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1-世界在爱情中成长》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世界三部曲1-世界在爱情中成长- 第5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她忘不了父亲手持小锄,背着竹篓,在山梁上、树林中、小溪边,采洗草药时早衰的背影。 
  她家背后的竹林里有一条叮咚作响的小溪。清澈的溪水映照过她童年的身影。小岑和姊妹们在小溪里捕鱼捞虾。小溪边的岩石旁,有一尊佛像,听大人们说,那是保佑人们幸福平安的观音。每次进山采草药,踏着阳光,路过观音面前,她牵着父亲的衣角,停在那里端详一会儿。看那小小的佛像,究竟怎样给人们带来快乐。观音的头上,缠着一条不知谁系上去的红绸。那红绸,经岁月风雨的洗礼,已不再那么鲜红。沿着佛像前面的小路,走进一片茂密的竹林,爬满野藤的山崖间,有一道清澈的山泉。从石缝中涌出的泉水,潺潺绕过竹林,轻轻舔着观音菩萨的佛脚,终年不断。爹说,那是生命的泉,女人的泉。谁不会生小孩,只要在观音菩萨面前跪着烧一炷香,喝一碗她脚下流出的水,第二年就会怀孕生子。那清清的泉水啊!荡漾在她心中,那是一道神秘的生命之泉。每次回家,小岑都要站在泉水边,久久凝望。尤其是她生病没人照顾的日子,不幸怀孕,堕胎流产,窗外飘着雪花,她躲在异域他乡破旧的旅店里,裹着厚厚的棉被,发烧的脑海里总传来叮咚的泉水声……有次,打柴回家,太累太饿。她捧了好多菩萨脚下的清泉,咕噜咕噜喝下去,好爽好爽!晚上吃过一大碗红薯,躺在床上,肚子隐隐作痛。她以为怀孕了。双手按住小肚皮使劲儿揉啊搓。……那时,她不知道女人怀孕是怎么回事。漫长的夜,漫长的旅途,漫长的人生。……她再次经历了饥饿的生死线。去往他乡谋生的道路上,她被人欺骗强暴之后,遗弃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倾盆大雨中。她穿一双破旧的鞋,在转弯抹角的小巷奔跑。江城风雨,在电线杆上咆哮,撕咬着她那颗流浪的心。躺在旅馆,举目无亲。身体散架了似的发烧滚烫。旅馆服务员,一位老阿姨,知道她的情况后,给她送来一些药片。捧着药片,小时同父亲一起上山采药的情景浮现在眼前。那并不是什么好药,居然治好了她的病。其实,人的病,并不完全因药能治好。即使好了,很大程度并不是因为药。昏昏沉沉地躺了几天,她知道自己的遭遇不能向谁诉说。一天,两天,十多天过去了,她没有发觉,一个幽灵般的老人,在旅馆门前徘徊…… 
  垂暮 
  小岑孤独地躺在远离家乡的小旅馆的破床上,昏昏沉沉。她想这么病死饿死。但又想到了父母,想到了姐妹,想到家门前那丛满载金色花朵的向日葵,那飘着雾气的大江,青翠的山林,缠着红绸的观音菩萨,和菩萨脚下终年不断流淌出的那一汪清澈的山泉……她从床上挣扎起来。旅馆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马路尽头,也有一束灿烂的向日葵。百无聊赖的日子,她坐在旅馆门口,望着那排向日葵发呆。早晨,阳光从旅馆锅炉房的烟囱顶端斜射下来。她看到向日葵花丛中有个人影在晃动。晨雾中看不清他的脸。她在小卖部门前呆坐,看人影晃动。从早晨坐到黄昏,灿烂的晚霞从向日葵背后的居民楼上反射过来,迷蒙晚雾中,一位白发老者,佝偻着腰,沿马路对面那排铁栅栏慢慢走来。来到旅馆对面,突然停下,冲着她,似乎在空中,晃了一下手中的拐杖,眼里闪射一团火光,使人觉得一点就着,但她此刻还不知这道火光的意义。直到第二天傍晚,她饥肠轱辘地坐着,小卖部里的糖果饼干面包,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老者姗姗的身影,又出现在燃烧的晚霞中。路过旅馆门前,她分明又看见老人眼里射来的那束灼人的火光。 
  她吞了口唾沫。 
  老人立在那里,望了一会儿,拄着拐杖,沿着爬满牵牛花的铁栅栏走去。 
  “她是我接触的最老的一位老人。”小岑说,“那时,我又病又饿,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早上起来,饿着肚子走出旅馆大门,不知走向何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马路,沿着那条爬满牵牛花的铁栅栏,漫无目的向前走。马路上,载着货物的大卡车轰轰隆隆驶过。送牛奶的小贩骑着吱吱嘎嘎的自行车,晃过我身旁,险些把我拉倒在地。当我走到那排向日葵的时候,青绿枝叶间,闪出老人的身影。他背后是几层高的居民宿舍。宿舍门前,是卖豆浆、油条、稀饭的小吃摊。我远远站在向日葵的花丛下面,看着卖油条的大嫂,把长长的面条放进滚汤的油锅,一根根金黄色的油条浸泡在沸腾的油锅里,好香好香。” 
  “还没吃饭吧?”老人说。 
  她点点头。 
  “那边,我请你吃豆浆、油条。” 
  她没有拒绝,也没点头,跟随老人走向小食摊。老人的脸,干瘦,窄长,很白,但白得有点灰,不像健康的颜色,额际很高,颧骨上的老人斑,黝黑发亮。银灰色眉毛,又浓又尖,苍白的稀长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到脑后。高鼻梁,薄嘴唇,尖下巴,蓝条花衬衣,白网鞋,黑色面料西裤扎进裤带里,看上去颇为精干。 
  “我每天早上都在这里锻炼,每天晚上都在这里散步。我已经注意你好几天了……” 
  老人说。 
  她没有心思听老人说什么。多香多脆的油条!她一口气吞了三根,还喝了两碗漂着浅黄皮的豆浆。她不知怎样把那金黄色的浸满香味的豆浆油条吞了下去。她记不起油条究竟是什么味,也不知道那两碗豆浆多么廉价,放没放白糖。卖油条的大嫂瞥了她一眼,红扑扑的脸上没有表情,继续不慌不忙地往油锅里拉放着长长的面条,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快乐和满足,洋溢她的全身,空洞洞的脑袋清亮起来,轻飘飘的身子端庄起来,两只脚也已似乎能稳当地踩在纸屑遍地的小摊前。她清楚记得,老人从他蓝条花格衬衣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钞,仔细数了,交到卖油条的大嫂油腻腻的手中。 
  饥饿贫穷疾病离她渐渐远去。接下来,她身不由己或自觉自愿的跟随老人,走向他的家。我们应该怎样来描述这个世界上种种奇特的事物人物和生命呢?静悄悄的楼道,弯腰驼背的老人硬挺着身子,手扶栏杆一层层往上爬。杂乱的自行车,堆着蜂窝煤的走廊……大病初愈,不再饥饿的姑娘磁铁样沾在老人的身后,登上他家,八楼,打开右边一扇墨绿色的防盗门。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老人像泥鳅一样敏捷地关上门,揽着她的腰,闪进阴沉沉的屋子。 
  面对这位刚从病痛、饥饿线上走来的姑娘,这位干瘦的老人是怎样完成那笔生命交易的呢? 
  阴阳乾坤,男人女人,山川日月,豕逐狼奔,高尚的、高贵的、卑微的、琐屑的,在这赤裸的生命面前,孔子和老子还照样能够像木桩一样沉默么?哲学,生命,赤裸的老人。我们对他们并不陌生!一群赤裸的老人,向我们远远地走来。也许他们的年龄并不老,但在我的印象里,他们是多老多老的精神老人啊!他们赤裸着清瘦的身躯,在青山翠竹间,像野雾山岚,飘然而来,飘然而去。历史曾给予他们不太光彩的评价。他们是万里长空嫣然落下的几缕彩霞,停落在这一片纯净的精神丛林里,静静吐露芬芳。一群生命之鸟,在寂静的绿树梢头跳跃歌唱。他们怅望无际天空、青翠山峦、蓊郁竹林、和熙阳光,把自己整个有形生命,赤裸裸地融入自然。赤裸的身体,是诉说给天空、大地的独特语言。扛把月锄,游仙一样赤身裸体向前走。竹林、小河、清澈的山泉、开满野花的山岗,那是他们生命的归宿。挖一个坑,把自己埋葬……为哲学而生存。但他们毕竟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我们考究生命的尺度只有一种,那就是人,活生生的人。 
  无论他是不是老人! 
  …… 
  老人已经八十三岁。 
  那天,他的妻子,也是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太婆,上街买菜去了,买完菜,或者,又到她的儿孙家去了。总之,那盛开着向日葵花的窗前,那根破旧的长沙发,成了他们——也是“他们”吗——两人的世界,但这是怎样不平等也不平衡的生命世界啊! 
  …… 
  老人涨红的脸,渐渐恢复了步入黄昏的惨白与灰暗,黑黑的老人斑,那一刻在额角暴绽的青筋衬托下,显得那么宽大,在她那头乱蓬的长发堆里,像朵朵暗云,飘浮在惨白的天空。……老人脸色由绛紫变得褚红,由褚红变得浅灰的时候,给了她一张百元钞票。 
  “以后,你再来。”老人大口喘着气,说,“你的家乡,我去过。” 
  “五十年前,我到你们家乡,搞过土改……” 
  她倦倦地望着他布满老人斑的脸,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她只觉得几根油条在她的体内,还在旺火一样燃烧。 
  “你头发上扎的蝴蝶结真好看。” 
  他说。 
  “我每次路过旅馆,是专门为了看你。” 
  他说。 
  “你生病了,很饿。从你走路的姿势,我看得出来。” 
  “搞土改的时候,我也看到了,地主土匪的女儿。我们斗争了,枪毙了她的父亲。她坐在她家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哭了。她的脸色,还有哭的时候那个脸蛋,头发,眉毛,那么柔顺,那么美哟,真和你一样,一点也不差……” 
  老人模模糊糊地对小岑说了些假话。 
  “她家门前,也有一束盛开的向日葵。” 
  他说。 
  “老人,八十多岁的老人,也许,曾是风度翩翩的土改工作队长,也许,是南征北战,曾为大众带来幸福快乐的军官,也许,是一位说了一辈子大话空话、激昂的有用无用的话,那种我们经常看到的趾高气扬的领导干部……” 
  梓茕说。 
  “有些你说对了。”小岑说,“有些你说得不对。他没有当多大的官。二十年前,他在一个不大的国营轧钢厂党委书记的位置上退休了。这个国营的小厂,在他手里并没有创造出什么辉煌。现在,那个厂早承包给了私人老板,烟消云散了。” 
  “他不是本地人。” 
  …… 
  “他一字不识。” 
  …… 
  “来自河南。” 
  …… 
  “那年,他们村里的男人,聚起来打日本,他抓起一把铁锤,从他老爷爷的打铁铺子里窜出来,就跟着闹哄哄的队伍上山了。” 
  …… 
  “他说话的声音,尖细又生硬。” 
  …… 
  “打了日本又打老蒋,打完老蒋又打土匪,打完土匪再打铁……虽然他当党委书记了,照样打铁……就这么一路打过来……” 
  …… 
  “你可能是他攻下的最后一个堡垒。”梓茕抑郁地说。 
  小岑不明白梓茕的话是什么意思,愣着眉头,想了一下,又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傻乎乎地笑了。 
  “不,”小岑说,“旅馆老板娘告诉我,那老头很花。常常溜达到旅店对面来,寻找饥饿的外地姑娘。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么老了,他还能……能,有……劲吗?” 
  “有。”她坚定地说,“可他的身上全是骨头,……他的脖子上,背上,腰上都有伤……长的是刀伤,圆和不那么很圆的是枪伤……真是不下火线的老英雄啊!……他的肋骨,把我的胸口,压得好痛。……他的脸涨得紫红,还喘着粗气,好像有口痰堵着,我怕他要死了。他死了,我可怎么办呢?可是——完了后,他穿了衣裤又笑了,那张笑烂了皱巴巴的老脸哟——嘻嘻,嘻嘻……” 
  没说完,她就笑了。而且是真的笑了。笑得很粲然,没有一点羞涩和艰涩。 
  梓茕不想听了——这有什么可乐的? 
  难道这还不使人快乐么?她究竟乐的是什么?说不定真有什么事使她感到快乐的呢!人的表情要真实的反映内心状态,是多么难哪! 
  “他每月在社会保障局领退休金,”小岑说,“他的儿子也是一个下岗工人,正在自由市场上贩卖鱼虾。” 
  梓茕重重地叹了口气。难道这一切,土改,破产的工厂,下岗,贩卖鱼虾的儿子,就是老头非得把大病未愈的姑娘弄到屋里的沙发上来颠来倒去的理由么? 
  那时,梓茕和小岑都不知道,这位在枪林弹雨中穿过的老人,虽然当过某国营轧钢厂厂长兼党委书记,实际上,正是当年在他们村搞土改时,一夜奸污了土匪两个女儿的工作队马队长。 
  新旧政权交替时,太乱,马队长带着土匪的小女儿,化装洋火商人,划船回到老家,摇身一变为脱险志士。他的老上级掌管着他家乡那个城市的政权,把他安排去接管了一个私营轧钢厂。 
  你看,世界,有时是不是由许多错误构成?有时,太多错误加在一起,反而使人看不出有什么错误,而且,表面看来,正确得要命! 
  生日蜡烛 
  梓茕把和美国姑娘凯瑟林·杰莉的对话,告诉在报社打工的女记者宋小雯那天,正有一群军医学校毕业生,去和她们照顾了五年的五保户老人告别。而那位老人,正是小雯的采访对象。 
  “当然要去。”小雯说,“不为采访,我也要去。……她是一部历史,活生生的历史。……你不是要了解这个城市的战争故事吗?或许,你会从她身上得到任何图书馆也查找不到的东西。……我第一次独立为电台写稿,采访对象就是她。”她笑笑说,“《生命春风笑三月》,正是这篇报道解放军某军医学校女兵照顾孤寡老人数年如一日的长篇通讯,给了我饭碗。”说到这里,她犹豫了,“我是作为学雷锋事件来报道的。真奇怪,老人还没有说过一句话!……我们一道去吧,或许能让老人张开她那张苍老的嘴……”恰巧那天是老人的生日。女兵们鲜花般的笑脸,在烛光的映照下热情四溢。青春洋溢的脸庞中间,是白发苍苍饱经风霜的老女人木刻般的脸。黑褐色的老人斑,纵横交错的皱纹,灰暗的额角下似乎没有眉头。深陷的眼窝,干瘪的嘴,瘦削枯黄的脸庞上,滑动的颧骨肌肉中间偶尔翕动着无神的眼睛。同样枯瘦的手,无力地捏着刀叉。桌上的蛋糕。蛋糕上的红蜡烛流着清淡的泪水。摇曳的烛光,把她苍老的脸庞涂成暗褐色。“祝你生日快乐”�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