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烈元年正月廿六,大吉。风停雪驻,暖阳普照。梁国皇帝与皇后身着上等云绣红色龙凤锦袍正宫之装行大礼。
因尊金圣瑞成武宗皇后凤体欠佳,一切从简。除此之外,武烈帝还做了从古至今帝王未曾做过的事,敕封、祭庙、加后冠、接受百官朝贺,接受万民跪拜,全程抱着武宗皇后行礼,皆不按旧制,冒天下之大不韪。
遣送回家了几个颇有微词的大臣,再没人敢说什么。
史载:亘古宠后,至此始。
凤瑞殿,红烛高照。
梁玦为她取下厚重的凤冠,“凤瑞殿是专门为你新建,你喜欢吗?”
慕成雪扫了一眼,金碧辉煌,对她而言,不过是冰冷的围墙。
“你今天,很漂亮。”
梁玦盯着她让她很不自在,她坐在红床之上,鼻间冷哼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偏过头不看他。其实他今天也很帅,没想到他穿这身红衣一点儿不逊色于宋襄,与宋襄的妖媚不同,他多了一份冷艳。
他轻笑,端起桌上的两杯酒,递给她一杯:“合卺酒我们还没喝。”
慕成雪手一松,酒杯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也不恼,走到桌前又倒了一杯:“解药只有小半壶,你已经浪费了一杯。”
她用眼神询问。
“你想我继续每天喂你吃饭,抱你走路?”
慕成雪明白了他的意思,端起酒杯。
梁玦拦住她,“合卺酒是这样喝的。”
与她手臂交挽,满意地看她喝下了这一杯。
慕成雪甩甩手,动动脚,真的能动了。坐了许久,刚站起来有些不适,她扶着床榻走向木桌,梁玦想帮她被她一手甩开。
她早就看桌上的红绸龙凤烛火不顺眼了,抓住布沿,一桌子的酒水,餐盘,红烛洒落地上,琉璃般的地面上清楚地倒映着她痛快的笑意。
外面的宫人听到声音,以为出了什么事,忙呼喊皇上,梁玦回了一声:“都别进来,滚远点儿。”
皇上跟皇后要怎么玩,他们这些做奴才们哪管得了,再说,皇上与皇后的墙角他们哪儿敢听,立时远远走开了。
田叔怕出什么事,与小全子不敢走太远。随时等候差遣。
“你才应该滚远点儿。”
慕成雪回头,怒气未散,见红色的天鹅绒,红色的蚕丝被,红色的帐幔,满目红色,刺眼的很。如恢复了战斗力的小鹰,冲到床边撕扯帐幔,被褥,撕不开了咬,咬不动了扔。
梁玦也不说话,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她闹,就像在宠溺地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她更生气,红色的珠帘,红色的窗纸,红色的枣子滚落一地,就连稍微带点儿红的椅子被她踹翻在地。满目狼藉,凡是她能够得着的喜庆的红色,都不能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你的衣服最红。”
慕成雪耳中传来了一这么句,也没辨别是谁的声音,她开始撕扯自己的龙凤同和袍,外袍滑落,意识到什么,抬头朝梁玦怒吼:“你混蛋。”
梁玦向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脱去自己红色的外袍、中衣,眼中却没有任何的柔情蜜意,阴寒道:“你不是不喜欢这身红衣吗,我帮你脱。” 慕成雪转身向殿门口跑去,堪堪摸住门边,腰间一紧,红色的绸缎缠住了她,长长的红绸那一头,梁玦牵扯着手一回,她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在硬床上。好疼,床上被她扯得光光的,只剩下上好的紫檀木,她被重重摔落,疼得不轻,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梁玦压上来,慕成雪慌乱中咬上他的耳朵,直到尝到口中的血腥才松开,在他耳边漠然道:“别用你碰过不知道多少女人的手碰我,我嫌脏。”
她眼中满是厌恶,梁玦嘴角紧抿,看她一眼下了床。
慕成雪以为他走了,翻个身抱着自己闭上了眼睛。反正她哪儿也跑不了,不如睡觉养养精神,说不定就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继续伤害还是结束所有?她又何尝想无限期纠缠下去。
身上盖上了一层被子,腰间缠上来一只手,她忍着不去靠向后面温厚的胸膛。身后的人却似明白她的心紧紧把她拢在怀中。慕成雪听见身后的呼吸声,这才安心好多,可以睡个好觉,那些纠结在心中的人和事暂时抛开也无妨。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慕成雪幽幽叹道:“你是疯了,才会娶我;我也是疯了,才会嫁给你。”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你心里其实都知道。
她慕成雪不是冷血之人,他的心意她有怎会没有一点儿感觉?可也是眼前的这个人,让她如此矛盾,不知道该如何爱该如何恨。
“我没有。”
头顶传来闷闷的声音,慕成雪疑惑:“什么没有。”
“那些女人,我一个都没有碰过。”
慕成雪忍住扬起的嘴角,“谁信?”
“你说的事,我都会做到。”
“包括我爹?”慕成雪管不住自己的嘴,想收回已来不及。明明不想再吵了,想解决问题,可就算控制不住,压抑不住。
“我们能不能不纠缠上辈的恩怨,战场上的生生死死,你难道不明白吗?”梁玦轻吻她的发丝:“况且,你也报了仇了。”
“我一直怀疑,我杀了你爹,你为什么没来杀我报仇,是想把我放在身边慢慢折磨?给我几天好日子然后把我打入冷宫?”按说痴男怨女一般的步调不是这样吗?
梁玦好笑:“想什么呢?”
“那你怎么还不放离国旧臣?你怎么还是皇帝?”她曾想过是不是他要折磨完离国所有人才够给先皇复仇。
“你放心。”梁玦沉默片刻继续道:“想不想见你姐姐,她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儿。”
“明日吧。”慕成雪累了一天,又费了大力气摔东西吵了一架,这会儿困了,打了一个呵欠,迷迷糊糊说道:“怎么今日没见宋襄来参加典礼?”
梁玦有一瞬间的僵硬,轻拍她:“睡吧。”
耳边声音温软如细雨,就着细雨,她陷入温柔的梦乡。
☆、结发
第二天,慕成雪一起床,扯动了头皮,低骂了一声,才看到她的头发不知何时与他的绑在了一块。
第一次在睡醒的时候看见他,没想到他睡熟了眉头依然紧锁,就算如此,也掩不住他英气的面容,收起了平日的寒戾之气,这时的他,慕成雪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是人畜无害,像个不谙人事的小男孩儿。
不想吵醒他,她轻解他们纠缠一起的黑发,不知道这家伙怎么系的,她越解越乱,急的手上没了轻重,到底把梁玦吵醒了。
梁玦其实是个浅眠的人,以往一有任何的动静便会惊醒,只有这些天与她在一起,睡的安沉了些。
见她急恼的样子,握住她的手,“我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解发还须系发人,梁玦三两下解开了,把他们纠缠之中落下的发丝拣起来放在了枕头下备好的锦囊中。
慕成雪不由看呆了,他的头发比她还长,这就算了,他的发丝披散下来真应了那些词,青丝如瀑,漆黑如墨,不止黑,还透亮。慕成雪摸上他的发丝,柔软如雪。
再摸摸自己稍显干枯的头发。慕成雪暗叹,这样精雕细琢出来的男子让女生情何以堪。
梁玦灼灼地看着她,“要为我束发吗?”
“才不会。”慕成雪放下他的头发,她自己的头发都梳不齐整,更何况要朝见百官的皇帝。跨过他欲下床,却被他一拉跌在他身上,接着一个翻转,薄凉的唇瓣压了上来。
清早缠绵的热吻被连续的咕咕声打断。慕成雪昨晚什么也没吃,空空的肚子严重抗议了。
梁玦松开她:“这是补偿,记着,你欠我一个洞房花烛夜。”
慕成雪抚上微烫的脸颊,严正地训斥自己左边不规律的乱跳:快跳回去,再跳出来我收拾你。
唤外面的小全子准备早膳,他与慕成雪起床梳洗。
饭后梁玦要去处理奏章。因为二姐正在坐月子不宜出门,慕成雪不理梁玦的反对,坚持亲自去端王府见见她的小外甥女。
梁玦给她配了一大队的禁卫军,让她坐着马车浩浩荡荡出宫门。没办法,这是他们折中妥协的条件。
走到寿安殿见一群人在湖边填土沙,她好奇,顺道问了一句:“你们这是干什么,好好的湖怎么给填了?”
管事的认出是皇后娘娘,带着众人跪下:“回娘娘,皇上说娘娘畏水,让奴才把宫中所有带水的地方填平。一律种上海棠。”
“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娘娘,自皇上凤回城一战胜利回宫后,就命令奴才开始。这晓春湖是最后一处了。”
慕成雪垂下眼眸,对前面的人说道:“走吧。”
“恭送皇后娘娘。”
端王府,慕成雪悄悄走到紫月阁,里面传出了哇哇的哭声和她二姐的声音,少了以往的粗矿,多了一丝温婉,也只有一丝而已。
“瞻夜,她为什么还是哭啊,怎么办,怎么办。”
梁静抱着自家的小女儿晃晃,依旧止不住,对一旁急得手足无措的女人说道:“你不是她娘亲吗?”
“你还是她爹呢?”
一句话把梁静噎着。
“请奶娘来啊。”
“你不要动,上床躺着,要一个月才能下床,你怎么又起来了。”梁静责备道,一边吩咐人去请奶娘来。
慕成雪悠悠然踱进屋中,“我来看看。”前世她是钱恩弟的时候,可是自小照顾钱小安和钱小丁长大的。
“四弟,不是,四妹。”慕容惊喜道,想想又不对,一张脸转为气愤,“哼,慕成雪,亏我是你亲二姐,你瞒了我们众姐妹这么多年。” “妹妹不就今日来给你赔罪吗?不过,先让我看看我的小外甥女。”
从梁静手中接过她,她真的好小,但是粉嫩可爱,将来一定是个小美女,“她是不是饿了?”
“不会啊,刚吃过。”
“哦,我知道了,那就是尿了。”慕成雪掀开包裹严实的锦棉,果然一片湿。
梁静抱过她在一旁熟练地更换尿布。
慕成雪走到慕容身边,抱住她,“二姐,见到你真好。”终于见到自己的亲人了。
“你不要哭,哭了我会跟着哭的,我一哭就会伤身子的。”慕容哽咽道。
“你过的好吗?”
“嗯,你呢?听说你被封了皇后,怎么回事?爹和娘呢?大姐呢?三妹呢?”慕容急切问道,她自从被瞻夜安置在紫月阁,没有一点儿外面的消息。
慕成雪看一眼正专心哄着孩子的梁静,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你放心,他们都很好。唉,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做了皇后。就是被逼着拜了堂成了亲。”
“皇上逼你?你要不想嫁给他的话,我帮你逃出皇宫,你放心,瞻夜不敢不听我的话。”
慕成雪苦笑,逃到哪里去,那么多的人还没有消息,“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只希望能常常与姐姐相见就好。”
“那什么时候我们去见爹娘?”
慕成雪不知该怎么回答,搪塞道:“他们有急事,过段时间就能见了。你先养好身子。”现在,至少现在,她不能说。她该去问问那个皇帝,她的家人们到底在哪里。
在端王府呆了一会儿,怕无法应对慕容太多的疑问,她便告辞回了宫。在宫门外望长长的宫墙,她涌起了逃脱的冲动,就像那是个张开血盆大口的老虎,让她只想退缩。
她是和昔日的名公子们对酒当歌、纵马驰骋的慕四公子;她是和昔日好友们遍游群山、看尽四海的慕四公子。曾于农野深处笑谈炊烟,曾于繁华街市歌尽风流,曾深陷泥沼与贼寇周旋,也曾戎马战甲九死一生。却不曾困于宫墙之内,庭院深深。
凤瑞殿门外,小全子等候多时,确切说,是皇上已等候多时。皇上吩咐若娘娘回宫,便请到御书房来。
慕成雪点点头,她不是不懂规矩,就是不想守规矩。叫小全子先走,她随后到。
小全子不疑有他,回去复命。
“娘娘,这不是去御书房的路。”凝霜提醒。
慕成雪自然知道这不是,“我们随便转转再去。”她不想见他,更不想如以往那样呆在一个地方一整天,她不是呆不住的人,而是一想到锁在重重宫门内不得开心颜。本想和凝霜、红鸾出来,谁知身后四个大内高手一样的只听命于皇上的人物闷头不语紧紧跟着,赶不走就算了,当是多了几个保镖,以前她还享受不到这种待遇呢。人学不会自我安慰的话,只会更痛苦。
“娘娘别走了,这里是冷宫。”
“这里面有人吗?”
红鸾回:“先皇赏皇上的女人都在这里。”
“都在?包括他原先的侧妃?”
“是的,娘娘,皇上待娘娘真好,后宫里只娘娘一人。”
是吗?他们之间隐瞒了彼此多少,他们之间有多少不能触及的伤痛,他们之间还能相信彼此多少呢。算了,早分不清了。
慕成雪扯了扯嘴角:“什么时候的事了?”
“听说是自皇上从凤回城归来后,不顾大臣的反对,将先皇所赐全打入冷宫。就连平日里最张狂得宠的董淑妃也不例外。她爹董将军联合过几个武将在朝堂上闹过。”
又是凤回城一战,这一战,改变了多少人,改变了多少事呢?她可以想象面对朝臣的步步紧逼,梁玦如何顶住了巨大的压力,如何处理她的身份问题,毅然清理后宫,封她为后。那个时候她刚醒来,对他的事不闻不问,冷战多日。却原来他真的很忙。
望一眼满是萧索的宫殿,慕成雪转身欲走。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披了狼皮的小贱羊,怎么样?做女人的滋味是不是好过做男人?”阴阳怪气的调子从身后传来,慕成雪见此人一身素衣,披头散发,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完全不认识,不过这人怎么知道她的底细?
“大胆,看见娘娘,还不行礼。”凝霜朝那人喝道。
慕成雪低声问道:“这是何人?”
“是董淑妃。”红鸾小声回。
何必跟一个失宠的疯子计较,自来后宫,没有比失宠更伤一个女人了。没了皇上之宠,你就什么也不是了,所以那些女人才会使尽浑身解数为了争一个男人。
“凝霜,我们走吧。”慕成雪无意多争。
“贱人,凤回城没有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