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楚承宇还算是有朋友(他自己对这个说法表示质疑),那只能是这位叫做郭云的律师先生了。当年楚承宇入职投资行,第一个客户就是这位郭云。当时的郭云只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律师助理,来咨询一桩经济官司的时候找的就是楚承宇。
之后郭云逐渐的把他的一些额外的积蓄托付给楚承宇来打理,比起其他的客户来说,郭云自来熟的功力让他成为了楚承宇认为的“能够接触”的那一类人当中的一个。
记不得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郭云在例行咨询结束之后像是突发奇想的要给楚承宇介绍个女朋友试试看。
“你都三十了吧,连恋爱都没谈过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你要修炼成大魔法师吗?”郭云苦口婆心。
听不懂所以不理会,楚承宇只是埋头于文件。
“听我说哦,那个妹子超棒的,是我一个雇主的侄女。记得吧,上一次你来我律师行取文件还见过一面的那个女士,就是她侄女啦,看她姑妈的样子就知道人长得漂亮,气质还特别好跟你超配,最神奇的是她跟你一样连恋爱都没谈过,性格超级温柔的。高岭之花跟高冷男在一起才最有意思嘛…………”
冬冬忘记了他后来是怎么回绝的,也忘记了这段在他无聊的生命中一段没能掀起任何波澜的过往。
只不过现在,他的脑海中全是苏醒过来的记忆,和难以遏制的,抽痛一般的后悔。
“冬冬,怎么了吗?”不知何时,早就已经结束对话的海若将他抱在了怀里,用一种比起以往更加依赖的姿势。
他曾无数次的想过,如果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遇到海若,将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好的坏的都想过。
例如,他去上班的途中不小心撞到当时还是研究生的海若,两人一见如故;或者海若受人所托,来到他上班的投行,找他咨询理财,他们聊得愉快,一起去吃了晚饭;也有那种带着忧伤的,他们因为误会分分合合,但最后还是破镜重圆;他甚至还臆想过当他和海若都老去的时候,握着对方的手走完一生。
事实上他不苟言笑冷冷清清的性子让他很难释出善意,可是,她是海若啊。
这个理由就足够他把自己从内而外整体更新,撩动她的心弦,最后在一起生活。
可是,这些,只是楚承宇安慰自己的臆想。
他从没想过两个人在之前的生活中会是有所交集的。
他的圈子太狭窄了,而海若也不是那种广交天下的人。
他没能想到,他怎么能想到,在他们以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式相遇之前,上天已经给他提供了一个最大的机会……他却不屑一顾的丢掉了。
“冬冬,是哪里难受吗?”海若的语气更加急切了。
“咪唔。”没事。
没事,没事。楚承宇忍住心脏传来的紧缚一样的痛楚,舔了舔海若的脸颊。
“不要有事,”海若低低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现在我只有你了,不要有事。”
冬冬把头抬起,尽量活泼的叫了几声。
只是有点后悔而已。他忍住流泪的冲动,看着海若轻蹙眉头却还是安抚一般的笑着,又叫了几声。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年
“好冷啊,”海若把手捂在脸上,哈着热气,时不时的看看工人们把大件的家具搬到这个带着地中海韵味的大房子里去,听说姑妈她是在罗马旅行的时候遇见她的初恋的。“冬冬,过来。”
他先是跑进屋里确认好了搬进去的一张上了年头的古董楠木茶几没有被磕坏,才快跑几步出来,海若弯弯腰,抱起冬冬,暖和和的温度让海若不禁享受的轻叹一声。
她们在搬家,搬到姑妈留给她的房子里。海若父母工作经常出差,她的少女时期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这里度过的,如今在伊人已去的时候回到这个家里,她又一次深刻懂得了什么叫“物是人非”。
冬冬把她的手整个用肚皮护起来,舔了舔海若的下巴尖儿。
“她是一个很有意思,同时也很了不起的人呢。”忙碌了一天,东西终于都搬进来了,海若仰躺在她的房间里,抱住冬冬回忆着她的印象里,姑妈的过去。
“爷爷是当了一辈子的警察,奶奶是文艺兵,爸爸去当了兵之后到警校任教,这种家庭里的姑妈,按照一般人的思维,怎么也得靠点军警的边儿吧。”
“可她年少就有点叛逆,硬是改了高考志愿自己学服装设计去了。”海若笑笑,“也是,我记得小时候姑妈最喜欢给我做小衣服花裙子,从不知道哪里弄得一些布料给我弄了整整一个小箱子。那个时候我的小同学都可羡慕我了。”
“她真的是很有天分的,后来去国外留学,回来就跟人合作成立了工作室,后来还创立了自己的品牌。”
“她身上的魅力大得很,从来不少人陪伴,以前我偷听爸爸和妈妈聊天,他头疼的几乎都是姑妈老是谈恋爱不正经结个婚什么的……”
“她天生就是不会受任何束缚的,她一辈子没有结婚,却活的那么优雅,那么肆意自在,”海若抚摸着冬冬的背毛,“她的爱情也是自由的,一辈子都是自由的……爱上了,放弃了…从无到有,果然是很有意思的事。”
冬冬往她怀里拱了拱,银白色的月光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映照着他明亮的瞳眸,海若一下一次啊抚着他。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她睡着了,在厚重的被子里蜷缩成一团,一个最没有安全感的姿势,又像是在又全身心保护藏在怀里的珍宝——冬冬被她搂在怀里。
今天收拾了一天也着实劳累,她有点打起了小呼噜。
“冬冬,我回来了哟。”姑妈的房子离S大有一些距离,之前请的三个月的假期随着新学期伊始已经全部耗完了,海若开始开着车去上课,姑妈大红色的爱车她做主送给了那位“最后的男朋友”,看他当时又快哭出来的模样,想必这辆车也承载着许多他们两个的浪漫回忆吧。
现在她的座驾是一辆可爱的黄色甲壳虫,但是由于近期单双号限行的缘故,冬冬也不方便每天跟着她去上课了。
于是,今天他在家里,什么都没有做,就蹲在门前,等待着日暮时分海若的归来。
就这样等着,感觉到时光缓缓地从身边流淌过去,时不时脑海中蹦出和海若的日常对话、亲昵撒娇,甚至只是目光相对的一瞬间,也不觉得有多难熬。
守着这些珍贵的记忆,他觉得这样一动不动的等下去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今天的晚饭有你最爱吃的咖喱。”海若笑着扬扬手中的购物袋,像往常一样温婉笑着。
冬冬看着海若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的往冰箱里拾掇,在海若嘀嘀咕咕说着今天发生的有趣的事的时候,他却发现,每当站起,她总是要下意识的扶一下侧腰。
她不太年轻了,楚承宇猛然意识到这一点。
或许是一天一天的相处钝化的他的观察力,可仔细数来,他今年也已经十岁,在这个家里也已经是十年了。十年,足够让一个女人身上出现很多的变化。
或许人们还是猜不出海若的年龄,她永远是那么温柔的笑着,容颜几乎依旧。可他知道,她的眼角还是不可抗拒的出现了细细的痕迹,日常的保养品里也开始用胶原蛋白,甚至上个月,他还和海若珍而重之的收藏起了她人生当中第一根白头发。
前几年的时候海若的腰不小心扭了一下,当时恢复的还不错,可现在却又有点复发的趋势。
她已经三十九岁了,差不多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要进入不惑之年。
可海若还是美丽如昔,冬冬的尾巴在地上扫啊扫的,看着她切菜的模样,看的着迷。
时间转眼进入盛夏,今年的夏天雨季格外的长,海若带的两个学生的论文拿了什么奖项,由她请客,几人并一只猫高高兴兴的吃了一顿私房菜,酒足饭饱,海若也没开车,跟几个学生说说笑笑的往地铁站走过去。
“哎,我的包。”走在最外侧的海若惊声叫道,手里挽的小提包突然被抢,带的她踉跄了一下。
冬冬比她还先一步察觉到,脚一蹬地死命跳上那抢匪的脸,连个声都没吭却下了大力气给他花了一爪子。
“我操,畜生!”抢匪也呆了一呆,却立刻被那两个男学生一左一右压着扑倒在地,冬冬立刻回头跳入焦急的海若怀里,低声咕噜咕噜的安慰着她。
没事的没事的,有事的是他。
民警很快赶到了,看着抢匪脸上血淋淋的爪印,似是惊叹的说了句“哟,您这猫挺厉害,挺身护主啊。不过,打疫苗了吧。”
得到海若的肯定回答之后他又嘱咐了两句,说是最近一段时间有闯空门的现象频频发生,希望广大市民提高警惕,女性最好不要一个人在家云云。
回到家,海若呼的松了口气,也终于有心情和冬冬交流了。
“你今天很莽撞知不知道,”海若挑高他的下巴,“太冲动了,先不说我那个小包里没有多少东西,就算是里面全是金条你也不能不顾自己就扑上去啊。”
海若声调不自觉挑高,冬冬知道她是有点激动了,主动低下头,咪唔咪唔的讨饶。
“认错也不行,”海若还是很生气,“今天罚你不许和我睡。”自从姑妈去世之后,每天晚上都是他们相拥入眠的,冬冬沉醉在她的体温当中睡得无比安稳。软玉温香套餐,今天居然要……断顿了么?
就算是使出了多年不用的必杀技蹲墙角也没有挽回自己的福利,冬冬整只猫都郁闷了,连毛都耷拉下来,不甘不愿的一步步挪到猫窝里,关灯之前还特意回头看看海若。
“快点睡。”海若蒙上被子,回过头去,感觉余怒未消。
冬冬把自己窝成一团,静静地,开始考虑一些事。
今天,他很沮丧。
就算是保护了海若,就算是海若没有被伤到,他还是很后怕。
怕得不得了。
想着民警透露的消息,他心里又开始慌得不行。就算他们住在保安级别几乎是最高的小区又怎么样,家里除了海若和他没有别人…或者说,除了海若没有别人了。
当危险来临,他真的能保护海若么,以一只猫的身体?
他又想起了已经不太明晰了的过去,当他还是楚承宇的时候,为了保持身体不生病,他在家里购置了一些锻炼器械,每周坚持下来体格还意外的很不错。
应该……能给女人以安全感,能给海若倚靠。
可现在,他算什么呢,错过了当初的相遇,现在的他能保护海若什么呢?
心里期待着海若说的只要他就好不要其他人,可这样对她真的好么?
又一次,他陷入了那种无边无际的悔意里,陷入了自暴自弃的藩篱。
卧室的挂钟滴答滴答的惹人厌烦,冬冬伸伸四肢,双眼睁得大大的,爪子弹出来没有意义的挠了挠猫窝的绒布表面。
“冬冬,睡了么?”有些低哑的声音从床上的被褥中传来。
“喵。”冬冬下意识不经考虑的就开口回答,示意他还醒着。
“你……过来呗。”海若冒出头,“还是……有点冷,我又不喜欢盖厚被子……”
都是借口,冬冬心里吐槽却难掩欣喜,三两下跳上去,蹭一下窜进被窝里。
“我还是没有原谅你,听见了没有。”海若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下次绝对不许了,你都不知道当时我又多害怕…………”
很快的,冬冬听不见海若的声音了,海若也停下了絮叨。
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是徐荆的主场,算是给她一个交代吧
☆、第十一年
S大的下课铃声叮叮当当的响起来,很快的,学生如同潮涌一样从教学楼涌出来,呼朋引伴三三两两的往食堂跑去。
看着他们,就如同看见了自己年前的自己一样。跟在学生大军的尾巴上,海若和她的新助教边走边讨论什么,两个人在一个岔道互道再见,向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从几年前徐荆几乎是仓皇的逃离了海若的身边之后,这是她再次正面见到她。
“哎,是小荆啊。”一抬头看见了她,海若自然而然的绽出了一份惊喜的笑意,全无半点作伪。
徐荆张了张口,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沉默的看着海若缓步走过来。
“感觉好久没见过你了呢,这几年还好吧。”海若穿着一条深色的长裙,披着一条缀满了白色蕾丝的小披肩,挎着一个大大的咖啡□□包,包里的黑猫听到海若的声音,警醒的伸出头来。
果然,很多时候看不顺眼只是气场问题,该讨厌的还是会讨厌。看着冬冬向她呲了呲牙,徐荆在心里对他做了个鬼脸。
“我……过的很不错。”徐荆终于能扬起笑脸,没心没肺的对着海若说,“好饿啊,海若,想吃你做的咖喱饭。”
先前还有点担心她们之间会相处尴尬的海若一下子松了口气,也开起玩笑来,“那我要加好多好多胡萝卜。”
其实徐荆从三四年前就想回来看海若,可是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惆怅止住了她的脚步,每一次回S大,她都会下意识的到海若住的公寓附近走几圈。
潜意识里,是想要这样和海若不经意的“相遇”,然后……然后什么呢?由于想不出后来可能想要的发展,每一次,当徐荆看到海若的瞬间,就会下意识的把自己藏起来。
直到两年前,她鼓足了勇气,敲响了海若公寓的门。
她敲了很久,很久。最后,海若的邻居碰巧看到了她,才告诉她——她的海若已经搬离了这里。
搬到哪里去了呢,邻居有点健忘,拍着脑袋怎么都想不起来。
直到今天在校园里再看到她。
“我的电话号码一直没有换啊,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海若换上家居服,把头发高高束起来,冬冬从包里跳出来,依旧坐到离徐荆很远的沙发的另一侧。看着海若的新家完全不是她熟悉了三年的那个风格,徐荆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哦,这是我姑妈去世之后留给我的。”看着徐荆若有所思的打量房间内的摆设,海若主动解释,“是不是很洋气?她就喜欢这样的感觉,我也就没有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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