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轻轻啊了一声,从床上跳下,走到桌边点上了灯,见对方虽然一袭夜用黑衣,却也挡不住浑身那天人般地仙气。
琅阁的逸临公子,不用什么别的词形容,只要见过他的人,对他都只有一个评价——仙。
这不是长相,是气质。细细看他,五官是很端正的,但并不是特别出彩特别引人注目的那种,不能让人眼前一亮。尽管如此,那张脸却异常耐看。他不管站在那里,浑身的仙气都让人感觉恍若隔世,尽管隔着很远,也让人可远观而不可亵。
但这,仅仅是在看到他这个人的时候,才会给人的感觉。
小道消息果然还是不准的。
白玉堂满脸好奇地打量着仙人一样的逸临公子的时候,仙人也在看他。尽管他脱去了白天华美亮丽的衣衫,放下了明晃的银刀,整个人的气质却还没变。那闪烁着光芒的眼眸依旧透着机警,虽然只穿着一层单薄的白衣,人显得有些慵懒随意,但仙人总觉得,那白绸包围着的身躯一点都没有懈怠,柔韧中充满力量,随时都有可能一跃而起,给自己当头一掌。
打量了仙人一会儿,白玉堂突然笑了起来,道:“人都说,琅阁的逸临公子行踪诡异,来去无声,不轻易出手,只要是和他交过手的人,都没有活下来的。”
仙人听罢一愣,突然一笑,摇摇头:“五爷是说我心狠手辣?”
“自然不是,不过,你不是不喜欢和人比试的么?你如果出手,肯定是除恶去了。”白玉堂侧身半靠在桌子边,“莫非,如今要破例了?”
“五爷怎么知道这次是破例?”
“招式。”
仙人哈哈大笑:“我若说我对谁出手都是这样呢?五爷你要知道,逸临善毒。这些功夫自然不是太好,也都不是正人君子所推崇的招数。不过没想到五爷也会。”
“招数都有所用,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法子,又有何正邪之分?”白玉堂一脸正经,“有些招式,是我外出所见,觉得可用,便学了来。说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四哥还怨过我练独龙桥呢。”
“独龙桥?那是什么玩意儿,好玩么?”
“轻功运气罢了。”白玉堂笑笑,“逸临公子以轻功冠绝天下,应该看不上眼。”
“那可不是,找时间定要去看看。”仙人一脸兴奋。
白玉堂见他举止异常优雅,说出的话却与常人无异,觉得这种反差特别有趣,想起刚刚的问题他还没解答,又耐不住,问道:“你还没说,为什么要来这儿呢。”
仙人瞥了他一眼,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得拍了拍头,笑道:“自然是来试试你的。”
“怎么突然转性了?”
对方眯眯眼,笑得柔和:“有的时候也是有例外的嘛。”说罢瞅了瞅他,又眨眨眼:“白五爷,你说,逸临公子姓什么?”
“逸临公子?”白玉堂想了想,侧头问道,“……好像是,江?”
“那江婉儿姓什么?”
白玉堂突然睁大眼睛:“你是……她……”
“那是舍妹。”仙人一脸镇静,说得理所当然。
白玉堂又对他左看右看,皱了皱眉。他怎么也想不出,江婉儿和江逸临有什么关系。眼前这人浑身上下冒着仙气,而那位……江婉儿破口大骂撕心裂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白玉堂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像惹到了大麻烦。
“五爷不要这个表情啊,逸临只是好奇罢了。”江逸临走上前去拍了拍白玉堂的肩膀,“我一进家门就听婉儿在哭,娘她一会儿骂人一会儿夸人,我都不知道怎么了,趴在门边偷听了好久,才知道她在说你。说实在的,白五爷的名声我也听过,只是没什么兴趣,不过这次都到家门口了,我再不来看看,多对不起我娘对你的夸赞不是?”
白玉堂听到那句“一会儿骂一会儿夸”眼皮不禁挑了挑,哼了两声,看着江逸临一脸的诚恳,白了他一眼:“你娘还真是执着。”仙人只是嘿嘿笑。
见白玉堂一脸的不快,江逸临略略想了想娘和妹妹的脾气,大致能理解他了。若不是他也受不惯娘那“唯我独尊”的行为和口气,或许也不会那么早就想离开家了吧。这么想着,仙人略带同情地看了白玉堂一眼,见他腰间别着一块雕花玉佩,刚想伸手拍他问问,突然觉得四周有些异常。烛光还是那么昏暗,雕花的木床和桌椅还是那么漂亮,只是一片沉寂中,不知从哪儿渗进几丝熟悉的花香,夹杂着几分药气,在空中飘荡。
“逸临公子,这是……”纵使白玉堂对药和毒丝毫不知,多年闯荡江湖的敏锐和警惕也让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尽管只是须臾之间,他也凭着直觉瞅见了窗外那一闪而过的黑影。看见对方疑惑的眼神,江逸临有些赞许和惊喜地看了一眼他,朗声道:“五爷果然机敏过人。”往外瞥了一眼,微风中,只有树枝摇曳的黑影透在门上。
白玉堂更疑惑了,看江逸临的表情,却比之前还要轻松,甚至摇起了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扇子:“是熟人来了,五爷莫怪,逸临还要先走一步。”说罢竟扇面一转,直直向着刚才黑影掠过的窗户跃去。白玉堂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闪过,人就跳到窗外了。
“今日来去匆匆,下次再见,定向五爷赔罪!后会有期,告辞!”
白玉堂身形一动掠至窗边,连忙跳到案上手拉窗边往外一看,哪儿还有什么人影?刚想把窗户关上,又听不知从哪儿传来几声,声音已远,虽小却还能听得真切:
“江逸临!”
“抱歉,不小心手偏了。我没想真扎到你的。”
“你竟然还淬了毒?”
“你爹的毒你还解不了?”
“你竟然潜进了千骨堡?”
“承让承让……”
“啪!——”一声,窗户被关紧,白玉堂扣紧了门,呼地吹灭了烛火,往床上一挺,手一翻,整个人就卷进了被子里。
千骨堡,传说中的毒地,千百年来不知多少技惊天下的毒师和医者都是从那里面出来的。所谓千骨,便是说每一味药都是人试出来的,每一次下手都是白骨一片。千骨堡地处幽暗阴森之地,里面的人无不使得一手好毒,可以杀人于无形,不过让人庆幸的是,它并不算邪教,也不轻易出手,因为使的是毒,千骨堡自然也不被正义之士认可为名门正派,人们一说到千骨堡,第一印象就是亦正亦邪,第二印象就是善毒,然后,就没有第三印象了。
琅阁也是以毒立足于武林。与千骨堡不同的是,琅阁算是名门正派,至于怎么做到的,或许是阁主的手段比较高明吧,不过两者本质是一样的。琅阁与千骨堡不能算宿敌,不过也是恩怨不断,近些年来倒是不知怎么关系好了不少,甚至派弟子互相学习,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白玉堂自然也不知道里面的勾勾角角,不过想起刚才窗外的身影,虽然来去迅速,但还是能隐约看出那妙曼的身材,暗暗回想那段对话,心中也有了猜测。
想到江逸临那随意的语调,白玉堂仿佛看到了女子愠怒中带着欣喜的脸。
罢了罢了,琅阁和千骨堡的恩怨,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白玉堂打了个哈欠,翻身睡去。
青伞节已经过了大半,还有一晚上,各家门口的青伞就要陆陆续续被收回去了。再过那么十几天,唐门的人就会挨家挨户收伞,记名列条子,再运出去卖。青伞节结束后,白玉堂受不住宁家的热情,又在青城多呆了两天才走,这之中又有许多趣事,也让他深切感受到了青城中蕴藏着的堪比江南的美。此次大漠之行青城之行,白玉堂收获颇多。
“五爷,真的要走吗?再留两天吧。”纵使宁管使尽法子,也无法让白玉堂“回心转意”。
“已经留得够久了,现在青伞节都结束好些天了。”白玉堂不为所动。
“可是你教我的剑法我还没练会呢。”宁管一脸期盼。
“剑谱可以给你画下来。”
“你还没有坐过这里的船呢。”
“金华也有,大小差不多。”
“你还没吃过这里的醋焖鱼呢。”
“我走的时候就去吃。”
“你还没有喝过我们家酿的酒呢。”
“……”
“有陈年的女贞陈绍哦,五爷五爷……”袖子突然被晃得很厉害。
白玉堂无奈地看了一眼宁管:“上次来的时候已经喝过了。夫人的手艺了得。”
“可是还有别的酒啊,我们家是酿酒的,五爷想喝多少都行啊,喝醉了我还能扶你呢。我可细心了,哪像那些丫鬟一样毛手毛脚,见了你就干不好活儿了。”
闻言白玉堂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酒鬼,还能天天喝得大醉不成?若有机会,以后我再来。你若是不让我走,我下次可不敢来了。”
“五爷!”
不过,白玉堂还是又多留了一天,怕路上喝酒误事,几个人便在头天晚上坐在院子里小酌几杯。走的时候,宁夫人把青城的香给他包了几根,还装了几块点心和酥饼。青伞节上得的伞,他自己的加上瓦萨的,已经有一小堆了,瓦萨走得时候干干净净,不带走一片云彩,白玉堂说什么也推不掉,只得勉强带一把伞离开,剩下的就全部留在了宁家。
“五爷,你亲手题字的那把,被一个姑娘拿走了。”
“我本不想换,她进屋用好几把来求我,我便给她了。”
一把把青伞上,寄托了多少执念?
跨上马背与宁家人告别,白玉堂终于还是离开了。顺着小路拐过转角,看到了平安客栈,又往前出宽巷,到河边,看到了停在岸旁的酒舫。回想着一个多月前第一次来到青城时走过的路,白玉堂顺着记忆出城,拐过好几个巷道,勒马停在偏城门口时,白玉堂回身一看,才猛然发觉一旁那气派的府邸,门匾上写着的两个字是“江府”。身子一错跳下马,白玉堂走上台阶,仰头看大门两旁刻在衲旧系亩粤�
那写字刚开始刻上去的时候应该是很漂亮气派的,可惜不知什么缘故,大多数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点点红砂,也只有左边上方还模糊地留着四个大字,隐约能识别:
一江秋水……
世人都知道,逸临公子,姓江,名秋,字逸临。
“这位公子,你是……”白玉堂猛然回头,一个秀美的年轻姑娘正站在不远处,有些躲闪有些犹豫地看着他,小心地问道。她面容姣好,腰肢柔细,水眸中透着一丝胆怯,让人生怜。
“公子可是要找什么人?”
“不,只是路过而已。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告辞。”白玉堂无端端觉得眼前的姑娘让他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拱手离开。
“小姐,你在看什么呢?”又来了个姑娘,声音更熟悉了。两人说话声虽不大,周围却没什么人,再者白玉堂耳力好,直到出了城,还能听见她们的说话声。
“人家都出了城了……小姐,咱们快回去吧,你可千万别跟夫人提起这个事,若是让夫人知道了,以后可就不让你出来了。到时候,夫人又要提白公子的事儿了。”
那里姑娘话音刚落,这边马背上的白玉堂便猛的一惊,差点拉住缰绳。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那后来的姑娘,可不就是江府的碧儿么?
她小姐终于出来了?
有些庆幸碧儿没有看见自己,白玉堂任凭马儿带着自己飞奔,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离开了青城好远。
看来啊,缘分这种事儿,还真的说不准。
回想起自己跟江家的纠缠,白玉堂觉得来得突然,去得奇怪。糊糊涂涂扯到了一起,又那么干干脆脆的分开,现在竟然还见了江小姐一面,也不知是缘分还是老天作弄。
“白公子,放心吧,令弟终究会遇到一个姑娘,甘愿放弃百年阳寿轮回千转与他再续前缘。”
很多年前,有个高人曾指着白玉堂语重心长地对白金堂说道。
不过对白玉堂来说,这一切都是一场空。纵使高人是对的,就算江姑娘真的是哪个与他有着所谓前世恩怨纠葛的人,他也不会无聊到突然醒悟,调转马头狂奔回青城去再续前缘。
既然已经离开,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又何必再纠缠?
最多最多,也只是用今生一面,还你前世百年亏欠。
第42章 【尾声】
又是一年的清明时节。古铜镇上下起了毛毛细雨,亭台楼阁笼罩在淡淡烟雨中,平日里精美的雕饰也仿佛被雨水冲淡了颜色,少了那分气派,添了几份哀愁。西边的小路上,一个身形秀美的妇人正提着篮子踏着小碎步朝着城外古道走去。
“姐,你怎么才来啊。”城门外,一个少年一脸不耐地牵着马,见她来了,银刀入鞘。
“我这不是在收拾嘛,你急什么!”妇人瞪了他一眼,玉手一挥蹬蹬蹬几步上前跳到马背上,那凤眼瞥了瞥他背后的刀,皱了皱眉,“不是说了不准带的么,怎么不听话!”
“你让我从外面接着你,我还没回到家呢,把刀放哪儿啊!”少年有些不满,“家里又不是没有马,你何不让严伯准备一匹呢,自己还走这么远过来。”
“老规矩不能破了,多少年不是这样走过来的。”妇人撇了撇嘴,紧紧挎在臂上的篮子,眼睛眯了眯,“就这么点儿路,我还是走的了得,古娘可是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刀客了,她的忌日,我怎能随便?更何况,今儿可是清明啊。”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话说回来,古娘的刀法真的那么厉害么?”妇人一听这话,立刻变了一副脸色,之前的一丝丝忧郁也一扫而空,立刻咧嘴笑道:“小子儿,这就是你没福气了,要是你再早出生个一两年,可能还能让古娘指导一两招呢。不过啊,可惜喽。”
“哎——!”
“不过,如果他还活着,倒也能教得住你。”
“姐,白五爷都死了好多年了”
“那也够了。”妇人固执道,“人家可是敢在宫墙上画画的人,你敢么?!你别忘了咱家祖传的古铜兽可是他从宫里捞出来的。冲霄楼险啊,你爹功夫好,一手长绳如灵蛇乱舞,还不是死在天阁里,一把火烧得干净。这冲霄楼可比天阁险多了,整个一机关葫芦,走错一步就成刺猬了。当年我手里有消息,就想飞个鸽子告诉他别去,这边鸽子还在扑闪着翅膀呢,那边‘锦毛鼠命丧冲霄楼’的消息就飞回来了,你知道你姐的心哟,立马拔凉拔凉的了。”
少年拧着一张脸听完,半晌没说出话,�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