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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物慢慢地亮起来,直到碧玉出现在窗口的视野里,朝着京墨微微一笑,京墨这才意识到脚都站麻了。
碧玉进房见京墨赤脚站在地上,当时就不乐意了,急急地拉着京墨回床上,又拧了把热毛巾来给她擦脚,生怕她着凉。京墨边傻呵呵地享受着碧玉的照顾边告诉她站一站是不要紧的。不解释还好,一说光脚站着不要紧,碧玉的眉头直接皱起来了,打着手势表示不同意京墨的做法。于是早饭的时候,京墨不得不多喝了碗粥,大概碧玉认为多吃点就能增强抵抗力。
娄良才像是掐算好了,在京墨刚吃完早饭时就站在了游廊下,一刻不早一刻不晚。他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公事公办地请京墨走一趟,依旧没有说去哪里。京墨懒得问,跟这些人打交道,有时候问了也是白费唇舌,倒不如省点力气来得实在。
出东院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好几天不曾见的人,白丹心。她似乎是专门在等待的,看京墨二人出来就迎上来,“京墨,可不可以带上我?”语气中满是期待。
“带上你?什么意思?”脱口而出之后,京墨才意识到这样子跟白丹心说话语气恶劣了些,于是心里有些不大好意思。
白丹心额前一缕头发垂下来,正好遮住了半边的眼睛,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只是听着语调有些许的落寞:“我听桂心说天冬受了伤,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你见过了他了么?要是去见他可不可以带上我?”
京墨第一反应是看向娄良才,后者眼都没眨一下,似乎压根没有听见白丹心的话,也就意味着把所有的问题留给京墨处理。京墨叹了一口气,心下有些不忍,只好说:“他是受了伤,不过不是太严重,至于能不能带你,”她故意顿了顿,“我也不知道,因为我现在要去哪里连我也不知道。”她把球踢给了娄良才,因为只有娄良才知道少帅的想法,谁能见天冬,谁不能见天冬,这是少帅说了算的,京墨哪里有本事决定这个呢。
微风吹过,眼前的发丝乱了些,白丹心抬手捋了捋,转而问娄良才:“娄副官,我能去看看天冬吗?”仿佛笃定了娄良才今天会带着京墨去天冬那里。
娄良才直了直脊背,客气地说:“恐怕白小姐误会了,我们不是去看夏家二少爷,所以对白小姐的要求无能为力。”
白丹心毫不气馁,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娄良才的正前方,直视着娄良才,定定地说道:“请带我去看天冬。”似乎压根没有听到娄良才刚才的话。
娄良才目光没有丝毫的躲闪,同样定定地说:“我无能为力。”
两人就互相看着对方,没有暗潮汹涌,没有剑拔弩张,只是单纯地表达自己的意愿。一个非要见天冬,一个非要说自己不知道。
京墨见这俩人僵住了,只好打圆场说:“你也别太着急了,回头咱们一起去看天冬吧?”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白丹心这个样子,京墨心里很不是滋味,有种想帮助她的冲动。
话一出口,娄良才眼神极快地扫过来又掠开去,如风行水上,了然无痕。白丹心倒是松了口气,歉意地笑笑:“今早上耽误你了,你先忙吧,去看天冬的时候请务必带上我。”
京墨忽然不敢看白丹心满是期待的眼神,她含糊地答应着边随娄良才走了,走出好一段路,在拐角处,隔着参差的枝叶,依然可以看见白丹心站在东院门口,背后是整齐的岗哨和寂静的院子。
车子里静静的,似乎可以听见车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又或者远远的传来几声早餐的吆喝声“豆浆一碗,油条十根,来喽!”夹杂着孩子的吵闹声还有清脆的“卖报!卖报!”
车子匀速行驶在刚刚苏醒的街道上,车窗外偶尔闪过睡眼惺忪的人们。早上的街景真是别有味道,还没有那么多的烟火气息,一切都是刚睡醒的样子,没有提防,没有戒备,没有心计。
“人家两句话就把你说动了?”杜仲淡淡地问。
京墨不再看街景,转回身来道歉:“对不起,我好像逾越了,不该答应她什么。”
“这不是什么逾越不逾越的问题,你就是让人家抓住软肋了而已。”杜仲抄起双手抱在胸前,气定神闲地说。
京墨挪挪身子,不解地问:“软肋?”
“心软,你的心太软。别人一说软话你就受不了了。”
京墨一听这话顿时乐了,眉开眼笑地说:“还真是这么回事!我就怕别人对我好!要是对我横眉冷对,我最多就是无视别人的存在;要是别人对我好呢,我就不知如何是好啦。”
杜仲点点头,表示对她的自我剖白很赞同。
难得能够聊京墨这么感兴趣的话题,她的八卦因子立刻被杜仲的好态度给勾上来了,于是兴奋起来:“我以前就怕白丹心打开话匣子,她是真的能说,真是佩服她怎么有那么多话。突然看见她很简约地说‘我要见天冬’就一下子心软了。”说完她自己也笑了,前几天还把白丹心当敌人般对待,甚至晚上还梦见人家是条凶猛的藏獒,这会儿仅仅因为一句话就变了态度,确实不大好跟杜仲解释,只好再加上一句:“有时候,心软,是不需要理由的!”她故意顿开说,以示强调。
哪知道这种强调落在杜仲的耳里,却是格外的好玩,他开心地笑起来,附和道:“心软是不需要理由,”话锋一转,问道,“你怎么兑现承诺,带她去看夏天冬?”
京墨顺口就接上了:“你答应不就行了。”
杜仲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右手拇指扣在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两下,很无奈地说:“人家就等着你这句话,你还真往里钻。”
京墨默然,在这方面,她似乎永远都比较笨拙一些,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如果这次真的是白丹心利用她的同情心的话,那就利用好了。她这么想着也这么跟杜仲说了。杜仲“哼”了声表示听到她说话了就没再理她,京墨等了好一会儿,对方却不理她了,只好悻悻得扭头继续看街景。
本以为会像上次那样在巷子里拐来拐去,没想到这次就在大街停下了。一下车,迎面便看到门口上方挂着一横木匾,上书两个大字“恒记”,用的是魏碑写法,并且注入了很多书写者自己的色彩,在转折处有意地腾挪跌宕,既在规矩之中又不受规矩的束缚。一眼扫去,古朴大气中暗暗隐者聪明灵秀。
杜仲熟门熟路的带着娄良才拾级而上,回头看京墨还呆着,笑道:“带你开开眼界。”
京墨敛了敛心神忙跟着上前,还没进店里,早有老板从里面迎出来,居然是位鹤发童颜的老先生,像极了小时候看过的《半仙过海》里的太上老君,慈眉善目的。京墨不停地冲着老板笑,老板也和善地回京墨一笑,丝毫不诧异她的态度。
店面并不大,里面满是高高低低的瓶瓶罐罐和盘碗碟子,原来是家瓷器店。京墨在督军府的时候就知道“恒记”,那时并不知道它涉及的行业这么多,以为只是做绸缎比较好,原来还涉及了瓷器。
老板领着杜仲在店里转悠,边踱步边低声介绍着什么,还不时驻足,指着瓷器上的花纹解说上一阵。
“这种莲瓣纹分得很清楚,少帅请看,花叶如此分明的真是不多见,这些枝干和筋络都是用细笔来勾描的。”老板在讲一个浅壁的盘子,京墨只看到上面的莲花瓣和云龙纹了,也没细细看,听他说了才凑过去,果然看见盘子外壁的莲瓣十分清楚。
“这种牡丹纹饰,色彩艳丽,最显富贵之气!”老板介绍中不乏对心爱宝贝的赞赏和满足。
杜仲一定是打完胜仗闲得没事干了,才会大清晨拉着京墨和娄良才来逛瓷器店,只是别的店在这个时候还都在搞卫生,唯独这个店开门似乎特别早,好像早就预备好了一大早就接待顾客,一副我等你来的样子。
京墨在他们身后,从汉唐走向了明清,穿过了细腻秀润的繁花,越过了栩栩如生的仕女,一直走到架子后面的小门处。
老板弯腰打开了后门,杜仲率先猫了腰钻过去,娄良才紧随其后,京墨弯腰看了看,见杜仲正在门那面弯腰看着她,赶忙也钻了过去。好好的,不把门做高点,非做成让六七岁孩童通过的样子,摆明了要欺负成年人么。
等过了小门,才见到宽阔的庭院,京墨长舒一口气。方才在瓷器店里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碰着什么或是磕着什么,那些瓷器都娇贵着呢。杜仲很有耐心地等她平复下来,扔出一句让京墨跳起来的话:“想见萍姨么?”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很热,祝看官大人们看文愉快啊,近期要努力更文啦!握拳!
第四十章 萍姨
这里的每个人都喜欢给京墨惊喜抑或是惊诧,仿佛能够惊到京墨是他们莫大的乐趣。昨天稀里糊涂地被娄良才带着去见天冬已经是够惊的了,今天又被杜仲这句“想见萍姨么?”惊了十成十。
脑子里首先涌入的画面居然不是萍姨的模样,而是那片随风摇摆的莴苣叶子和餐桌上精致的小菜。京墨仔细地回想萍姨的样子,却只是模糊一片,好像对于亲近的人就是这种反应。并不熟悉的人或许还能清晰地记起他的样子,然而越是熟悉的人影像越是模糊,记忆里总是隔了春天的烟雨,朦胧又婉约。
夏天的那段日子,京墨与萍姨朝夕相对,尽情享受着萍姨无微不至的关怀,每天喝茶聊天摆弄菜园子,内心一片安宁。此后由督军府辗转至此,再也没有萍姨丁点消息,这个人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如今骤然听到她的消息,还真是反应不过来,怎么努力也想不起萍姨清晰的样子,只是一片绿油油在眼前晃啊晃的。
“别发呆了,萍姨正等着你呢。”杜仲边催促她边伸手拉她。京墨就任由杜仲牵着手往前走,绕过庭院中的小假山,穿过稀稀疏疏的花藤,在一扇门前停住了。
推开这扇门会看到什么呢?京墨有种时空倒流的感觉,既有即将见到亲人的激动又有几分对于未知的惧怕。在京墨的心里,她早已经把萍姨当作是亲人,然而在这么长时间音讯皆无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又有几分无所适从。京墨只好呆呆地看着杜仲曲起两指,轻轻地叩门。
叩门声声,那日白丹心过生日时,天冬也在门外轻轻地叩门,锲而不舍地叩门,一声一声打在心头,当时只是顾着心头的恼怒,竟全然没有想到叩门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那时的天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门轻轻的打开,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张熟悉的脸,京墨失声叫出来:“莲姨”二话不说就上前要抱莲姨,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京墨这一上前,倒是让门把莲姨往后推了一下。旁边斜刺里伸出只手,越过京墨,一把扶住了莲姨的肩膀,另一只手没闲住,扯住京墨的胳膊以保持平衡。
莲姨笑起来:“不碍事,不碍事,看把京墨给高兴的。”
杜仲松开扶着莲姨手,转而扯着京墨的胳膊把她带进了房子,娄良才轻轻地从外面带上门,没有跟着进去。
京墨来不及打量房子,只是又喊了声“莲姨”,却有声音从床上传来:“你这孩子,只想着莲姨,倒把我给忘了不成?”
雕花大床上挂着粉紫色的帐子,一边用帘勾挂起来了,一边依旧垂着。流苏格外飘逸,从帐顶直直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的床。这是个很有情调的闺房,萍姨半靠在床头上,笑着嗔怪京墨。
京墨盯着萍姨胳膊上缠着的白色绷带,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咬着嘴唇站在原地不动。倒是杜仲见怪不怪地上前,撩起帐子用帘勾挂好,顺势坐在床边,笑道:“她是高兴傻了。”
莲姨已经手脚麻利地沏了两杯茶过来,“快坐下,坐下歇会儿。”
京墨这才在他们注视的目光中慢吞吞的走向萍姨,学着杜仲的样子,挨着床边坐下,低着头轻轻唤了声“萍姨”,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萍姨伸出未受伤的手握住了京墨,没言语。
莲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手中的针线活,边做边跟杜仲说:“小主子,你看这俩人,像不像那久别重逢的?”
杜仲啜了口茶,笑着点头,“可不是,刚才一问想不想见萍姨,她人就傻了,到现在还傻愣愣的。”说罢,同莲姨一起畅快地笑起来。
萍姨根本不受那俩人打趣的影响,看京墨眼里满是疑惑但却什么也不问的样子,不自觉的叹了口气,“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吧?”
京墨脸一红,点了点头。莲姨插话道:“你知道夏家二少爷也受伤的事吧?”
京墨没来得及回答,杜仲倒接话接的快:“自然知道,已经去看过了。”
莲姨故意拉长音“哦”了一声,还别有用意地看了看京墨。
京墨撇撇嘴,嫌杜仲多话,老老实实回答萍姨的话:“知道,就是不知道是怎么受的伤。”
萍姨倒是还没说啥,杜仲一口茶咽得急,呛得咳嗽起来,边咳边问:“你没问?”
京墨白了他一眼,当时的情形娄良才全都看在眼里,就相当于杜仲全都看在眼里,有没有问杜仲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会子倒是装的像。当时还因为这个问题吵过架,最后吵得俩人都忘记了究竟是为何而吵了,这会儿他居然这么问。京墨没好气的说:“我问少帅了,他说‘木元松遭伏击了,正好夏天冬救了他。于是两个人都受伤了。’”京墨特意学了杜仲当时轻描淡写的口气,还当着杜仲的面用“少帅”这个称呼。
此话一出,莲姨和萍姨都开心地笑起来,在她们眼里,这分明就是一对小情侣斗嘴,于是笑容里也带了些许的揶揄和欣慰。
萍姨问:“你猜猜我是怎么受伤的?”
京墨想了想,瞄了杜仲一眼,后者正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似乎等着看京墨的笑话。京墨试探着说:“是不是为了救人?”
杜仲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连声否定:“错了错了!”
京墨瞪他一眼,仰脸对他说道:“既然不是为了救人,那就是被人救了。”
这个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但是好像也对。大家一起笑起来,京墨的脸在笑声中又一次悄悄红起来,宛若天边的朝霞。
萍姨这才不紧不慢地给京墨讲起受伤的经过。
京墨安安静静地听萍姨一件一件叙述别后之事,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她从来都不曾想到自己会在一段历史中扮演过什么角色。哪怕是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