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悠生气的看着他:“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所有的孕妇都会有点贫血犯晕,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我身体强壮得很!”
楚云飞无语,他默默替妻子渥紧棉被。
第十五章
那天以后楚云飞四五日没回来,只传令让梁三娃看紧她,不许她外出或去医疗队。三娃又忠实地站起岗,江亦悠再一次被关禁闭。
白岩来向她道别,他刚接到命令要返回战场。亦悠觉得很抱歉,白岩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楚云飞却下令召他回前线。白岩神色间有点让人捉摸不定,最后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直到丈夫回来,江亦悠对他大发脾气:“你不知道长期卧床对孕妇身心不利吗?”楚云飞不理睬她的抱怨,只催促她收拾东西,自己忙着烧毁卷宗档案。
感觉事态严峻,急忙找出一个藤箱,拣几件保暖的衣服胡乱塞进去,好在她没有很多首饰,只把那支金簪小心贴身收好。楚云飞处理完公文,拉起她就往外走。三多堂前后门户洞开,团部后勤人员在紧张的搬运物资,机要人员把成摞的文件不断投进熊熊火堆。
万家埔的东北方火光冲天,一些百姓携家带口哭喊着朝西逃离,衣衫裤袄、日用杂物散落得满街都是,没想到短短几天,这里俨然成了一座空城。突然很近的地方连续响起巨大爆炸声,震得街边的商铺门板簇簇发抖,亦悠吓得拦腰抱紧楚云飞。他安慰她:“没事的,是我下的命令,炸掉带不走的辎重。”
江亦悠努力克制惊恐的感觉:“真的要进山么?日军真的要来了么?”
楚云飞苦笑一声:“对不起。我没能打退他们。”已经苦苦支撑了数个月也没能等来援军,部队已损伤过半,作为指挥员,他不能不为活着的士兵考虑。
三多堂门楼前,苏利娜已经等得不耐烦,两部吉普车都开着发动机。楚云飞向她行军礼并说:“苏中校,先前我居功自傲,对您多有得罪。希望看在你我同为党国军人的份上不要介怀。”苏利娜不言语,回敬军礼。
从未见过楚云飞如此低声下气的和人说话,江亦悠狐疑的看着他。楚云飞回头交给她一封信和一个小布包,并解释:“苏中校要回军统局报到,你现在跟她们走。我叔父在重庆有商号,到了那里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地址写在信封上了。”
“不!云飞,不要让我走!”江亦悠惊惧的抓住他衣袖。这时一名满脸是血的通讯兵滚鞍落马,向楚云飞告急:“团长,二营快顶不住了,林营长和张参谋都阵亡了!”
“备马!”楚云飞一下甩开江亦悠的手,厉声道:“孙铭,你护送夫人去重庆。”
电光火石般略一思索,江亦悠已经明白此事再无可能回转。孙铭身手了得又跟随楚云飞多年,最是忠心耿耿,而他也可能是丈夫身边的最后一道防线。她咬牙道:“我讨厌孙铭,要我走,就派三娃跟我。”
楚云飞紧紧拥抱了她一下,很快的果断推开,拍一下梁三娃的肩膀,翻身上马。他最后凝视妻子一眼,随即拨转马头,急速离去。
吉普车飞驰在颠簸的路面,把炮火和枪声抛在后面。坐在前排的苏利娜绷着脸,开车的副官也是同样极度紧张。
江亦悠奇怪自己在这样的氛围下却没有掉出眼泪。她看看信封,又揭开那个小布包一角——是四根金条。
开了一程,前方路面发生塌方,大量石块和黄土挡住去路。开在前面的那辆吉普试了几次都无法从旁边穿过。
“退回去,从河曲县绕过去。”苏利娜无奈的下令。
山梁上一座古老寂寞的城堡出现在视野里,城墙被岁月剥蚀,露出鱼鳞般的嶙嶙石块。江亦悠认出那就是她曾经来过的河曲旧县城。
“不好,前面好像打起来了,是日军和八路。”驾车的副官惊恐的叫起来,从前方车窗望去,东边不远处的山岗上出现大批日军并快速向这里移动,旁边高地上有一群修筑好工事的灰衣军人正在截击。她们如果继续驱车向前,很可能正好撞进日军的火力射程,前后竟然都是绝境。
苏利娜毅然决定弃车,她带领副官和江亦悠迅速撤进旧县城。
城堡里到处是断壁残垣,毫无人迹,看来已经是座废城。刚才勉强跟着他们急速跑上来,亦悠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腹部隐隐绞痛,靠在一根焦柱上休息。
“我们快离开这里吧,从西面翻过山涧,十几里外就是中央军18团的防区了。”一位副官焦急的催促。
苏利娜密切观测着日军的行动,不幸的是,八路军的火力远远不及日军,他们的机枪声在几声爆炸声后消失了。苏利娜失望的说:“只能这样了,我们快走。”亦悠勉力站起,却又痛得蹲下去。苏利娜和梁三娃搀起她,只见她脸色惨白得吓人。
“利娜中校,我们不可能带着她爬过那么陡的山涧。”一个副官急促的说。另外两人也纷纷点头。苏利娜脸上阴晴不定。
“谁敢丢下我们团长夫人,我就杀了他!”梁三娃气得拔出枪。
已经可以听到山下高声喧哗的日语,苏利娜一狠心扭头就走。三娃急红了眼,真要开枪,江亦悠用苍白的手拨开枪口,忍着痛说:“不要管她们了,我们也走吧。”
梁三娃背起亦悠从山后的一条小路上逃离,勉强支撑到山脚,两人都已经精疲力竭。亦悠微弱的说:“三娃,你自己走吧。日军肯定会追上我们的。”三娃一听这话顿时生出力气,死拉活拽的把她拖进山脚下一个小小的土地庙里。
将亦悠藏在破败的神像背后,梁三娃一抹汗,孩子气的脸呈现出军人的坚毅,说:“小悠姐,你千万别出来,俺要是天黑了还不回,你就往南跑吧。”亦悠伸手想拉住他,可三娃已经跑出去了。很快,听到一队嘈杂的脚步声从土地庙前跑过,又从东边传来几声枪响。
天黑了,周围安静极了,连一丝虫鸣也无。亦悠觉得自己哽噎抽泣的声音那么响,大声到足可把日本人引过来,但又实在忍不住发出悲声。自从跨越几十年历史来到民国,自己一直处在楚云飞的羽翼下,从没有体会过真正的战乱逃亡,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孤单无助。三娃的死活、楚云飞的决绝一幕幕循环闪过脑海。她尽量团紧身体,可还是觉得心里空旷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伸展一下麻木的腿脚,亦悠小心的摸索到庙门口,荒野寥寂,夜空只有几点不明的星光。她仔细倾听了许久,终于下决心往南走去。
第十六章
不知道走的方向对不对,只知道一直在强迫自己机械的抬腿,穿过荒冢孤坟,走过枯槐老树。天际微泛青白时,前方隐约出现一点桔色灯光。黑蒙蒙的屋脊错落分布在梯田下,好像是个小村落。江亦悠向着灯光本能的走过去。
还没等走近已经响起犬吠,然后是嘈杂的人声,分明还有刺刀的白光。亦悠受惊下转身就逃,跑出一阵,躲在崖角旮旯喘息张望,忽然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那人力气极大,反扭着她的胳膊,直拖到一间弃置的窑洞里,才放手。
借着晨曦的微芒,亦悠惊喜的看到白岩熟悉的脸孔,她掰住他肩膀呜呜的哭出声来。
“你别哭了,山下就是伪军。”
眼泪鼻涕擦了对方一身,江亦悠才发现白岩没有穿军装,她担心的问他是不是358团出什么事了,他又怎么会来这里。
白岩一直沉默不语使亦悠更加惊恐,语调又带上哭音:“团长呢?云飞他怎么了?他不会——”白岩脸上忽然呈现恶毒凄厉的神情。这种神情让亦悠觉得十分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她害怕的往后退缩,靠在墙上。
“楚云飞?他要是死了就好了。”白岩一边说一边狞视着向她逼近。
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浮起,那高鼻薄唇分明有着某个人的影子,亦悠颤抖着说:“你,你不姓白,你姓万。”
白岩露出诡谲的笑容,赞道:“真是冰雪聪明。”一伸手,扼住了亦悠的咽喉:“我就是被你们弄得家破人亡的万家大公子——万柏彦。”
“你既然知道你父亲的死因,就该知道他是咎由自取。”
“对,他是卖国求荣。但这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懂吗?”白岩的手开始用力——用他的左手,他贴近亦悠的脸,狂乱的眼神直望进她的黑瞳:“我的母亲被楚云飞赶出来,寄人篱下,过着仆妇般的生活,她又犯了什么错?”
江亦悠痛苦而徒劳的挣扎,但她仅存的理智却不容她流露出一丝求饶的表情。
白岩在她耳边加快语速说:“费尽心机的调到358团,我想过几十种杀他的方法,也有过无数次背后向他开枪的机会,可是我没下手。我得承认,楚云飞是我见过的军官中最有魄力和最有能力的一个。所以我不能就这样让他死,白白便宜了日本人。”
“不过——要是你死了,他会很痛苦吧?”白岩发出疯子般桀桀的笑声。
亦悠已经出现耳鸣,视野也出现阵阵阴霾,她放弃了反抗,闭上眼睛,泪珠不争气的滑落,滴在白岩紧扼的左手背上。
这时候白岩突然松开了手,指尖改为慢慢掠过亦悠的唇,然后靠上来吻她,白岩的嘴唇也是那样冰凉。
“接下来会是什么,强暴还是虐杀?”亦悠绝望的想。
出人意料的,白岩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后退半步,疯狂的神色消失了。亦悠眼前一黑,又晕过去了。
等她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白岩怀里,亦悠惊慌的推开他向后退缩。白岩神情萎顿,苦笑一声:“我不会对你怎样的。”
检查完衣衫她如释重负,但依然警惕的看着他。白岩说:“我要回广西了。你如果求我的话,我可以先送你去重庆。”
明知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独自抵达千里之外的重庆,但也不肯开口求他。江亦悠谨慎斟酌后说:“送,送我——回——358团,我,就求你。”受损的嗓子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小姐,我是个逃兵,回去会被枪毙的。”白岩狡诘的回答:“再说,就算我知道楚云飞在哪里,我也不会送你回他身边的。”
江亦悠闭口不言,两人静默半晌,白岩忍不住先开口:“高傲的夫人,如果你不想被伪军抓去邀功的话,就允许我带您下山吧。”
白岩显然对当地的环境非常熟悉,他搀扶着江亦悠轻松绕过伪军的路卡,一路南下。江亦悠苦笑自己昨晚慌不择路,居然又走回了安化县境内。
“如果我们取道代县,是回重庆最快捷的路。不然可能要在山梁上绕行四五天。”白岩陈述的口吻仿佛是在和她商量。
江亦悠不假思索的回答:“嗯,当然好。”
她的回答换来白岩嘲弄的笑声:“可那是敌占区。”
江亦悠大惊,好不容易避开日军怎能轻易自投罗网:“不好!咳,咳,我——我宁可爬山。”
白岩发出爽朗的笑声。
第十七章
眼见竖着太阳旗、墙高城坚的代县门楼就在眼前,白岩却依然面不改色的往前大步走,被他一直拽着胳膊的江亦悠攥紧拳头,紧张得渥出一手冷汗。
城门口的伪军检查过白岩的通行证挥手让过,却把江亦悠拦下来。亦悠顿时脸色煞白,不知所措的看着白岩。只见他人情练达的塞给卫兵两块大洋,又折返到她面前,竟然掴了她一巴掌,骂道:“臭女人,再磨磨蹭蹭的,小心少爷我把你卖到窑子里去!”几个伪军见他衣饰华贵又出手阔绰,反而劝说几句,笑着放他们过去了。
江亦悠捂着脸,恨恨地瞪着他的背影,不知暗骂了多少脏话。
进城后在一家食铺里坐下,才想起自己从昨天起就没有进食了。白岩叫了两碗刀削面,饥肠辘辘的江亦悠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吃起来。白岩到底是山西人,拿起桌上的醋罐子就往面里倒,山西老陈醋的刺激气味让亦悠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又扶着桌子干呕不止。
店老板见她弄脏了自己的店铺,心疼得连连抱怨。但接了白岩扔下的赏钱后又谄笑着说:“唉,怎么说的,怎么说的!这位大爷太客气了。您太太不是有喜了吧?”
白岩笑答:“是啊,您给介绍家干净的客栈,我们得住几天。”
找了一家旅店住下,江亦悠觉得自己浑身都散了架,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来。白岩不知跑哪儿去了,她也乐得清静。向老板娘索要热水洗漱,老板娘十分热心,嘱咐伙计抬进一个大木桶,再灌上热水。满身汗渍泥尘的江亦悠禁不住诱惑,褪尽衣衫坐进温热的水中。行李早就在逃亡中弄丢了,幸好外套里还有几块大洋,她打算洗完了再出去买几件衣服。
亦悠在氤氲的蒸汽里闭目养神,不妨有人闯进来,吓得她尖叫着捂住胸口浸入水中。
又是白岩这个暴君!他却并不看她,径直抓起江亦悠的衣服仔细搜检,转眼翻出楚云飞的信笺和金条。白岩不理会那些金条,只拆开信封,略看过一遍立即烧毁。
江亦悠气愤的大叫:“你没有权利看,更没权利烧掉!”要不是身上一丝不挂,她肯定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胡来。
“你丈夫的这封信会把我们都害死的。”他讥讽地说道,扔过来一个包袱,关上门又出去了。包袱里是几件男式衣服,江亦悠只得换上。庆幸在洗澡前把两样最宝贵的东西放在枕头下了——楚云飞同自己的合影照片和金簪。
晚上,白岩让伙计把晚餐送进房间。吃过以后,他强迫江亦悠背对着他。
亦悠实在是有点怕他,忐忑不安的转过身。不料白岩拽住她的长发,一剪子就绞去了大半。
“神经病,混蛋!Idiot!”亦悠心痛死了,后悔不该和这个疯子同行。
白岩幸灾乐祸的笑起来,仿佛十分满足的欣赏着江亦悠怒火中烧的样子。笑够了才解释:“我只弄到一张男人的通行证。”
虽然饱受这个疯子的折磨,但江亦悠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动荡时代里,单身女性面临的危险是极大的,没有他的保护,自己可能走不出几公里。白岩用伪造的通行证和大洋做开路先锋通过层层关卡。江亦悠女扮男装,扮成他的仆从,她既没有耳洞又安守沉默,弄脏了脸不仔细也看不出破绽。晚上虽然和白岩同房而睡,但他自觉的另设铺盖,绝不来骚扰。一路上有时步行、有时雇车,最后搭船,辗转大半月才风尘仆仆的来到重庆。
从长江码头登岸,江亦悠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两江会合处的朝天门被炸成一片废墟,人口密集商业繁荣的重庆市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