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的作用来得很快,我很快就失去了知觉,若是一切顺利,我的手术很快就可以结束。
不过,我还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几乎将我的一生重复,而多数,是关于我的童年,我好久没有见到那样活泼好动的自己了,总是开心地闯着祸,惹得爸妈疼也不是,恨也不是。爸妈,我很久没见了,难得这样清晰的笑容,甚至有了清晰的酸楚。夕阳西斜时,玩得累了,我便拉着他们的手荡秋千,抬头时,看到了姐姐,孤身一人,老远,老远的,似乎向我招了招手,突然有一种心疼,于是,我便挣脱了爸妈的手,飞似地朝姐姐跑去。正要追到时,姐姐突然不见了,眼前换成了一个男人的背影,我停下脚步,缓缓地走向前,轻轻地唤着:荆扬,是你吗,荆扬,荆扬……
正要伸手去触碰,却突然,什么也不见了……
“茗茗姐,茗茗姐……”
“林紫……”我微微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睛,“原来是你啊……”
“茗茗姐,你终于醒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睡了很久吗?”
“还好,还好……”
“瀚逸呢?”
“瀚逸哥他很好,手术很成功,你放心,医生说,已经渡过危险期了。”
“是吗……真好……”
“茗茗姐……”林静突然哽咽出声,“幸好,幸好,幸好,你醒过来了……若不然,若不然……”
“傻瓜,别哭,我不是……好好的吗?”
“嗯,对,好好的,你们两个都好好的。”
“林紫——”
“嗯?”
“有电话,或者短信息吗?”
“嗯。姐姐她已经知道了,前天过来的,守了两晚,李伯父让她休息去了。其他的就……”
“哦,我知道了。”我笑着,微微点了点头,带着一些些失落,没有再说什么了。
不一会儿,主治医生便来了,一番检查后,我看到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我想,应该是没事了,答应聿荆扬的事,我总算是做到了。
姐姐见到我时,只是握着我的手默默流泪,她也算是了然我的性子,没有说什么,更没有问什么,等我正式转入普通病房后,她也就回了奥斯陆。
林紫在普通病房陪了我两天两夜,我醒着的时候,她就跟我说说话。我也便知道了,原来,我曾被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李智宸几乎是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将能请到的专家都请了,才算是救了我一命。幸好,瀚逸比我争气多了,一直在好好的恢复着,而且还比我早醒了一个礼拜,他对林紫说,他梦见了我,梦见我说要来看他了……
我与瀚逸相见是在我转入普通病房后的第三天。相见时,我们就只是面对面地躺着,好长一段时间里,谁都没有开口,似乎这样已经满足。
“苏茗儿——”
“嗯?”
“是谁给你这样的胆子?”
我努努嘴,笑了笑,缓缓地侧过身子,看着洁净无尘的天花板好久,才轻轻暖暖地说道:“李瀚逸,又是谁给你这样的胆子,竟敢瞒着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我愧疚一生。”
我听到他轻轻地笑了笑,也躺平了身子,说道:“若是早知道会这样,我就该直接告诉你,也不用这么麻烦。”
“是啊,一点不像大律师的作风。”
“女人——”
“嗯?”
“谢谢你。”
我笑了笑,缓缓地说道:“笨蛋,谢什么呢?若是我没有出现在你的人生里,也许你就不必遭遇这些,这样想来,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不是吗?”
李瀚逸轻哼一声,道:“你倒是超然。”
我抿唇一笑,侧首,看着他的侧脸,轻轻唤道:“瀚逸——”
“嗯……”
“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不是什么隐私的,都不要刻意的去瞒着我,好不好?你这样选择独自承受痛苦,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如果你真的是对我好,就让我知道,让我自己来决定要不要陪着你走每一段路,好不好?”
“嗯。”他轻轻地应着,让我觉得满足,发自灵魂。
“瀚逸,活着是不是真的很好?听着自己的心跳,是不是真的很美妙,是不是?”
以为会措手不及,原来竟是这样的幸运,我真的心存感激。
李瀚逸没有说话,只是扬起了唇角,比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深,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后闭上了眼睛。室内又变回了如初的宁静,我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累,却困了……
老天,到底还是怜悯我们的,终让我们彼此安好,还有什么好求的呢……
我和李瀚逸又在医院呆了近一个月后,我提及了出院、回国的想法,却立即遭到了主治医生的强烈反对。他说,以我这种情况,必须在他这里治疗满五个月后方能再做回国的打算。李智宸和林紫知道后,也是第一时间来找了我,他们说,李瀚逸虽然恢复得很理想,可也还需要四五个月时间的治疗方能稳定病情,我若是走了,他定不能安心,也肯定会想着回国,所以希望我,能再留一段时间。
我倒也没有执意为之,我的身子,确实还很虚弱。我会有这一念头,只是太想聿荆扬了,一个多月过去了,他都不曾联系过我一点点。我知道这一次,我做得过分,伤他太深。所以,从转入普通病房开始,便尽我所能的去求得他的原谅。我打过很多很多个电话,只是,一到晚上他就关机,而白天,或者不接按掉,或者就是让柳馨回我,说是这段时间他很忙,没有时间联系我,让我好好的把身子养好就行了。我发短信息过去,他也极少回复的。他这样子的坚决,让我只想马上回国去看他,当面跟他认错。
可我和李瀚逸的健康状况,确实如医生所说的,差强人意,经不起折腾。看来,也真的只有等养好了身子再说了,等那时候,一定好好地跟他道歉、认错,求得他的原谅。他一定不会真的狠心到放弃我的,一定不会的。
☆、第四十章:究竟是什么,蛊惑了十七岁的我
在医院住满一个半月后,李智宸为我们办理了出院手续。出院后,我和李瀚逸一起住到了他在L市的住处,是一个带前后小花园的二层楼房,不大,三四百平这样。他说,那是他爸爸特意替他购置的,而他也确实需要,所以收着。我笑着骂他别扭。李智宸为我们请了两个保姆和一个护理人员,每周会派车来接我们到医院复查,而他,则在医院等我们,一次不落。只是,父子之间的话依然不多,刚开始的几次,我有意无意地留给他们一些独处的时间,却每每在回头时看到两个沉默的背影。我有问过李瀚逸是不是还放不下过去。他说,没有放得下放不下,不过是想一切顺其自然而已。我笑着点了点头,也就再没有刻意制造机会给这一对父子。
每个周末,林紫都抽空过来看我,或者陪着我聊聊天,或者教我做一些她当义工时学会的小玩意儿,又或者带着我在花园里种些花花草草的,只为了不闷到我。六月初的时候,许睿翔来L市看过我和李瀚逸,住了五天。临走时,许睿翔问我,什么时候和瀚逸一起回去A市。我笑着说,具体时间还不知道,等差不多了,就回去了。他点了点头,再没有说什么了。
七月中旬的A市,多了些晴好的天气。暑气退去后,我便在保姆Lucy的一再催促下,坐到了后花园的竹藤椅上,Lucy将我安置好后,便去厨房替我准备下午茶了。
我抱着书,却望着天——L市多雨多雾,但若晴好,天空便会湛蓝得几近通透。我轻轻地闭上眼睛,将那片蓝深深地映入心中,恍恍惚惚中,似乎又回到了一个地方,那个魂牵梦萦的地方,那里的天,比这里更蓝更青,更加的温润如玉……
有一双手,轻轻地拨开了风儿撩到脸上的几缕发丝,然后,缓缓地揩去眼角还来不及滴落的泪水——聿荆扬这样子的不理不睬,不闻不问,让我的心中,到底是有了几分委屈的。
收敛了情绪,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浅笑着问道:“这么早就回来了,导师没拉着你多聊会?”
“嗯。”李瀚逸在我旁边坐下,握起我的手,“怎么这么凉,我去给你拿条毯子。”
我轻轻回握,拉住了他——这双手,终于又恢复到了我所熟悉的温暖,这样真好。
“不用,不觉得冷。瀚逸,给我剥一个柚子吧,想吃,又懒得动手。”
“我买了榴莲,Lucy正在处理。”
我懒懒地回道:“上次买的榴莲一点都不好吃,不甜也不糯,我只想吃柚子。”
李瀚逸轻轻一笑,拿起放在石桌上的柚子,说道:“伸手。”
我放下书,乖乖地伸出双手。李瀚逸便将剥下的柚子皮撕成小块后一一放到我的手里。
“苏茗儿?”
“嗯——”
“我们一起回国吧,我的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再等等吧,等到九月初,我们再回去吧。”
我何尝不想早点回去,可是出院的时候,主治医生Cavan又特地对我说了一遍,术后的半年,对李瀚逸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这将会直接决定他未来的健康和生命长短。好不容易可以救得他,我自是奢望着他的生命可以延续得久些,再久些。
“Cavan已经把我转交给他的导师John了。John会去A市交流三个月,所以你不用太担心了。”
我微笑不语,自顾自地将手上的柚子皮堆到了身上,拿起一片放到鼻尖轻轻地嗅着,然后,又一次闭上了眼睛,“真好闻,待会都放到我的房间去吧。瀚逸,你去跟Tony叔说一声,再到水果店买些回来,最好多买点,都放到我房间,我不喜欢房间里的薰衣草香味了,感觉像是洗涤剂的味道。”
“苏茗儿——”
“我知道你不想我委屈。但是,瀚逸,反正他都对我不理不睬那么久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个月了不是……”我努了努嘴,笑着说道,“其实,我也蛮想知道他到底能对我弃之不理多久的。”
李瀚逸凝神看着我,似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但终是低下头,盯着手上的柚子几秒后,将其一一扳开,然后整齐地摊放到石桌上。我从桌上拿来一块,扳了一小瓤塞到嘴里,“嗯,一点点甜,一点点酸,水分也很足,很好吃。瀚逸,你也吃点。”
“待会吧。”李瀚逸一边说着,一边把柚子皮从我的衣服上移到了一旁的石桌子上,“我去看看榴莲弄好了没有。这次,应该会不错。”
我伸了伸懒腰,看着他起身离开时的背影,不禁打趣道:“生命真是神奇啊。你李瀚逸居然也有一天会爱上这个味道,真是不可思议。”
我以为他至少会停下来,将我“奚落”一番再走,却不想他只是顿了一下脚步,留下淡淡的一句“我去拿一下”后,就径直朝厨房的后门走去了。
不过拿榴莲过来的人,不是李瀚逸,而是保姆Lucy。
“瀚逸呢?”
“先生刚刚接到一个电话,他说有事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小姐,这次的榴莲是刚从泰国空运来的,我已经吃过一块了,很新鲜,很糯很甜,您尝尝看。”
看着满满一盘榴莲,我说道:“Lucy,你去把Amy、Tony大叔叫来吧,这个人多一起吃才有味道。”
“小姐,Amy和Tony叔去水果店买柚子去了。”
“哦,这样啊。那,都先放冰箱吧,待会等他们回来一起吃。”
“您不先吃一块吗?”
“不了。”我起身将柚子皮放到一个空盘子上,“我先把它们放到房间去。”
“我去帮您放吧,您还可以再坐一会。”
“你去忙吧,我也想回房间了。”
“好的,小姐。”
我通过屋子外的铁艺楼梯进了房间,放好柚子皮后,无意间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却发现李瀚逸正站在房子对面的街上,和一位女子,那名女子看着似有几分眼熟。走到窗边,定睛一辨认,那女子竟是王婧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王婧娴似乎有些激动,竟好像,哭了。
我又呆呆地站了几秒后,缓缓地拉起纱布窗帘,转身,开门,走下楼梯。明明是想着不闻不问的,可是人偏偏走出了前花园。
“瀚逸——”我打开铁艺门,向着街上的人叫了一声。
这一声,惊了两个人。
“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李瀚逸的脸色略显苍白,握上我手腕的手还有一些些微颤。
“茗儿姐——”王婧娴两眼通红,果然是哭过了。
“婧娴,你是来找我的吗?”看着她点了点,我浅浅一笑,说道,“那就进来吧。”说完,我便转身,沿着石子路,走向了后花园。
“坐吧,婧娴。”等王婧娴在竹藤椅坐下后,我侧身对李瀚逸说道,“去帮我看看Tony大叔他们回来了吗?若是回来了,记得把柚子放我房间。”
“好。王总,需不需要喝些什么?”
“不用了,谢谢。”王婧娴这样回复着,“我和茗儿姐说会话就走。”
李瀚逸点了点头。等他离开后,我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到的。”
我的视线穿过她的肩头,望向角落开得正好的太阳花,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我,是来请茗儿姐跟我回去的。茗儿姐,你跟我回去吧,荆扬哥他在等你回去。”
闻言,我不禁再次看向王婧娴,“你就为了这个,来找我?”
她点了点头,交握着手颤抖地有些厉害,“是我对不起你们,除了这个,我什么也做不了了。因为是我告诉荆扬哥你为什么会来L市的,那天,你在咖啡馆打电话时,我就在,就在后面……”
我震惊、愠恼、鄙夷,百味杂陈,不过静下来时,也就只剩一记轻笑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王婧娴呢喃着,像是自言自语。
“若是没有其他什么事,你走吧,等我养好了身体,自然就回去了。”
“回国也可以的,医生、护理、保姆,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放心好了……”
“可是,我希望我以后,都可以不再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怔愣了一下,而后,苦笑着叹了口气,低头,“对,如果没有我,你们又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话音落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