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不是才说了吗,欺君便是死罪,”凤祁闭上双目,不知是否因对死亡的恐惧,她的手隐隐的颤抖起来,这对现在紧握她手的君主来说,她的表现无疑不是出卖了她自己。
“可是,现在朕又改变主意了,你知道是为何?”
“凤祁现在还有利用价值,”她在想着是否又如以往,试探挑衅,赌上一次,可刚才策帝的一番话又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她,依旧的猜不透。
“那你知为何父皇会如此宠你,任你胡作非为。”
“恕凤儿愚钝,猜不出父皇想法,”她睁双目,毫无惧色。
“朕现在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为何不杀你。朕为君,你为臣,欺君之罪便是死罪;我为父,你为子,欺子恶心,是我管教不力,亦是我一手促成。”
凤祁低下头来,琢磨着策帝话中之意,为何会说‘欺’字?难道是因为她未实答密道之事还有一个萧破知晓?
“记得曾与父皇说过你母妃吗?”
“记得。”
“你母妃当初是宫女不假,只不过是父皇为将她带进宫的一个借口,而等她怀了你之后,朕将你母妃封为贵妃,可是,你母妃却因朕所为,在生下你一月后抑郁而终。”
凤祁惊愣,无言以诉。
“朕将你母妃的死强加你身上,于是便将你丢弃偏宫,你若知晓,可会记恨父皇?”
“那父皇为何骗凤儿?”她终于看清,她的恐慌来源自心底却依旧的伪装的很好,而手上隐颤,竟是来自君主,那双青色血纹如一条条细细长渠,从掌背蔓延至袖内,丑陋且又污秽。
策帝摇了摇头,搂着凤祁肩膀道:“朕未骗你,只不过骗的自己罢了。”
“父皇是想说,因为愧疚才对凤祁的胡作非为而置之不理?”
“并全非如此,”策帝未做全答。
“那父皇所言,不杀凤儿也是此原因?”她的好奇在这一刻达到顶峰,远超过了求生的欲望。
“非全如此。”
“凤儿不知父皇此话何意?”
“朕对你母妃是心存愧疚,但另一个原因只怕是与你所知的有关。”
“皇后?”凤祁直接道明。
“你的眼睛很像皇后。”
“看来父皇用情不浅,”若非痴情,那条密道也不会存在,但是,往往痴情的人都是绝情的种,伤己伤人。
策帝笑了笑道:“其实当你第一次进入密道时,父皇便已知晓。”
“那父皇为何不在那个时候便杀了凤儿呢?”
“她们是朕一生挚爱的两个女人,朕又怎么会杀你呢。”
“那父皇方才就是吓唬凤儿?”
策帝未言,凤祁念了念,开口又问道:“秦将军的死与父皇有关吗?”
策帝又不作答,而是拉着凤祁的手。
凤祁跟在策帝身后,走的很慢很慢。
她内心曾有过的恐惧,只有在萧破离开时曾有过,因为她不知晓萧破是否会回来;而这一次,在密道之中,她所想的,所面对的恐惧,她一直以为是出了密道之后面对的死亡,可当只见策帝一人后,凤祁明白,她害怕的其实只有这一个人,并非是怕死,而是她害怕只见所面对的是她无法承担的,就好像她曾经所知晓的。
可是,君主告诉她的却只有‘死’与‘活,’这番对话 ,不是凤祁所想的,可是那一刻的不安让她并未多想,可是,现在咀嚼,他是不是在告诉着她什么?
而且,这个牵着她手的男人,她的父皇,几乎已不能走路,为何会不顾垂危身子牵着她,他们是要去哪里?
“屋中的脚印,还有一个人,父皇可以告诉你,那人是肆安,如果他还活着,你找到他,很多的秘密都会解开。”
凤祁想说肆安已经死了,可看着那个时日无多的男人,凤祁将话咽下。
破苑残骸,积雪遮掩破墟,已是年故几经,本是遗忘的场景忽然在脑中描绘出一个过往,原来,密道的尽头竟然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策帝将凤祁带离了这块隐藏着诸人生死的破局,许多年后,凤祁再走曾经,密道已不知何时被人封死,而她也在事后一年,她读到了策帝的一封笔信。
原来当她出密道那一刻,策帝是真想杀她,并非是她知晓的秘密会威胁到他,而是仅作为一个父亲,担心她所知晓的越来越多,最终会将自己害死。
但是,策帝为何会改变主意,信中并未告诉,只是最后简诉一言,让她好好活着。
这一刻,凤祁知道,她所知晓的不再是秘密,可那时,她却没了机会再去询问,再去关心。
而再信交到凤祁手上的那一刻,她也终于不必再怀疑,她的父皇,原来是真爱她的。
但是,信言再多,情义再深,唯独少了那一句。
曾经之时,有一个男人以命做保,许誓护她一生。
☆、离宫初序
未时,笙国的天空再又下起了小雪。
凤祁一人走在宫道上,独独来往,永安宫似乎格外清静,无声无息,就像是无人居住的冷宫,早已无了人情味。
解开斗篷,无声落地。她似乎不必呆到萧破所言的两月,不必收拾行囊,不必等寻曹锋,似乎,离开才是最好的保全。
素雪压在枝头,麻雀叫鸣惊梦,落雪不偏不倚的砸在凤祁头上,惊来一声轻呼,紧接而来更是一簇一簇,露出枝上的梅花朵儿。
凤祁看着一身落雪,欢喜的咯咯直笑,暂解忧愁。
笑颜还未来得及掩去,便有急促的喘息声向着她这处冲来,看着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宫女,凤祁转身便跑。
宫女尖叫一声,抱住凤祁的腿大声吼道:“我找到公主了。”
凤祁拿起袖中藏着的短匕便要刺向那宫女,可手臂悬空难落,手腕被人给紧握住。
当机立断,也不管抓她手的是何人,是男是女,凤祁抬脚便朝那人身下踢去,不巧却又着了道,短匕被人夺了去,连她人也被拦腰抱起。
手无防身利刃,髻上的发簪被凤祁拔下,一头青丝垂落,秀臂再又不甘心的抬起。
“公主,萧公公找了您一宿了,您这是要吓死奴婢们。”
一脸冷颜的萧破便这么看着她,凤祁抬着的秀臂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任由那风雪吹打着她的脸,默不支声。
毫不掩饰的怒气,萧破在宫人前给足了凤祁面子,可等回房中,只剩他们二人时,那默不作声的男人,毫无同情的将凤祁扔在了床上。
凤祁虽痛,却不敢叫出声,只是抚着吃痛的腰莫名心虚地看着萧破,他不言,她不语。
“你怎么回来了?”
话语之意,她虽是询问萧破,但这并非是她关心,凤祁与谁斗狠斗倔都可,唯独萧破不行。
萧破眼中的怒意又增了几分,凤祁则不知为何的心虚低头,语气诺诺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声惊响,雕梨纹鱼红木桌竟被萧破掀翻,桌上的茶具倾翻一地,破碎成块。
这是凤祁第一次看见萧破发脾气,莫名原因的怒容,不知何由的怒火。
萧破是个隐忍的人,他总能将自己的真实情绪掩藏起来,完美的将别人想要的,想要了解的萧破展现出来,正因为如此,凤祁才会一直猜不透萧破,一直的惶恐不安。
但是,当萧破真正的在她面前发泄着自己的怒火时,凤祁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萧破让她害怕。即使只是一个动作,哪怕是她,也曾有过这样类似动作,但她不是萧破,任何人都可做的事,唯独萧破不能。
她能从萧破眼中看出压抑,如果不是强压着这团怒火,那他又将做出什么?
“你去了哪里?”恍惚一瞬间的错觉,若不是倾翻的红木桌,她似乎会以为方才只是一场梦,眨眼之际,方才还是满目怒容的他,瞬间竟能噙笑看着她。
“你……”最终,凤祁将方才的一切归为错觉,“你在找我?”
“嗯。”
“我昨日去了父皇寝宫。”
“嗯,”萧破走到床边来,对着凤祁伸出了手,床上的人儿犹豫后,慢慢的也将手伸了出去,强力拉入拥怀,她的肩被他捏的痛裂。
凤祁慢慢发觉,萧破似乎越来越不掩怒气,也已记不得几次,他总会不知何有的将怒气强加到她身上。
霸道的侵惹,无言的粗鲁,毫无怜惜的动作,似乎对萧破而言,她真的不再那么重要,连着最初的骗竟也吝啬。
日落西山,在梦中她哭的肝肠寸断,醒来时,带给她伤心欲绝的男子坐在床边,一手覆在她额头上,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从被中伸出手来,凤祁不自禁的欲抓住覆在额上的手。
手落,却被反握落在耳边,萧破也已低弯下身,凤祁以为萧破怒气未散,紧张的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许多。
可萧破却只是搂着凤祁,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缓缓徐徐,溢满心思,“给我抱一会。”
僵硬的身子依旧紧绷着,未着寸缕的胴体躲在被下,遮掩他方才带给她的惩罚。
萧破将凤祁被扣的手伸入衣裳内,胸口的心跳,一声一声的缓而有节奏,“我要如何才能听见你的心声。”
凤祁欲将手缩回可却被萧破抓的更紧,痛裂再又传来,疼的她痛不欲生。
“心安,”压抑着的感情分崩离析,萧破将凤祁的手紧紧的贴在了胸膛,似乎恨不得借助凤祁的手将胸膛剥开,表露心脏。
月落日升,又换了一日。早起朦胧,萧破便将凤祁喊醒,冬晨,即使不是多有睡意,但是窝在被中也舒惬自乐。
数声不满反抗,萧破总算将凤祁的衣裳穿好,可那立盹行眠的人却又让萧破有些无可奈何,若不是手上有剑,萧破似乎也更愿将凤祁抱着走。
昏睡的人儿,在门被打开瞬间,一股的冷风将睡意吹得全无,看着满目白雪,凤祁抬着头疑惑的看着萧破,这么早他们要去哪里。
“我不是曾经答应过你,若有机会要带你去看那满山白雪吗?”
“我们现在去吗?”
“嗯,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们还回来吗?”
“回来。”
曾经的诉言的满山白雪,屡道无趣,可却因他陪伴,便是每日枯乏如木,凤祁也不厌,更有曾经道言,说是离去便是再也不回来了,虽说她穷尽手段才得来今日地位,但为了他,她又有何放不下。
顾念盼兮,终究等来他兑现的承诺,这样是否能与萧破更亲近些。
可是……为何离开之后还要回来呢?是还有未完心愿不曾了结?还是心念牵挂人,不得放下?那又为何在这个时候带她走呢?
“你这次离开便是去那吗?那你为何回来?为何还将我一同带过去?”
“在过些时候便要过年了,我想那时有你陪着我。”
“为何?”
“我没有时间能再让你快乐,所以,能抓住一日便是一日吧。”
凤祁摇头忽然笑了起来,快乐,这个词从她身下便是与她绝缘。陌生的词,在萧破口中仿佛变成紧随她半生的如影随形。
萧破抓住凤祁的手放在唇上轻轻的吻着,有如瑰宝谨慎珍惜,“我们赶路吧。”
凤祁跟在萧破骑着马出了城,一路向着西北。
沿途周景从国都到县镇再到村落,随后只剩了无人烟的荒芜偏壤;几日的赶路,萧破只说一直向着西北,但是最终所要到达之处,她问亦无果。
在行途中,沐誉墨称帝的消息已经在全国传开,凤祁作为中间的促成者又或者主导者,却未享受过一刻的成就,欢喜。
萧破则又恢复了往常,少言寡语,一脸淡漠,只不过,看凤祁时候,眼神所蕴藏的感情却不再掩饰。
凤祁对萧破却是矢志不渝,坚持的很,可情长意深;可凤祁的情商却低的忽可不计,要不怎也不会兜兜转转一大圈后才认定萧破是命中良人。
但在两人之间,却似乎有难以逾越的鸿沟,这种近乎透明的距离横跨两人之间,即使有朝一日彼此互吐心意,却也不知又能有多长久。
马儿鞭行,绕过了一村又一村,前行道路漫长,路间景色枯燥乏味,天又极寒,说不出的煎熬。
待过人烟稀少田间,一大片的芦苇群漫入眼中,浅灰色的芦苇杆随风摇摆,从远处看就像是海中起伏摇曳的波涛。
凤祁被那片芦苇群给深深的吸引了去,枯燥乏味抛去脑后,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则是喜悦的欢呼雀跃。
萧破低下头看了眼双目露喜的凤祁,轻轻的笑了笑,凤祁扭过头去,指着芦苇群看着萧破。
萧破勒住手中缰绳,不紧不慢的朝着那片芦苇群走去,凤祁奈不住性子,偷偷的捏着缰绳,想让马儿跑得更快,可不料却被萧破阻止住。
终于到了那片芦苇群,萧破将凤祁抱下马后,凤祁领着裙摆便要跑过去,却被萧破拦住。
“那里不好看,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凤祁依着萧破,跟着他从芦苇群背面向西,走了约大半时候,两步的芦苇群忽然开出两丈大的间距,而在两拨芦苇群中,露出一条结了冰的湖泊,湖泊上面则架着一座小木桥,在桥对面的不远处隐约能看到一间木屋。
凤祁指着远处木屋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曾经来过。”
“我们是要去木屋里吗?”
萧破未言,牵着凤祁的手上了桥,凤祁走在咯吱作响的木桥上欢喜的又跑又跳,可谓顽皮的紧,萧破无可奈何,抱住凤祁道:“在跳桥就垮了。”
凤祁咯咯直笑,趁着萧破不注意时从他怀中溜了出去,跑时还不忘在桥上再又多跳动几次。
萧破轻笑出声,看着远处悦动的人儿喃喃自语,“这样就能让你快乐吗?”
凤祁小跑到小木屋前,紧闭的门上虽未有锁扣,但凤祁并未直接推开屋门,而是转过身看着萧破。
“可以开门吗?”
得了萧破允许,凤祁迫不及待的将屋门打开。
宽敞的木屋只隔了两间,一大一小,凤祁推门直接进去的似乎便是卧房,里面有一张砖砌成的床,一张方桌,再配个椅子,余下便是干净的毫无一物。
走向隔壁,原来是个厨房,可厨房里只有灶台却无锅碗,看来这里只是屋子主人留宿的地方。
萧破在凤祁进屋后也是紧随脚步,见着凤祁在屋中探头探脑,一脸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