小舅舅。”
  “姐姐,姐夫。”
  他们奔到牢前叫道,隔着铁栅栏,未语泪先流。
  “将他们各自送到牢房中,好好照顾。”郑伯甫没有一丝感情地说道,“最讨厌哭哭啼啼,惹人心烦。”
  没有说上话,他们就被拉远了,依稀能听到叫他的声音。
  “郑国公什么意思,我通敌叛国与他们何干。”慕成雪恨死了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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