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说你‘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吧?可苦了别人。”连知晓得其实他心里很烦闷、甚至很落寞,是以也这般说来开句玩笑。
“你这话说得很烂。”他毫不留情的拆穿她。
“烂就烂。”她抬起脸,长发顺着他的膝盖滑落,亦从他的掌心穿过,被他轻轻捧住。他没有流泪,她知道,从山上自己开枪的那一刻起,就没了退路。“景谙,我答应你,会陪着你,除非,你先抛下我。”她的眸子,晕着最清凉 的光。
心思重如姜楠,你又有没有想过她真的能到这个地步?
他深深看着她,而后微笑着饮下她的茶,一点点,喝干净。拇指不断抚着她的脸颊,是爱意。
没过多久,露西就跟着山沐回来了。进屋的时候,连知和姜楠并坐在沙发上。连知见到露西,便松了握住姜楠的手。
“早知道,若不是王承络这个人外表浪子样,本人却还靠谱,我早把你关家里。”姜楠语气不是很好。
“爸,对不起。我私自拿了钱。”露西却练得处变不惊了,虽然双手一张一合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他心中的紧张,
“你真想好了?你从小活得都太好,那苦你受得了?”姜楠问。
“受得了。别人多能受,我为什么不可以?”她扬起眉毛,绝强的样子。
“这幅摸样,倒像是跟连知 学的。”他摇头,“露西,你还小,所以我知道你想东西不周全,有孩子气在里面,今天,我把连知也叫来,就是想让你们也好好谈谈。露西,你是因为我和连知的事,当然,还有你母亲离开姜府的时,因此觉得在这里不舒服了,才负气要走的,还是真的是想要追求那劳什子理想?这个问题很重要。你要知道,人一旦做出选择,是没有机会后悔的。”
连知心里一紧,就这般看向露西。“露西,我也想问你。我在向你道歉一次。舅舅的话绝不是骂你,我也不是。只是。。。。。。你要想清楚。跟着他们。。。。。。会有多苦,会有多危险。。。。。。”
“我知道你们担心。。。。。。”露西神色软了几分,吸口气也到底走过来,竟是也握了他们两个的手,“我承认,一开始。。。。。我不爱回家,是由你们的关系,还有哥哥,我觉得离你们都很远。但。。。。。真的和他们接触久了,我是认真的,爸,你也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不是吗?就如你们选择了彼此。。。。。我选择出去闯一闯。危险也好,他人非议也好,前路,大家都不知道。可是。。。。”
“你这是什么破比喻?”姜楠扬起眉毛看她。
露西总算也笑出来,“才不是破比喻。是真心。。。。。你们。。。。。好好的就好!等我回来好不好?”
连知的泪在这个时候落了。露西便又走过去搂住她。“姐姐,放心,承络陪着我的。我虽然。。。。。现在对爱情尚有忌惮,不过,他当时对我好的,就算和他成不了,做朋友也好的。我有人陪着,一起打拼一起闯荡,不会很辛苦,”
连知觉得,短短一年,却已如沧海桑田、物换星移。此刻的露西,再不是一年前那个踩着高跟鞋笑得一脸清脆口口声声喊着“漂亮姐姐在哪里”的那个姑娘了。善良还是如初,她到底是变得成熟了太多。
“你这两天先呆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真的要想清楚了,再说走的事。”姜楠摇摇头,却是起身上楼去了。
露西抬眸看着他,一时做不得言语。
“其实他很爱你,露西,你到底是他的女儿”
“我知道。”露西抿抿嘴,而后还是强笑出来,“姐姐,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很快的!有机会就回来。上海是我老家,我要在这里安身立命的!”
连知环抱住她,一时也中不知如何规劝了。
而姜楠,话虽如此说,但在次日也留在了家里,在院子里手把手交露西用枪。很多种不同的枪让她试过了,一直从早上练到夕阳西下。
露西累的脸色发白。
姜楠冷言:“这就受不了?”
“没有!你看我也学得挺快的!”
“继续练!今晚上别吃饭。让你提前感受一下也好。”他也不管连知的劝说,只留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各种操练。
露西却也真的坚持下来了。
洋房里,连知蹙眉看着院子里的身影,拉了姜楠的胳膊:“你这么着,是真同意让他去了?”
他唇角总算有了释然的笑意。“去吧,我姜景谙的女儿,上得了战场!”
连知被他眼里的神情所感染,心里有些疼疼的,却也总是释怀了很多。何况她知道,露西从未真心怪过她。只是在露西走后的第二天,她还是改不了老毛病的,立刻去了静安寺烧香。希望露西安好,这是他唯一能够做的。
人如露西,也终是先去了趟苏州看望母亲吕芳,倒是没有说自己将要去做什么,和母亲聊得不过是家常。最终,与队友们回合后,他离开上海。
黄埔滩上当时的号角,因为一群有志青年的离去,似乎显得有些不一样了。
清晨的光在水面上铺展开一片金黄,是光明与希望。
谁都不用管前路如何,只求顺应本心。
这回,姜府的主人,终于几乎只剩他们两个了。
巧合夹着计谋,他终是如愿给她关进这幛大洋房。如同锢心。但幸好他是心甘情愿的。一场谋略,几番沉浮,谁锢了谁的心,谁又说得清楚。
白天里他忙事业,她则上学,晚上一起回到姜府,吃罢饭,她煮茶,他便喝。
这一天,又是万里无云。
连知中午回家,姜楠不再。她便走到厨房,从包里拿出药,放进砂锅和着水一起煎。
“小姐啊!你这些日子,到底。。。。。。都在喝什么呢?”张妈总是一脸惊惶,“你。。。。。。好歹告诉我一声,爷问起,我也好交代的。这。。。。。这热水烫到你什么的,可怎么得了啊!”
“我两天熬一次药,其余时候热热喝就行。张妈放心,这些事我做的不少,没关系,你,不准告诉舅舅。”这是她唯一一次摆出主人的姿态,下令给张妈,她不准在当间谍。虽然,她心里也不知道,这事能瞒多久。前些日子他也问起过,问她老去药店是什么事。
连知只说上海太潮了,自己不舒服,喝点药去去潮气。
而每每熬好药,端起碗的她,深深锁眉,总要叹气。叹罢气,眼里却又有了决绝。
偶尔噩梦,他还是会梦到小菱。她始终记得小菱死前给自己说的话。
也是自然而然,在连知又一次从药店走出后,山沐走进去,直接拿了五十个银元出来给老板,径直说:“刚才那位小姐的药方。”
不仅是钱的诱惑,老板一见山沐,也被其气势镇住,当即拿了药方给他。
山沐再把药方拿给姜楠时,姜楠一眼看到药方上的一味药,叫做“浣花草”。
他倏地凝了眉,手掌已慢慢把药方揉碎。山沐看着他阴沉的脸,只是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他猜不透,姜楠眼里隐忍着的动容甚至是一丝悲戚,是为了什么。
浣花草,多年生草本植物,开白色小花,味苦,避孕所用。
自从连知住回姜府的那一刻开始,姜楠的作息几乎就规律起来。是以连知摸清楚他回来的时间,每次喝完药,总能在他回屋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好。
是秋。姜府坐落着的那条街道上,又落满了梧桐叶,抬脚踩上,就是一地的清脆声响。
雪佛兰无声驶入,亦从枯叶上滑过。今次的天气,冷得有些萧条。
进屋的时候,连知依旧在煮茶。
姜楠透过玻璃窗看她。万物烦扰,此刻却觉得有了着落的。
恍然忆起初见的时候。她突兀的船现在阳光下,清浅一笑,岁月,便在那一刻静好了。
他走进去,环住她,让她松了搁在茶杯上的手。
感受他有些不一样,连知抬头,“怎么?今天回来早了。”
“没事。”他手上的力道却是紧了几分。却也终究暂没说她偷偷喝避孕药的事。他知她心里的苦,紧紧揽住她。她能感到他的心跳透过脊背打在自己的心上,逗得自己心跳也快了起来。然又与他的不同,他的心跳声,总是那么有力,好似自己真的可以靠一辈子。
连知,等我。就快了。很快,会把血缘的事和你澄清。他俯身问过她的额。否则,他不知道除了“浣花草”的事,她还会不会有别的事偷偷压抑到心脏最底部。
“对了,我今天去证券交易所了。”连知老实报告。
“呵,是么,学得怎样?”他低笑。
“就去看了看,可不敢动你的东西。”连知笑着,转过身环住他。
“今回来得早,是想带你去处地方。”
“那里?”
“老宅。”
“老宅?为什么?”
“认祖归宗。连知。拖了一年。”他笑着捧起她的脸,满意的看见她红脸。
连知站起身,因为高度关系,还只是仰望着他,只是幅度比例比刚才坐着的时候略小一些。她佯装生气的看着他一脸得意的样子。“你是说,一年了,你还是赢了?阴险,怪不得当时那么容易放过我、”
“哈哈。”他大笑,牵过她的手边往外走,“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去老宅。衣服什么的,我会让山沐或者阿华送来。”
“要住那边?”连知诧异。
“嗯。你们这两天不是放假么。我也把事情咱都抛开。老宅你是没逛够的,那边山上,住着的确要比这里舒服的多。”
“那听你的,”连知心下也开心。姜楠虽说了东西阿华他们会帮着收拾,但连知还是上楼收拾了好一会儿,最后踌躇良久,她还是把草药刚在了藤箱最下面,
吃罢饭,两人便去了老宅。
庭院中那颗参天的梧桐好似还是去年的摸样。
她有些冷,他就把她两只手都裹紧,须臾看见他盯着大树怔忡的神情,敲了她的脑门一下。“在想什么?”
“在想。。。。。。”连知盯着树干,因为隔得还叫远,只能依稀看见树身上面有的地方,因为凹下去了的关系,而显的颜色很深,一望无底。
她的心竟然还是难免悸动。“那棵树。。。。。。上回。。。。。。算了,不提也罢。”
他自是晓得他指得那回事。上回,她给自己开那一枪,昭示自己不会和他在一起。
此刻的他只笑:“认了吧丫头。别跟我算计。”
连知看她那一刻小人得志的样子,嗔他一眼,却又是紧紧偎着他。
老宅的屋舍让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在北平住过的宫殿。这里虽不如王府华丽,但依稀也是青瓦石墙般的感觉。
姜楠带连知住的卧室,屋檐有些低。连知倒无碍,他要低头才能进去。
推门而入,味道稍微有些沉,不顾很干净。姜楠帮连知把东西放下,一边推开窗户。“前两天叫佣人过来打扫了,不过太久没住人了,味道还是有些难闻,习惯不?”
“没事。”连知走过去把衣柜打开,似乎是檀香木的,雕了花,味道很重。里面是空空的,被擦拭的很干净。连知一边把衣服往里面塞,一边又说,“早些日子就叫人来打扫了,看来你是蓄谋已久,居然仙子才让我知道。”
“这是惊喜。”踏潮她眨眼。
连知回头,见他这幅摸样,一时做不得言语。不只是感动还是什么,只觉得心尖都在颤动一般,有些慌,却又是满满的温暖。
他便走过来又搂了她一下,“连知,你知道,很不容易。”
“嗯?”她抬眸看他一眼,不移开视线、
“啧,我说让你暗点良心,知道我这种岁数,还想这种法子讨你这小丫头的欢心。”他说的是大实话、
她直直的看着他,像是要证明自己也是坚定不移的。只有微颤的指尖表明她心中的紧张和感动。她知道,她再也不能失去他。
终于,她偎进他怀里。“是是,其实,挺好的。”
“嗯?”这回换他疑问了。
“阴险的姜爷,在商场上说一不二的姜爷,处处跟人算计的姜爷,偶尔对我这样子一下,又有什么不好?你才不老。。。。。。只是我还不够成熟。。。我还怕你嫌弃我呢。”连知一闭眼,话匣子一开也顾不上脸红了,索性就顾不得害羞哪呢说下去,“啊,我的意思是说。其实我们这样挺好的。。。。。。于我而言呢,你这个样子让人愿意依靠,而。。。。。。对于你来说,你这样,可能因为我的关系,偶尔变一变,还能维持一下童心,有个年轻一点的心态。。。。。。每天开开心心的,多好。。。。。。”
此番真心话说出来的后果,当然是他按耐不住的吻她。迷乱而热情。
“东西还没收拾好”她的话没说完,已被他金属吞没、
旖旎缱款。
在老宅里有时别样一番的风景。
这里安静的让他们只能听加彼此。呼吸、心跳或者低吟。
老宅的书房亦是处处晕着古香。浓重的书香气和沉木的味道一路熏染。
在最末的一排书架上,很多杂乱书堆起来,严严实实的遮住了一张老照片,后面留有一行字,端正的小楷。姜景谙的亲笔。
它安静的躺着。因为书地严密遮挡,甚至没什么灰尘。
连知一直觉得自己学习成绩是上不上下不下的,她上课会认真,也会认真完成学校布下的任务。然则一直以来烦心事都太多了,课业上自己顾不了许多,因此成绩才不如预料的那么好。不过她着实是爱书的。
老宅最吸引他的,不是货真价实的亭台水榭,假山与楼阁,她喜欢的老宅里沉沉的木头味和书卷气。其实最主要的是看,她喜欢在书房里感受他曾经的痕迹,
那日她翻开了一本纳兰容若的《饮水词》,有些灰尘染上了书,却无碍于里面内容的价值。她欣喜地翻看着,竟看到有毛笔的批注。认得是他的笔迹,她便开始幻想着他当年在这书房学习、成长的模样。
“连知,在门口看你傻笑半天了。”
连知转身抬头,便看见他双臂环胸倚在门口的样子。
他她便笑,扬了扬手中的书:“没想到,你还读他的词,我以为,如你这般人,不会懂得容若的赤子之心。”
“丫头欠打,我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年轻的时候什么样的书没看过?何况他其实也不知写儿女情怀,边塞诗也是多的。”姜楠走过来拉住她。
她只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念着翻到的字句,一个字一个字的念:“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