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仔又笑嘻嘻地接过话茬,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开玩笑呢嘛。那狗崽子神出鬼没的,肯定有问题。”
话音刚落,我和肥仔都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们俩立刻止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动静,心跳再次加速。我刚想回头看,却又想起殡仪馆传达室孙大爷说过的一句话:“午夜莫回头!”妈的,我是该看,还是不看?内心纠结着,那诡怪的声音却越来越近,几乎到了我们附近……
☆、第12章 耗子
我眨巴着眼睛示意肥仔逃跑,肥仔皱着眉头愣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们俩死尸一般停顿在原地,过了几秒钟,我瞄准身边那棵大槐树,在心里盘算好上树的步骤,于是猛地一起身,“刺溜”一下蹭着树干往上爬,据肥仔后来反映说,我当时那模样就跟原始森林里全身长毛的野猴没什么区别,那逃命的速度之快还真是惊天地泣鬼神。管他三七二十一,那时候哪还顾得上形象啊,保命要紧。
肥仔一愣神,没反应过来刚才是怎么回事儿,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机灵地爬上树,然后骂了一句:“你大爷的,真够仗义的啊!”说完也朝着先前找好的那个坟洞钻了进去,不过由于体型太大,屁股卡在了洞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肥仔,那肥圆的屁股就像一个红酒的瓶塞,虽然尺寸不合适,但还是生硬地把瓶子堵上了。此刻的肥仔也像一只把头扎在泥土里的肥鸵鸟,屁股高高地翘在外面。
我又朝刚才发出怪声的地方瞧了瞧,靠,竟然是一只硕大的猫头鹰。眼睛圆鼓鼓地闪着绿光,直直地盯着我,虽然当时的月光并不明亮,甚至光线十分暗淡,可我还是看到了它羽毛上奇怪的斑纹,就像一张人脸,而且形状庞大……跟肥仔的屁股有的一拼,显然不是普通的猫头鹰。莫非是吃着乱葬岗里那些死尸的肉长大的?
那只猫头鹰在乱草里找寻着什么,大概是在猎食,因为它是夜间觅食的动物,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食物,于是又飞到肥仔的屁股上,停在了那儿。我听到肥仔吼了一声:“谁他妈拿针戳我屁股?”他的手还在胡乱摸着屁股。我不禁笑了起来,吼道:“肥伦,是只大鸟!可以放心出来了。”
肥仔听我还能笑出声来,知道外面没发生什么事,于是又挪动屁股往外钻。猫头鹰见自己停栖的地方突然动了起来,还有只手想抓它,也受了惊吓,便飞到一座孤坟的墓碑上落脚。肥仔喘着粗气,说道:“哪儿呢?”
我指了指他旁边的那座坟,肥仔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也是一惊,“哪来这么大一只猫头鹰!”
“我也纳闷呢。”我抱着一根粗壮的树枝,坐在树杈上,看着地面,说实话,在树上俯视地面的感觉还真不错,“大概是吃着乱葬岗的尸肉长大的。”
“你丫蹲树上不下来了是吧?”肥仔扭过头指着我说:“你小子刚才跑得也太快了吧,完全不顾哥们死活啊!”
我咧开嘴笑道:“我给过你暗示的,跟你做了眼神交流,是你没看懂,这可不能怪我。而且说好了我上树,你钻洞……有什么可抱怨的!”
“我说你的暗示能再含蓄点吗?你丫的那是跟鬼交流呢吧!”肥仔刚说完“鬼”这个字,我就觉得周围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劲儿,那只绿眼的猫头鹰也扑哧着翅膀往树上飞去,而某个方位的草丛里也出现了嘈杂的脚步声。肥仔不安地站起身,就在那一刹,从肥仔刚才钻进去避险的坟洞里蹿出一道黑影,压在了肥仔的身上,肥仔被那黑影死死掐住了脖子,完全使不上劲儿。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形,看着有些魁梧,力气还挺大。我躲在树上观察着下面的动静,正在犹豫着要不要下去,看着肥仔渐渐没了反抗的力气,估摸着就到鬼门关了。我于是善心大发,硬着头皮攥着拳头跳了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二话没说就砸向那个黑影的后背!
砸头会死人的呀,我虽然很想救肥仔,可我说过我还年轻,我还未满十八岁,我不能坐牢,所以我的脑子很清醒,砸后背最多就是重伤,况且我的力度也不大,肯定死不了人,而且这种紧急情况,我砸他属于正当防卫。我拿着石头自我安慰着。
那黑影被砸到后,立刻扭转头仇视着我,我一看,是一张熟悉的脸。这人不就是棺材铺的赵老板嘛!赵老板看到我,又看了看被他压着的肥仔,慢慢松开了掐住肥仔脖子的手,揉着太阳穴,痴痴地问:“我这是在哪儿?”
什么情况?他这是被我砸出了间歇性失忆?我没砸他脑袋啊。
赵老板摸着发疼的后背,仍是没搞清楚状况地问我:“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
“乱葬岗啊,大叔!”肥仔深吸了一口气,咳嗽了两声,大骂道:“你大爷的,老子差点被你掐死!”
“我怎么会在乱葬岗……乱葬岗……”赵老板摸着自己的衣服,仔细地上上下下自我打量了一番,惊慌地喃喃自语:“这不是我的衣服!我的衣服去哪儿了?”
我和肥仔都被赵老板搞糊涂了,他这是闹的哪一出啊,半夜三更穿着一件黑色衣服跑到乱葬岗的某坟洞里,还装失忆。不过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装出来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稳定一下情绪再仔细想想,赵老板开始回忆,说他原本已经躺在床上睡觉了,而且做了个梦,梦见棺材铺着火,自己全身被火烧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使他不停地奔逃,逃跑过程中有个被烧焦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就掐住了那人的脖子。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暗自说道:“你们昨天把棺材抬走,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是我那宝贝不见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快说,你们把它弄哪儿去了?”
“什么意思?什么宝贝?”我和肥仔异口同声问道,满脸疑惑。
赵老板激动起来,用手抓着我的手臂,狰狞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声音生硬而洪亮:“你们是不是带走了一只耗子!这么大一只耗子!”赵老板用手比划着耗子的大小,然后又抓住我的手。
“什么耗子?你在说什么?”我试图挣脱他的手,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难怪那天抬棺材的时候完全看不出他有多吃力。
肥仔一把扯住赵老板的手,说道:“你先松开,有话好好说。”肥仔又瞄了我一眼,把我叫到一边,嘟了嘟嘴轻声说:“还记得刘师傅用火钳从棺材里夹出来的那只大耗子吗?死的时候发出惨叫声的那只。”
是啊,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我心平气和地跟赵老板说道:“那耗子是你故意放在棺材里的?”
“放屁,那是老子的财神爷,是老子的命,怎么可能会放在棺材里让你们带走!”赵老板说完又觉得透露的太多,就收住了嘴,继续回归正题,问道:“那耗子在哪儿?你们把它怎么样了?”
哪有人把老鼠当财神爷的?他是脑子被驴踢了吧。我正要诚实地告诉他耗子被刘师傅烧了,却被肥仔挡了下来,肥仔先我一步回答道:“耗子被我们关笼子里了。”肥仔撒谎脸不红心不跳,俨然是个扯谎的高手。肥仔说那会儿要是告诉赵老板他的宝贝耗子被烧死了,以他那冲动性格,估计会杀了我们,所以先撒谎骗他,到时候随便再弄一只差不多大小的耗子送过去就是了,反正天下耗子一个模样,他也认不出来到底是不是原来那只。
赵老板似乎相信了肥仔的话,心情瞬间变好,转变了先前的态度,笑着说:“刚才是我太激动了,嘿嘿,没吓着你们吧,明儿你们把那耗子送回来,我给你们俩每人包个大红包。”说完之后,他又在心里默默嘀咕着,只要那宝贝回来,一切就都会好了!然后拍拍胸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身上的衣服又蹙起了眉:“这么难看的衣服到底是谁的?”
他抖动衣服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呛鼻的腐臭气味,于是不自觉地将视线转移到那个他钻出来的坟洞,“会不会是那里面的?”
赵老板看向我指的那个坟洞,想立刻把衣服脱下来,可是夜风寒凉刺骨,他又不忍受冻,所以只能勉强地穿着死人的衣服。另外,我和肥仔看到赵老板就像看到了下山的希望,好歹他也在城西生活了几十年了,对这一带应该比较熟悉。肥仔抢先问道:“赵老板,你知道下山的路吗?”
赵老板点点头,我和肥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们都庆幸不用在这乱葬岗过夜了。我和肥仔紧跟着赵老板,从一条细碎的小路往山下走,不过这一路我总觉着有一双眼睛在暗夜里窥视着我们,让我全身不舒服。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我和肥仔唱双簧戏一样地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赵老板关于那只耗子的事情,可赵老板铁了心守口如瓶。肥仔试探性地说了一句:“赵老板,你那棺材铺生意那么好,该不是靠这只耗子招魂的吧?”
赵老板脚下一滑,跌倒在地,手也蹭破了皮,我们想扶他起来,他却不领情,自己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又用身上的衣服擦拭着伤口上流出的血,嘴里还反驳肥仔的话,骂出了脏话:“放你妈的狗屁,老子会做那种损阴德的事儿嘛?!”
☆、第13章 血月
赵老板这一骂,让爱面子的肥仔有些下不来台,他脸上的青筋暴涨。看他那架势是准备蓄积能量骂回去,我趁他们的关系恶化之前笑着说道:“他不过就是随口说说,赵老板何必当真呢。”
我又推了推肥仔,他知道我是给他找台阶下,也就没再多嘴,而是又吹起了口哨。大半夜听他吹那口哨还真有几分耍乇鹗窃谟募趴盏吹纳搅旨洌谝舭樗孀呕匾簦嗷ソ恢窒嗷サ樱秃孟窈诎抵谢褂懈鋈嗽诖悼谏诨赜Ψ首兴频摹�
“别吹了。”我让肥仔闭嘴,他立刻停住,但那口哨的余音却还在林子里回荡。我们三个人都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身子,近乎混沌的脑子也被夜风吹得愈发清醒,走了约莫半个小时,脚下的小路越来越窄,碎石也越来越多,而沿路两侧的杂草肆无忌惮地延伸向路面,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眼皮直跳。虽然我和肥仔记不住上山的路,可也还记得走上去时的那种感觉,我很肯定那会儿跟着赌坊那东家走的绝对不是这条路。
肥仔也觉察到了,就小声问我:“诶,他是不是带错路了?我们上来的那条路没有这么多碎石,也没这么磕磕绊绊的……而且你看路边那些杂草,不像是被人踩过啊,这分明就是一条很久都没人走过的路。”
“或许是另外一条通到县城的路吧。”我只能自己这样劝慰肥仔和我自己。
赵老板忽然加快了脚步,也不管脚下的碎石和杂草,直冲冲地往前走,我和肥仔都看呆了,肥仔问道:“他这是干嘛?怎么跟赶着去投胎似的?”
我和肥仔都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于是也加快了步伐。我开口吼道:“赵老板,你没事儿吧?慢着点走……”不知道是因为隔得距离有点远赵老板没听到,还是他故意不回答我,寂夜里除了我自己的声音在回旋之外,剩下的便是不知名的虫吟以及猫头鹰的凄惨叫声。
我和肥仔借着月光看路,根本提不起速度,可他怎么会像白天一样走得那么快?他似乎能够把脚下的路看得一清二楚,在山间崎岖小路也能走出城市平地的质感。赵老板仓促地走了一阵终于停住脚步等我们,我和肥仔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追上他时已经满头大汗,双腿酸涩。我们俩站定在赵老板身边,喘着粗气。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他:“赵老板,你怎么突然走那么快?发生什么事了?”
“前面有个人,提着灯笼。”赵老板望着小路的正前方,我和肥仔也把目光投射过去,黑暗中确实有一点淡绿色的荧光,可能因为距离比较远,所以看上去就跟萤火虫发出的光有些类似。可奇怪的是,为什么赵老板看到了人提着灯笼,而我和肥仔先前怎么都没有看到?谁会大半夜提着灯笼到这种地方来?然而不容争辩的是,道路前方确实有一个光点。我问道:“赵老板,你确定看到了有人提着灯笼?这大晚上的不该有人啊……”
“我们不是人吗?!”赵老板驳斥道:“老子眼睛又没瞎,难道还看不出是不是个人?”
听到赵老板这蛮横的语气,肥仔有些沉不住气了,插话道:“我说你到底认不认识路?我们是要回县城,你跟着那提灯笼的人做什么?”
赵老板也来了脾气,怒道:“老子爱跟谁就跟谁,关你屁事。你要不想跟着老子走,老子也没拿枪指着你让你跟着老子走!这条路,老子来来去去走了上百遍,闭着眼睛也能走。”
肥仔和赵老板两个人吵了起来,突然给这个安静的夜增加了几分生气,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竟然没有立刻劝架,想着反正他们俩也不会真动手打起来,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我甚至还数起了赵老板说话时总共用了多少个“老子”,就他刚才那几句话里的“老子”已经刷新了肥仔的口头禅“他妈的”的记录。
赵老板自顾自往前走,不再理会我们。我推推肥仔,说:“先别想那么多,等回了县城再说。咱不跟那中年男人一般见识。”
肥仔赌气,说什么也不愿跟着赵老板,掉转头要往回走,“我他妈今晚就是被鬼吓死,也绝不窝囊地跟着那缺德玩意儿。”
“可我们不认识路啊。”我迟疑着到底是该跟着肥仔还是赵老板,眼看着赵老板的身影越来越远,再不跟上基本上就跟不上了。在做了各种思想斗争之后,我决定不抛弃不放弃,坚决跟着粗壮又有力的肥仔原路折返。折腾了一大圈,我们还是得回乱葬岗过夜。
回去的路雾气很重,烟雾缭绕中隐隐能看到一些飘散在空中的绿色荧光,我们沉重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是暗夜里唯一的妆点,先前的那些虫吟以及猫头鹰的叫声都消失殆尽。死一样的寂静,让我和肥仔都显得心绪不宁,我说:“肥伦,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怎么那些虫叫声和鸟叫声都突然不见了。”
“可你也看到了,这就一条路,连个岔路都没有,没道理会走错。”肥仔分析着,又四处望望,警惕地巡视周围,看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们俩本来是一前一后走着的,肥仔在前开路,我在他后面,可是这种位置关系让我很没有安全感,总觉得自己背后有东西盯着我,不光盯着还跟着我们一块儿走,一想到这儿我就心里发毛头皮发麻,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