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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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草草-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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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女都听得呆住了,许久才有一人道:“这北魏的君主真正是英雄!”
  谢兰修横了她一眼,但也找不出驳斥的话来,论勇论谋,拓跋焘都当得起“英雄”的称号,可他毕竟是敌国君王,自己是宋国子民,如此面带憧憬神色地夸赞,难道是芳心暗许了不成?
  说话的人有向往之心,旁边却有人代谢兰修嗤之以鼻:“你少发花痴了!我们不过是女奴的身份,将来就是想自荐枕席也不知合不合格呢?何况我听说,夏国皇帝赫连昌,把自己三个如花似玉的妹子当做投降的进贡,献给了魏君,人家是公主的身份,又是天仙般的容貌,魏君有了这三个仙女般的人儿,哪只眼睛瞧得上你呢!”
  被驳斥的那位还有些不服气:“我虽是寒门出身,那夏国的公主也不过是俘虏,论起高贵,又有多少不同?我倒没安心想什么荣华富贵,只怕我们这里有人,心心念念就要登上这里皇帝的床榻呢!”眼睛便瞟上谢兰修,谢兰修哪里耐烦与这些女子勾心斗角,提着裙裾,转身进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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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城里很快传来好消息:皇帝拓跋焘要册立皇后了!拓跋焘已过冠年,后宫虽然不虚,但皇后的位置一直空缺着,倒也不是没有看得上的女子,主要是鲜卑族风俗重祭祀和占卜,皇后册立,必先手铸金人。后宫多年,一直没有铸金人成功的妃嫔,而且也没有妃嫔生下皇子,朝臣们以为这便是天意,也不催立皇后。
  “新皇后就是夏国的长公主!”与谢兰修关系比较好的一名女子名唤吴绫,悄声对谢兰修道,“手铸金人,一个时辰就成功了,说是魏主陛下满脸是笑,亲自将象征皇后之位的印玺系在皇后的衣带上。马上就要举行盛大的婚仪,我们这里不知加恩不加恩呢!”
  谢兰修尚未及答话,门口进来几个宫监,挥了挥手中的马尾麈,看着里面十六名女子,清清嗓子道:“有旨!”
  谢兰修见左右的人都跪了下来,虽然不情愿,也不得不跪下听旨。那宫监道:“陛下恩旨,宋室馈赉十六名女子,分赐征讨西夏有功的朝臣为婢。”
  下面人听得五雷轰顶,少顷便有轻微的啜泣声,谢兰修心道:既然到了这里,无异于出生入死,与大臣家作婢女,这大概也不算最坏的结局。低头不言。那宫监又问道:“谁叫谢兰修?”
  谢兰修吃了一惊,抬头道:“奴是谢兰修。”
  那宫监着意打量了谢兰修两眼,脸上浮上一丝笑意:“谢兰修没入宫掖,另有封赐。”谢兰修只觉呼吸急促,半晌伏低身子道:“奴谢兰修谢陛下隆恩!”她耳朵里“嗡嗡”的,举头四望,模模糊糊却看不清楚,只觉得四体都被抽空了一般麻胀,走了两步便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所居住的已经不是原来的房间,地方变大了,装饰也较原来精致,谢兰修手拂过帷帐,都是细腻的南丝,帐脚还绣着茱萸纹,床头的枕屏,是素帛上绘着青绿山水,山势挺峻,河流湍急,正是北国的风光。谢兰修支起身子,发现自己的衣物也换过了,只有长至腿弯的乌黑长发,还是乱蓬蓬逶迤在肩头,流泻到身畔。
  “娘子醒了?”
  谢兰修抬头一看,一名头梳双环髻,身着鹅黄小袖袄、葱绿撒花裤褶的女子带着一脸甜笑揭开帷帐,用金钩钩好,笑融融道:“太医说只怕娘子有一阵没有好好就餐了,不过没有大碍的。”扶着谢兰修起身,为她加了一件薄羊皮的外袄。谢兰修闻着羊皮上淡淡的膻味,虽熏了浓香也盖不住,心里不由一阵作恶。那侍女道:“奴婢名叫阿萝。奴婢服侍娘子梳头吧。”
  谢兰修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侍女将镜台放在榻上,调好位置,谢兰修的清水脸正映在其中。侍女用角梳轻轻为谢兰修通着头发,笑盈盈道:“这是陛下的后宫,这座宫苑建成的时间还不长,崔司徒写诗赞它‘飞阁凌轻云,金铎彻灵光’,陛下说,暂时就叫飞灵宫。”
  谢兰修冷笑道:“鸟欲振翅而不得,灵光欲四散而归渺,飞从何来?灵从何来?”
  阿萝愣了愣,似乎未曾听懂,谢兰修也觉得自己不免有迁怒的意思,好在阿萝的脸色还是懵懂小女孩般毫无变化,只是非常轻柔地帮着谢兰修通头发,谢兰修无声一叹,见镜中自己的长发渐渐柔滑通顺,发油上兰泽的香味也甚是宜人,阿萝的手极巧,三下两下盘弄,一头乌鸦鸦的长发便挽成高髻。
  阿萝轻轻拨弄了一下谢兰修额前的刘海,问道:“额发要抿起来么?”试着把额发拢到两边让谢兰修看。谢兰修看到自己莹白圆润的额头露了出来,心里不知怎么一悸,道:“我还是未嫁的女子,还是留着额发吧。”
  阿萝笑道:“陛下指名要留下谢娘子,娘子的大喜只怕也快了。今日就有宦官来传旨,今日午后,陛下要召见娘子呢!”她笑了笑,道:“不过娘子貌美,留不留额发都美。”用小木梳轻轻帮她的额发梳理整齐,挑了两支发簪,小心地插戴到发髻里,谢兰修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面前锃亮的铜镜,渐渐变得模糊。阿萝小心地问:“娘子?”
  谢兰修用手绢拭去眼泪,道:“没什么。”
  阿萝道:“我们陛下人极豪爽的……”
  谢兰修知道她的意思,点点头说道:“我知道,只是自伤罢了。”
  修饰完毕,阿萝道:“娘子用点饭菜,午后要到陛下的华显宫觐见。”谢兰修顿觉食无滋味,勉强用了些炙肉和酥酪,欲用点蔬菜,可惜只有韭齑。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的年代基本准确,但到之后,为行文方便,也为凑合男女主的年龄,会对时间有一些活用,不必拘泥史实。

☆、若如初见

  无论宋、魏,两位君主都不尚浮华,宫殿一例宏大却简朴,亦无先朝恢弘的装点。若说两座皇宫有何不同,大概宋宫更有广陵和秣陵的清秀和雅致,而魏宫则多了些胡人的风格,疏阔敞亮,不时有供佛的檀香味从带着羊皮味道的宫苑中流溢出来。谢兰修一路跟着阿萝,低着头也不大敢四处乱张望,随着空阔的大道,来到一座宫殿中。阿萝轻声道:“这就是华显宫了。”
  通报进去,皇帝拓跋焘很快就召见了。
  谢兰修低着头进到里面,眼睛略一抬看到一人坐在正中的矮塌上,一身暗紫色服饰,也没敢细看,俯身下拜,口里道:“奴谢兰修参见陛下。”
  上头那人语气直硬,道:“抬头。”
  谢兰修顿时觉得侮辱,凝了凝神道:“陛下神武,奴不敢抬头。”心一横,等着下面不知怎样可怕的发落。只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转而紫色的袍角已经到了自己的眼前,谢兰修身子不由更低,心跳得“怦怦”地震得耳膜都响,眼睛只敢盯着那紫色的袍角——袍子是厚缯的,里面大约也是皮子,微微露出卷卷的如细珠一般的灰色绒毛,味道倒不算膻,反而有点零陵香的淡淡气息飘浮过来。
  那人清了清喉咙,又道:“抬头。”这次声音略柔和些,然而谢兰修仍感到面前的紫色厚缯上交织的暗花变模糊了,少顷一滴泪水发出轻微的“吧嗒”声,恰巧滴落在紫色厚缯袍子的旁边。她头顶上传来拓跋焘的声音:“唉,我最见不得你哭!怕什么,我是故人。”
  谢兰修这才觉得声音有些耳熟,犹疑着抬起头,泪光模糊,门外照来的光线又太强,看不清楚,只隐隐见一张熟麦色的脸,下颌坚毅如有刀削而成,眉眼浓重,却带着弯弯的笑意——
  “袁涛?……”
  谢兰修慌乱中顾不得找手绢,抬起袖子擦了擦脸颊,眼睛中剩余的泪水被纻丝的袖子吸干,再仔细一看,可不就是一路上和自己下棋聊天的“袁涛”!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袁涛竟是魏国君主拓跋焘!
  拓跋焘露出了往日下棋聊天时才有的笑容:“怎么,若有所失么?”
  谢兰修觉得心里没有那么紧张了,但言语上不敢有丝毫疏忽,顿首道:“奴不识圣驾,唐突了陛下。”
  “原就是为了你们认不出。”拓跋焘微微笑道,“我虚席以待,等候谢家娘子。”
  谢兰修一看,矮塌上果然铺了两张锦褥坐垫,瞥瞥拓跋焘确实如以前一样,满脸诚挚的笑意,谢兰修谢过恩,起身坐到了矮塌上。
  拓跋焘肆意地望着谢兰修,莹白如玉的脸,乌黑似漆的发,瘦了点,容色也有些萎靡的样子,但恰是这样楚楚的风姿,配着眸子里难以言说的清隽气,与自己后宫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谢兰修被他打量着,又不敢像以前对袁涛一般动辄呵斥,坐在锦褥上如同坐在针毡上一般,谢兰修好半天才开口打破了沉默:“陛下的伤好些没?”
  拓跋焘一愣,挑眉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有伤?”
  谢兰修道:“后宫都盛传陛下勇武,三万骑奇袭统万,大获全胜。只是陛下胳膊中了一箭,不知……”她的眼睛忍不住瞟了瞟拓跋焘的胳膊,刚刚没有太在意,现在看,果然他饮水都用的左手。拓跋焘爽朗一笑:“这点小伤,无足挂齿。”撩起袖子,让谢兰修看自己的伤口。
  谢兰修不知是畏惧还是不好意思,对着拓跋焘那么随意地就挽起袖子,把那条肌肉坚实的胳膊立在自己的眼前,别转过头不愿去看,俄而才觉得自己太过无礼,转头先瞧拓跋焘的神色,他脸上只是微微的笑意,并没有责怪的意味。谢兰修这才转头看那条胳膊:两点疤痕如茶盅口大,褐色的痂已经快脱落了,是一条贯穿伤。
  谢兰修心里一阵难受,问道:“箭这么厉害?射穿了么?”
  拓跋焘似乎好笑的样子,自己抚了抚自己的伤口,笑道:“若论箭的威力,别说这肉长的胳膊,就是披了铁甲,也是射得穿的。不过还好,这一箭是冷箭,斜喇里飞过来,并不是冲着要射死我的,侥幸只是中到肌肉里,没有出很多血。”他看到谢兰修的脸上如有疑惑,自顾自又道:“不过,箭头上都是带倒钩的,如果直接拔_出_来,连肉都要扯掉一块,反而不易恢复,而且也妨碍着我当时作战,所以先把箭刺穿过去,再截掉两头拔_出_来,伤害才最小些。”
  谢兰修听得头皮发麻,突兀问道:“那……那……疼么?”
  “当时不觉得。”拓跋焘语速突然变慢了,看着谢兰修的眼神也深邃了许多,似乎要伸手握住谢兰修的手,但终只是带着“袁涛”那般懒散、闲适而有些娇纵的口气道,“这会子想起来,倒觉得有些隐微作痛呢!”
  谢兰修无法想象,面前这个说话带着些男孩子意味的男子,竟然是一国雄健勇武的君王;亦无法想象,这个曾经为下棋与自己纠缠的男子,竟然二十岁就已经大破有“铁桶”之称的统万城,获得一方霸业。然而此时他在自己眼前,笑容晏晏,胸襟坦坦,全无傲视天下的雄主的霸气,只似那个在建康郊外,冒险放纵自己,折柳相送的小兵……
  “那日……那日陛下放了奴,是不是欲擒故纵?”
  拓跋焘笑了,想了想才说:“我输了的事情,绝不抵赖。不过说心里话,放了你真是舍不得得很。好在我的手下得力,还把你抓了回来。如今在我的宫殿里,你就不要妄想离开了。”
  谢兰修嗔怪地瞪了拓跋焘一眼。拓跋焘颇喜欢她这样的不带掩饰的亲近感,不由开怀大笑:“谢娘子的棋艺,独步天下。谢娘子的智勇,也颇让我感佩。我如今已经有了皇后,又令封了左右昭仪。那么如今先封你做椒房,以后……”
  “陛下!”谢兰修不由打断了拓跋焘的讲话,见他有些愕然,自己转圜道,“奴还把陛下当成奴的朋友‘袁涛’,若是说话有不注意的地方,还望陛下海涵。”见拓跋焘果然没有责怪的意思,而是轻轻颔首,才接着说:“奴的父亲,元嘉三年被处斩,如今才过一年多,奴热孝在身,不忍便言娶嫁。若是陛下硬要奴以蒲柳之姿侍奉,奴虽不敢不从,心中未免会为不能为父亲戴孝而难受。”
  拓跋焘脸上的笑容逐渐退却,不过也没有勃然大怒,只是语气有些冷淡:“在我的宫里,戴孝自然不能,不过我许你穿浅色的衣衫。你们南朝的规矩,在室女为父守孝,不过二十七月,明年此时,孝满除服的日子,你就没有推辞之言了吧?不过那时,我的后宫留不留高位给你,又当别论。”最后,他抚了抚面前的小案道:“在宋是元嘉四年,在我们大魏是始光四年。望谢娘子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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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兰仪怀娠两个多月,却莫名小产,尚未有子嗣的刘义康跌足懊悔也没有办法。到了内室,刘义康见谢兰仪头发散乱,衣饰不整,歪在榻边流泪,上前劝慰道:“你也别太难过,孩子总会有的。”见她又是两行清泪滑过脸颊,心里不由痛楚,伸手为她拭去泪痕,柔声道:“你也是!难道就不知道爱惜自己身子?小月里万不能流泪,别害了眼睛!”
  谢兰仪道:“妾身不详之人,只怕没有福泽为殿下生世子。你房中又不是没有姬妾,为宗嗣计,也当多……”刘义康一把掩住谢兰仪的嘴,薄嗔道:“什么话!我要那些庶子做什么!我只要我们的孩子!你好好调养身子就是,不许想那么多!”
  谢兰仪委委屈屈点点头,觉得嫁给刘义康这几年,谢家横遭劫难,而他确实是不离不弃,对自己真心实意的好。原本觉得他比刘义隆粗豪,少三分书卷气和王者气,私心还有些意不足,如今也觉嫁得这样的丈夫,才是真正的福气。据传刘义隆自与魏国和谈之后,对皇后袁齐妫冷淡了许多,生了半个月闷气不肯招幸任何宫人,又突然转性儿似的爱起美色来,这一年断断续续新纳的后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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