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仪骤然间心冷如死灰:那些温柔可意儿,不过是他装出来的样子!他心里对她的警觉和不信任,从来没有减少过。亏她还软下了一颗心!
谢兰仪亦勾唇一笑,直视着他:“刘昶一切都好,就是他母亲私心甚重,又是再醮之妇,此二条,决定了他实在没有为人君的命。”她话说完,转身便走,可是步伐越来越迟滞,好容易谢兰仪才明白自己在渴求什么——在渴求他叫住她。
可是等了半天也没有。她忍不住回头,刘义隆玄黑色的朝服,用的是泥金的画边,暗沉沉的颜色浸在雨雪中,连那金色都显得黯然涩滞,他伫立着,遥望着她,却抿紧嘴唇,不出一言来邀回他们之间的感情。谢兰仪扭回头,眼泪才敢恣肆:她不该对他动心,亦不该同情他。滋畹宫里,什么都收拾好了,只欠她一走!
*******************************************************************
雨雪越来越大,服侍谢兰仪的宫女文绮再三地劝:“娘娘,不差这两天工夫!等这雪停下来再走吧。不然,道路上泥泞不好走不说,这又冷又湿的也甚是受罪呢!……”
谢兰仪泪光朦胧,道:“泥泞再甚,没有人心肮脏;路上再受罪,也没有这里受罪!……”话没说完,突然看见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层层的乌发梳成薄云般的发片,而覆额的刘海下面,露出两只圆滚滚的、惊怯的大眼睛来。
谢兰仪不由咽下了刚刚的话,顿了顿才对那个小女孩柔声道:“英媚,到阿母这里来。”
刘英媚这才小鸟似的飞过来,扑在母亲怀里,把整个脑袋都埋了进去,瓮瓮地说:“阿母……你这就要走了?为什么不多陪我两天呢?”
那个在瓜步行宫表现得异常镇定高贵的小姑娘,其实在母亲面前也还没有长大,她轻轻地摇着身子,说话带着吴侬软调,水做的一般,闻者心都要化了。谢兰仪心酸不已,揽着女儿说:“阿母当然舍不得你,可是……”儿子和女儿,哪个都是她的心尖尖儿,还有刘义恭府里已经出嫁的刘玉秀,她在梦中也常常会看见,可是模模糊糊地从来没有看清楚过。
小公主抬头说:“阿母,你别走吧!我今天好害怕,宫里的人都不对劲。”
“怎么呢?”谢兰仪摸着她的后背问。
刘英媚还是一副惊怯的样子,加着些茫然无措:“我也不知道。今日去显阳殿给淑妃请安,她的模样好可怕,眼睛里都是血丝,瞪得又圆又大,眼皮子一直在抽搐。我说了半天话,她却问:‘你说了什么?’……阿母,她是不是疯了?”
“她……”谢兰仪心道:大约刘义隆打算废太子而赐死刘濬的事也叫她知道了,多年蝇营狗苟的希望全然破灭,就算不是骨肉亲生,也未必没有幻灭感。潘纫佩大约是离发疯不远了。可是,她又陡然惊觉:刘义隆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废立太子、赐死皇子,这样的大事——君不密则失国,言语不慎,不避近人,乱之所生也!
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去请求觐见皇帝,一时恨自己的懦弱,一时又恨自己的绝情,怔怔然坐在窗户边,抚着小英媚花瓣般娇嫩的脸蛋,思绪却乱成一团苎麻,剪不断、理还乱。天色渐渐暗了,文绮过来问晚膳用什么,谢兰仪才突然问:“陛下在玉烛殿么?”
“许是在吧?”文绮说,“摒绝一切侍卫宦官,又传的两位大臣议事,说是晚膳都没有用呢。不知是怎么样的大事要这样没日没夜地商议!”
谢兰仪张了张嘴,对文绮说:“我们这里备下的晚膳里,可有些精致些的热汤水?拿个提盒来,我给陛下送过去。”
文绮不由粲然道:“这才对嘛!娘娘不知道,从潘淑妃起,后宫那些娘娘们哪个不是卯足了劲讨陛下的欢心?娘娘和陛下,以奴奴拙眼旁观,实在是灵犀相通得很,若是稍下些功夫,哪里不比那些娘娘们红火?……”
谢兰仪苦笑着听这个小妮子“出谋划策”瞎白话,自己神思不属地整理着提盒。雨雪的天气中,连暗夜都来得格外沉重,压得一地黯沉,连宫中的烛光都被黑暗吞噬得只剩下一点点微芒。
突然,谢兰仪听见一些异样的嘈杂声——晚来宫禁里素来安静祥和,刘义隆又不喜欢歌舞鼓吹之类,这样的声音从何而来?她吩咐文绮出门看看,文绮出去不过片刻就慌慌张张奔回来了:“娘娘!外面甬道上影影绰绰都是人!我们还是锁了门好好待在这里吧!”
谢兰仪目光一懔:文绮的表情骇惧得异常,大约不仅是有“人”这么简单的事了。她突然觉得一股勇气自足底而生,便要往外奔,文绮在后头牢牢地抱住她:“娘娘!娘娘!为了公主!”
谢兰仪只觉得自己呼吸艰难,这样一个小小的宫苑,若是事出,什么人都搪不住!可是,想着英媚可能会害怕的模样,她那刚刚油然而生的勇敢瞬间就飘散掉了。此刻,外面乱晃晃的火光和喧嚣的声音已经是宫墙都挡不住了,谢兰仪抱着英媚,瞠然望着滋畹苑的矮墙上方,一道又一道移动的光影,忽明忽暗,却映出半边天空都成了血红色。
天明,滋畹苑的宫门被踹了开来,身着青衣的东宫将士提着血晃晃的刀枪剑戟,狰狞地望着这座偏僻宫室里的人。谢兰仪脸色青白,神色却比他们见到的每一个后宫妃嫔都镇定。在那样凝重肃杀的气氛中,谢兰仪缓缓开口问道:“陛下如何?”
为首的一名犹豫了片刻,道:“被徐湛之弑了。太子命我们入宫勤王。”
谢兰仪紧了紧怀里的瑟瑟发抖的刘英媚,巨大的悲恸并没有冲垮她,她淡淡说:“那么,我可以去见一见先帝么?”
刘劭得手,命令手下心腹血洗后宫,稍有反抗的便行处死。可是谢兰仪巍然不屈的仪态,却让那个将领不知该不该下手,他向左右低声征询了两声,道:“好,后宫诸人,齐集玉烛殿,太子殿下要查找弑君元凶徐湛之的同谋。”
作者有话要说: 病患再见!
大家对有点小血腥的内容有木有抵抗力?还是柔和侧面点?
☆、血色阿鼻
雨雪已久的宫苑,日日清扫的地面也免不了泥泞,谢兰仪带着刘英媚,深一脚浅一脚地被推搡着来到玉烛殿外。四处气氛极其肃杀,东宫的武士和皇帝的禁卫,脸色都异常难看,但是拿着武器,各各都不说话。而殿外随处可见的斑斑血迹,被那不会凝结的江南湿雪打过,淡淡地漫散开来,在磨平的青石地面上形成一个又一个浅红色圆晕。
渐渐齐聚来的后宫嫔妃们,压抑着的嘤嘤哭声汇成一片,夹杂着惊疑的交头接耳:“陛下真的被弑了?”“陛下真的殁了?”……
刘劭身着朝服,正皱着眉头看下裳摆处很小的一团血渍,看得两嘴角下撇,好像嫌弃血迹的腌臜。俄而,他见刘濬匆匆赶来,目光便从襟摆转向弟弟,似笑不笑地对他招招手道:“虎头,徐湛之把父皇杀了,我的人便入宫相救,把徐湛之、江湛这几个佞臣给杀了。”他谎言说得连掩饰都懒得,笑意和猜疑蔓延在嘴角,见刘濬竟然比他还要狂妄,竟然勾唇笑了笑,说:“那么,太子为国家大计,应当迅速继位才是——天下岂可一日无主?!”
刘劭懒洋洋地点点头“嗯”了一声,突然乜着刘濬又说:“还有件事忘了说呢!潘淑妃是徐湛之的合谋者,我叫人到显阳殿把她也杀了。而且,剖了她的心看看是正是邪。你猜怎么的?”
刘濬笑道:“邪佞之人,心必然是邪的!”
“虎头,”刘劭似有深意一般,斜着眼睛看弟弟,“你不难过?”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刘濬的高兴似乎不是伪装出来的,嘴都咧开了,小声嘀咕着,“她还以为她是我亲娘,还以为我感念她呢!”
“嗯,既然我们兄弟同心同德。”刘劭深为满意,道,“那就拿那贱女人的心肝,在显阳殿祭我的先母元皇后吧!”他目光又扫视着殿外一片人,见刘义隆的嫔妃们无不是心胆俱裂的模样,心里尤为熨帖,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问:“这些怎么办?要不一概从父皇于地下吧?”
那些啜泣声一瞬间就变高了,刘劭得意的目光恰好落在谢兰仪身上,他小小地愣了愣,说:“不过,生了子嗣的,有功于社稷,就不必殉葬了。”
所谓“有功于社稷”,大概只是个幌子,有儿子在外封王藩镇,手里就或多或少有兵权,天下没有完全平定,像刘昶这样的若是作乱,总归是头疼的事情。谢兰仪揽着刘英媚,并没有领情的模样,而是对刘劭说:“太子殿下,妾心里惶恐,不知里头情形到底怎么样,可否许妾进去看一看?”
刘劭道:“里头状况有些惨,谢容华既是妇道人家,还是不必了吧。”
谢兰仪心道:我阿父血溅西市的时候,我都敢瞪着眼瞧着,那时,你刘劭还在哪里?她冷冷地说:“陛下知遇一场,妾岂敢言‘害怕’二字?请殿下通融吧。”
刘劭嘬嘬牙花子想了想,点头道:“那好吧。”但又指着刘英媚道:“小妹妹素来是父皇的宠儿,今日父皇身死,倒也让她抚尸追忆一番吧,也不枉父皇的‘知遇’。”说完,定定地瞧着谢兰仪母女。
刘英媚已经骇惧得发抖了,抱牢了母亲低声道:“阿母,我怕!……”谢兰仪知道刘劭没安好心,但事已至此,怯场亦无用,轻轻拍拍刘英媚的后背道:“阿母在,不用怕。”
一进殿,尚未散尽的龙涎香味也盖不住浓浓的血腥味。谢兰仪步履缓慢,但走得坚决,沿途看去,横七竖八的尸首躺在四处,木屐踩过血迹,踏得到处都是,变作了锈色,这些尸首几乎都是手无寸铁的文臣和近宦,谢兰仪在心里骂着刘义隆:你从来都如此冷静、稳妥,可是宫禁之中竟无带刀的近侍来保护皇帝!怎么这样的大事来了,你竟然犯这样的错误!
然而,当她看见皇帝那张刀痕累累的御案旁,掉落着布满泪迹的废太子诏书时,她心里对这个仇恨了半辈子的男人产生了同情: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只因为他心里无处安放的孤独,无法相信任何人的冰冷寂寞感!无论后宫嫔妃、朝中臣子,都在他的心灵之外,隔着堵高高的墙,他防范了这个,猜忌了那个,最后发现自己已经一无所靠。他唯一勉强可以信赖的,也只剩自己骨肉儿女——可偏偏,他养出来的,是几头无情无义的恶狼!
御案翻倒着,那张矮矮的雕漆桌子之后,躺着刘义隆冰凉的身体。
刘劭忙着排除宫里的隐患,忙着准备登位称帝,都没有顾及到自己好歹要做出的“孝道”的姿态,连父亲的尸首都没有收拾一下。
谢兰仪凝望着他,他遍身是血,淋淋漓漓地被裹在斑斑赤红中,手指全部断离手掌,颈部的血口子狰狞得如一张大笑的嘴巴。而他却平静地闭着眼睛,合着嘴,白里透青的肤色在殷红的血迹中显得格外白、格外青。谢兰仪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上沾满了粘腻的血,他的皮肤已经没有了温度——其实,他也有火热的时候,只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从我阿父算起,这乱世中的英雄人物大约都难以善终……谢兰仪平静得超乎自己的想象,她回头对女儿说:“阿母的针线包没有随身带着,你的在不在?”
英媚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发不出来,好久才结结巴巴说:“在的……阿母……我好怕!……”
“怕什么!”谢兰仪轻轻呵斥着,却连一眼都没有关注女儿此刻惊恐的眼神,只是伸手从她手中接过绣着精致图案的针线包,小心从里头抽出细细的银针,又拿出丝线,一团一团比对着,找到了白中隐青的一色,脸上露出了些满意的笑容。
刘劭进殿时,看着谢兰仪俯伏在刘义隆身畔,跪在血泊里,半个身体靠着他被染得赤红的前襟,沾染得一身也是噩梦般淋漓的红色。可她的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用哄孩子入睡的甜美歌喉轻轻地、慢慢地,哼着无名的曲子。而她的手上,银针不时在刘义隆的伤口处划过一道道的银光。刘劭杀人时尚未觉得惊怖,检查尸首时尚未觉得惊怖,此刻,此情,此景,却让他毛骨悚然,觉得周身幕拧�
谢兰仪慢慢把一个个血口子缝了起来,掉落的手指也细致地缝回到了手掌上。她露齿对刘劭笑道:“陛下素来是爱修饰洁净的人,哪怕穿着葛布,也不肯稍有沾污,也不喜欢破损。他完完整整地来,也得要完完整整地走。”
刘劭见那针线活儿,真是做得极好!死人的皮肉不会再流血,因而伤口抿得整齐,远看竟吻合成一片,近看却见针脚密密如蜈蚣百脚一般,由不得人不寒毛站班。刘英媚已经吓得几乎要晕倒,蜷缩在一旁话都说不出来。谢兰仪却还对她道:“英媚,打些水来,我给你父皇洗干净。”
刘劭咽了一口唾沫,对两旁的心腹道:“这女人怕是要疯了!快把她拉开!还有一些有儿子女儿不宜赐死的先皇的嫔妃,一道塞车里,给朕送出宫去,看着好恶心呢!”他想了想:“江夏王府里地方大,先都送他那里去。”
两个披甲的近侍连忙上前要把谢兰仪拉走,谢兰仪嚷道:“慢!”她指了指缝在刘义隆脖子上的一根线头,示意他们稍等一会儿,然后毫不犹豫地凑过去,用牙齿咬断了那根线头。
他的颈脖处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可他们曾经的耳鬓厮磨,仿佛就在昨日。相伤,只因为相爱。他们以一根银针作为两心相识之初,便也以这根银针终结他们的相知,也算是有始而有终。
车儿……,谢兰仪在心里说,我一直晓得你的痛苦,只不过从来不愿意去承认而已。我原谅了你的薄情和恩情,却再无法原谅自己了!只为一切的孽因,俱是我造成的,我对不起你!
她的嘴角还带着刘义隆的腥腥的血渍,终被最后拉离了他的身边。
*******************************************************************
自从北魏退兵,刘义恭从彭城来到建康,只因为刘义隆身边实在少不得一个能帮他尽心打理国事的信臣。这位从小被父亲宠爱,长大又得哥哥信任的翩翩男儿,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