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长椅上,在扶手上捻熄香烟。红色的火花四散,有一些坠落地面后仍然持续发亮,过了几秒又熄灭了。打开威士忌的瓶盖,我就这么直接就着瓶口慢慢地喝下去。虽然在来到公园的途中,威士忌早已变得冰冷,但光喝一口胃就暖和了起来。
我一开始只是开玩笑地想喝醉在外走一晚,让自己稍微受点苦。不过——这样喝醉又一觉睡下去的话,或许真的会冷死也说不定。酒精一下子就在疲惫的身体中蔓延开来,身体的感觉瞬间就麻痹了,加上又舒服得想睡觉。托榛小姐的福,我的心情也稍微好转了起来,啊,这或许行得通呢,我开始思考起来。
要是心情再差一点的话,应该不会想到要自杀。其实最危险的时候,是心情从谷底回复到一半的时候。
对于突如其来的机会,我感到兴奋不已。很不可思议呢,来到这个阶段,后悔是件很舒服的事。只要那是份强烈的感情,怎么样都可以很舒服。因为转个念头的话,那几乎就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一个不小心,连绝望都能享受。
所以我努力试着回忆一些悲伤的事,想尝试看看临死前的后悔,决定要正面面对我一直以来尽全力逃避思考的事情。
由于疲劳和酒精使得脑袋一片空白,好像不能想一些太过严谨的事。不过,脑袋还是浮现出好几个受到「后悔」这个词吸引而扩散的画面。
第一个画面当然是,如果我和亚弥能顺利交往的话——的影像。我们两人漫无目的地像那天在图书馆里说着琐事一样,如此的光景在我眼前扩散开来。
不过影像不只有这些。脑海一个接一个地浮现「或许有可能发生的美好事物」。
关于那一个个的影像,我就不在这里赘述了。
不过,看着那些影像,我稍微吓了一跳。在想着那些有可能发生的幸福时,我了解到一件事。看样子,所谓幸福的碎片,似乎就散落在其中。
然而我却将它们全部忽略,抑或是亲自将它们踩个粉碎。为什么会这样呢?那是因为我总是在想着第一人生的事情啊。
59
我大概在那张长椅上坐到了凌晨四点左右。身体止不住颤抖,也像是快生病了似地咳嗽,但是却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死亡的征兆,只是单纯地觉得很冷而已。因此最后我回到家里,边发抖边盖着毯子睡去。
我想起小学的时候,遇到无论如何都不想参加的活动时,就会拼命冲冷水希望自己感冒。而这种事往往都不会成功。
我在天色微暗的下午醒来,打开电暖器。虽然没有食欲,但还是勉强将玉米片和牛奶灌进空荡荡的胃里,出门抽起榛小姐送的烟。虽然身体有点无力,但没有感冒或是得肺炎的迹象。白努力了,我的身体非常健康。
再次回到屋里时,我心中有个成形的计划。
我是这么想的——继续过着现在这样充斥着打工的生活,存到一定的钱后,离开这里,四处旅行,我要尽可能地往南方移动。当身上的钱耗尽时,也可以当个流浪汉。简单来说,就是打算效法我第一人生的好友臼水啦。
虽然这样听起来有点愚蠢,但我真的非常喜欢臼水的这个想法。没错,乐趣就在于只有偶尔的几顿饭,娱乐则在于看着星星和花朵、听听虫鸣鸟叫,还有把天气当作人生大事,就像这样的生活。
在我过着流浪汉生活时,也许有一天会遇到同样身为流浪汉的臼水呢。到时候,我们或许可以像第一人生一样,再一次成为好朋友,和平相处。一起分食一块面包、跟其他流浪汉争地盘、同心协力搜集瓶瓶罐罐,并为了谁找到比较多空罐这种小事而争吵……像这样相处。
每天,在星空下睡去,在太阳下睁开眼。这么一来,我也可以不用再理会第一人生的事,每天只要专注在食衣住行上就好了吧?这种生活,不是很像个人吗——
然而,我的内心某处,却以极为冷静的角度检视这份空想。最后我可能没有遇到臼水,又适应不了流浪汉的生活,然后独自一人在悲叹中死去,直到最后还一边说着:「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就算我死了,也一定没有任何人在意吧。不——或许妹妹会为了我而流下眼泪。因为那家伙虽然外表看起来是那副德行,但骨子里却相当疼爱哥哥,为哥哥着想呢。我最近才发现,这一点在第二人生中也没有任何改变。妹妹会特地跑到我的住处,虽然讨厌家里是一个原因,但我想有一半是为了安慰我才来的。这也有可能是我的误会,但要怎么想是我的自由。
我消失之后,家人会变得怎么样呢?终究会一发不可收拾而导致毁灭吗?或者是为了填补我不在的空缺,三个人并肩生活呢?无论如何,都会比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状态好得多吧?
我不是因为什么自我牺牲的精神才想死,但如果因为我的消失而能发生什么好事的话,那对我来说会是一种小小的救赎。这是我个人的问题。
就这样,我继续深入这种自暴自弃的思考。讽刺的是,一日一抛下了对这个世界的执著,世界在眼里反而显得充满魅力。没错,虽然以「我生活的这个世界」来看,是个不怎么样的地方,但去除这种私人感情,这个世界依旧美好。
过了一会儿,我朝打工的地点前进。不过现在,就算是在那里看到的廉价圣诞节灯饰,都能充分给我感动。路灯照在飘落的雪花上,将雪花染成橘色的样子,怎么看也看不腻,此外仔细观察屋檐下那一根根平凡的下垂冰柱也可以很开心。
简直就像有生以来第一次拜诂下雪的街道一样。
这是很好懂的事。因为就算是平常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物,在失去或是体会到即将失去的那一刻,也会突然感觉像是无可替代的宝物。在想死的瞬间,生命开始闪闪发亮;在想活下去的瞬间,死亡则会散发出甜蜜的气息。
不过,再怎么了解这个道理,直到真正失去之前,无论如何也没有真实感吧。关于这点,人类还真是不怎么懂得变通呢。真是麻烦的生物。
60
不用说也知道,第二人生的我最讨厌圣诞节了。
话虽如此,但不是讨厌圣诞节本身的精神或是不喜欢基督教什么的。我讨厌的是人们口中讲着「圣诞节」的时候,只不过是把它当作借口的这件事。那就类似对「志工」这个词有时候带点可疑性的厌恶一样,并不是志工本身有什么不好。
原本第一人生的我也是把圣诞节当作借口,尽情玩乐的人。所以,我很清楚第二次的我会讨厌圣诞节只是单纯的心态偏激罢了。基本上,会讨厌得不到祝福的生日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但不管是偏激还是嫉妒,讨厌就是讨厌。所以当我知道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打工内容时,真的觉得毁了。
我应征了身旁所有看得到的打工,但只有注意它们的时间和应征的注意事项,对重要的工作内容则是看都没看一眼。我是在二十四日当天早上,才知道工作内容是一整天在人潮聚集的百货公司里,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协助抽奖活动。
虽然要请假也是可以请假,一整天待在家里也很吸引人,但似乎又有些提不起劲。不管选哪一个,都可以预见我心情会很糟,既然如此,能赚钱的选择还是比较好。得到这个结论后,我离开了家中。
无精打采地前往百货公司员工专用入口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大约二十个跟我一样在圣诞节前夕打工的稀有动物。大部分的人看起来都一副圣诞节没有约会的脸,但也有零星几个情侣特地一起来打工,拜他们所赐,现场的气氛十分尴尬。还满好笑的。
来打工的大部分是大学生,有一半是带着朋友一起参加。一个人来打工的包含我在内只有四个,一个是看起来非常习惯工作的男生,还有一个是完全不介意周遭目光的耳环男。最后一个是四人中唯一的女生——没错,你已经猜到了吧?
直直站在角落看起来很不自在的那个家伙,是我很熟悉的女生——柊。柊看到我之后,轻轻点了个头,我也同样向她点头。但照这个样子看来,她似乎还没有发现我的真实身分呢。
话说回来,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相遇,我们的思考模式果然真的很像呢。真不愧是第一人生中的情侣。反正她大概也觉得比起关在家里,选择这里比较好才来的吧。
成员集合完几分钟后,工作人员开始跟我们说明工作内容,我久违地听见了「两人一组」这句咒语。不意外地,我和柊都没有一组的对象,剩下来的两个人变成了一组。
自从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这样过了,我感到令人怀念的尴尬感。
我们穿上闷热的圣诞老人装,甚至还戴了帽子,被要求向兴致高昂的家庭或情侣说着「恭喜恭喜」、「圣诞快乐」这些恐怕心口不一的话。隔着桌子的对面,没有一个人看起来不幸福。我看着身旁的柊,心想我们曾经也是那一边的人。柊拼死命地努力摆出笑容可掬的样子,看着那样的她令我忍不住心痛。
☆、6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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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时间我们回到充满灰尘的会议室,拿到供应的便当。虽然以圣诞节的色彩包装,但内容只是普通的便当。我将大约吃剩一半的便当放回纸箱后,把通行证收进口袋,逛起了百货公司。这不是我第一次在这里工作了,但这里实在是个规定很松散的地方,随便到处走动也不太会被骂。
由于圣诞节的缘故,百货公司到处都是人潮,但五楼的乐器行却没什么客人。虽然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但我自然而然地被乐器行吸引了过去。
看着吉他和电子琴,我想起了高中时常去的那间音乐教室。毕业典礼预演那天也是在那里见到柊的呢,想到这,我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从乐器行的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我发现了一个喜欢的东西——HOHNER的Marine Band。那是所谓的十孔口琴,木制琴身,有着我非常喜欢的设计,也有点像手枪的那种设计美感。Marine Band这个名字也真的是非常响亮。
我突然想将这个送给妹妹当作圣诞节礼物。就算她对乐器没有兴趣,到时候只是摆着装饰也很好。以口琴来说,Marine Band的价钱有点昂贵,但我毫不迟疑地买了下来,还请店家帮我包装。
离开乐器行我才发现,口琴真的非常适合妹妹喔。我很轻易就可以想像她用那双小手拿着口琴熟练吹奏的样子,她在第一人生的时候,一定真的有在吹口琴吧。
之后,我走向百货公司外的吸烟区。待在室内的时候还没发觉,原来外头下着大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不过有些地方已经有了十公分以上的积雪。天空的云层相当厚,明明是白天,却几乎像夜晚一样暗了,也有许多车都开启了车头灯。
我不经意地看向停车场,一辆眼熟的蓝色汽车映入了眼帘——我的表情马上僵住。因为,那是我跟踪时期经常看到的车。简单来说,就是常叶和亚弥坐的车。那是很稀少的车种,所以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早知道会这样就好好看常叶给我的预定行程表了,我懊恼地想。如果知道他们两个今天会来这里,我绝对不会接下这种工作。
抽完第二根香烟后,我缓缓步回休息室,从包包里拿出那张行程表看。根据行程表,他们两个接下来准备要去很高级的店享用晚餐的样子。真是令人不悦啊。
嗯,接下来发生的事你应该大致猜得到,常叶和亚弥来到我和柊工作的抽奖会场。
当看到他们两人的瞬间,我的目光马上扫射四周,寻找躲藏的地方。我死都不想在这个时间点遇到常叶。反正看到这样的日子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的我,他一定又会深深体会到自己拥有的幸福吧。我才不想当他那种心情的素材。
我躲进眼前第一个出现的场所——墙边圣诞树的后面,高约五公尺的巨大圣诞树非常适合藏身。不过,当我绕到树后时,有个人也从跟我相反的方向绕了进来。我慌张地止步,我们差一点就撞在一块了。
我跟柊四目相交是一瞬间的事。
不过,那已经足够了。我和柊两个人并肩坐在圣诞树的阴影下,等待常叶和亚弥离开。托大树的福,常叶和亚弥没有看到我们。不过期间有个小孩子特地跑来偷看还喊着:「妈妈,圣诞老人躲起来了,有两个!」这时真想对他说:「喂喂喂,饶了我吧。」
常叶和亚弥离开抽奖会场后,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他们之后的行程,身旁一直叹气的柊大概也在思考相同的事。唉呀呀,很少有机会心情可以这么糟糕呢。
过了五点,抽奖也接近尾声,几乎没有什么客人再来会场。由于一直被叫去休息,我和柊两个人便在休息室里发呆。
休息室的角落有一台老旧的收音机。那是一台木制收音机,机上设有两个巨大的转钮,微微地流泻出音乐。因为没有其他可以看的或是可以听的东西,我便仔细聆听收音机的音乐。
收音机播放的是一首熟悉的曲子——
约翰蓝侬的〈Starting Over〉。
我随意跟着收音机小声地哼着这首歌。
第一人生的那一天,我也是这样哼着同一首曲子呢。
等我注意到自己想起了原本想不起来的事情时,已经过了几秒。
之后,我发现第一人生的记忆正在迅速回复。
多到不可思议的大量资讯,静静地填满了我的脑袋。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了,常叶和亚弥之后将面临死亡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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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运气以长远的眼光来看,或许是一种平衡的状态。虽然说这大部分是运气不好的人用来自我安慰的说法,但此时此刻,却令我不得不这么相信喔。
神奇的是,我内心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样啊,那两个人要死了吗?」只是这样。
硬要说的话,我想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喔。因为我还是一样恨着常叶,而亚弥终究也不会成为我的。既然无法得到,不如干脆不要存在比较好。
我不觉得他们很可怜。这样不是很好吗?因为他们一直以来可以过着那么幸福的人生,不如说,能在幸福的顶点死去也是一种幸福吧。我这个多过了十年没用人生的人都这么说了,绝对没错。
时钟指针来到了六点。如果剧本照我想的进行,现在常叶和亚弥应该会关掉收立日机,改用车内的立日响听起CD。从《Starting Over》传奇不朽纪念精选辑的第一首〈Imagine〉依序播放。
然后当第十二首〈Starting Over〉出来时,他们的生命便会消逝。
我起身走到休息室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