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下怎么也包不上去的纱布,石页放弃地站起身,瞥了眼不远处的人群,目光狠狠杀着楚洋,后者心惊地低下头。
“闭嘴。”忍耐般咬牙,她冷冷瞪向几步远正发疯的人。
凌婉儿依然狂乱地叫嚷,挥舞着双手,“我恨你们!别拦我,我要去找延歌!延歌——”
石页眼一凝,蓦地冲上前,“你他妈疯够了没有?!”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打掉了疯言疯语,更打得凌婉儿整个人跌扑到雪里!
悬崖处,近百人在场的此刻,忽地鸦雀无声。
一把揪起神情愕然恍惚的凌婉儿,石页恶狠狠地摇晃着她,“延歌延歌延歌!他死了,他死了你听到没有?!”
“不!”凌婉儿蓦地哭喊出来,用力摇头,“他没死,他没死!他不会丢下我的,他不会!”
“他死了,你亲眼见他掉下去的,你亲眼看见的!”石页更大声地吼她,狠狠盯着她惨白的脸,怒火上扬,“你啰里叭嗦个什么劲儿?想找他,去呀!”猛地粗鲁地将她扯到悬崖边,“同一个地方,去找他啊,跳啊!”
“同一个地方……”凌婉儿喃喃地上前,倾身便要往下跳,“延歌——啊!”落空的身子突然被人狠狠拽回来,“你——放开!不要拦我!”
“呸!我才不拦你!”狠狠将她拖离悬崖,石页破口大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懂不懂?想死,可以!你娘同意了没?不孝女!恨恨恨!你就知道恨!命太好了是不是?”一把将她甩到雪堆上,石页气得脸色铁青,“想死?去呀!看你有没有脸见他!那个什么延歌拿命护你,瞧你现在这鬼样子,有脸见他吗你?!”
凌婉儿跌趴在雪上,身子一动不动。
“废物!”石页狠狠揪起她,“去跳崖呀,去呀!这次我保证没人拦你,我保证朝霞不会再救你!你知不知道它差点被人射死?就因为你?嗯?你他妈算老几?你——唔?”忽然回头瞧了瞧咬住自己衣角的老虎,石页眨了眨眼,“朝霞?”声音讶异且温柔。
老虎仅是呜呜低鸣,松开咬着衣角的嘴。
回身瞥了眼依然呆滞的女孩,石页冷哼,“忘恩负义的东西!”撒开手,任她滑落在地,“接着当你的缩头乌龟吧!”懒得再理她,转身重新拿过药箱,温柔地轻拍老虎,“对不起,朝霞,一时生气忘了你的伤,还疼吗?”声音清脆甜美,表情温柔可人,仿佛方才的暴风雨压根没发生过,纯属个人幻想般。
愣了愣,欣欣首先反应过来,“小姐!”连忙奔过去,将手中厚衣为她披上,凌婉儿一动不动,没有再疯狂地喊叫,只是面无表情,全身僵硬一如木偶。
常炆一呆,连忙赶过来,“呃……我的药箱。”
石页瞪他一眼,挑衅地将药箱拉近老虎,“有胆儿过来拿呀!”说罢低头包扎老虎的伤腿,“乖,朝霞,你不要动,我得把药撒上去……是,我知道有点刺痛,忍一忍——朝霞?唉……”
因方才的一箭而重起的戒心,在药末的灼痛刺激下更加难以平复,使得它根本无法安静下来,更使得她的包扎过程进展艰难。
无奈地再次拿出一包药末,石页边抚摸老虎边暗暗凝眉,思考还有什么法子——“我……我能……帮什么忙吗?”石页抬头,恶意睨着小心翼翼的凌婉儿,“我们这边可都是血哦!”
凌婉儿倒抽口气,看得出想逃,却硬是压了下来,“我……我想帮忙。”
“小姐?”泠欣欣瞪着微微颤抖却神智清醒的女孩,忍不住捂住大张的嘴巴。
石页也不啰嗦,直接开口,“坐下,把朝霞的头放到腿上,不停地说话分散它的注意力。”
凌婉儿依言坐在雪上,摸索着将老虎的脑袋移到自己怀里,轻声细语地低喃,温柔无比。
“你不怕它?”抓紧时机撒上药末,快速替老虎缠上白布,石页稀奇地挑眉,不禁瞟了眼一旁安静站着的凌远枫与白玄,暗道古怪,这凌家兄妹,怎么这么投老虎的缘儿?
“它救了我。”凌婉儿低低地道,小手轻轻顺着老虎漂亮的毛发,一下又一下。
“……婉儿?”水月柔再也忍不住上前,她的女儿,她的女儿?
“对不起,娘,”凌婉儿抬起头,美目依然紧阖,“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脏兮兮的小脸扯出淡淡的笑,仍然有些发抖,但对旁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清醒了。
没察觉突然加诸在身上的数道视线,石页仔细包扎好,站起身拍拍手,“好了,朝霞,不过恐怕得陪我一阵子,你的伤需要休养。”
一旁,机灵的凌家堡守卫连忙拿来木板,而自愿将老虎抬去疯居的四名守卫,其中之一就是将功赎罪的楚洋。
深吸口气,石页扫了眼自己满是的雪和血,又看向同样一身狼狈的凌婉儿,“凌小姐?”
“是。”她轻应。
“对不起。”石页真诚地道。
“呃?”她微楞。石页望着她漂亮的小脸上浮现的明显红肿,轻轻道,“因为朝霞差点被你害死,一时生气打了你,我很抱歉。”
“虽然你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是吗?”凌婉儿微笑着接道。
石页讶异地扬眉,“你——”
婉儿歪歪头,“我想,我得谢谢你打醒了我。”
石页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凌小姐,你令我刮目相看。”
凌婉儿微微一笑,伏身作揖,这才转身在旁人的陪同下离去,悬崖处,只留石页,以及始终淡漠不语的凌远枫。
突然退了一步,石页戒备地迎向他冰冷的视线,“我已经道过歉了!”
凌远枫剑眉一扬,很快明白她所指何事,“你怕我打你?”这是第一次,他自她眼中找出真实的恐惧。“你是她哥哥。”石页又退了步,难保他不会替妹妹出气,毕竟那一巴掌不轻。
凌远枫沉思地看着她,“你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方才她敢独自一人接近负伤的猛虎,而今却担心会挨打而怕他?!
她耸耸肩,“我说过,我不怕动物。”
他皱眉,“你也说过你怕的是人。”此刻,她怕的是他!该死,他一点也不喜欢她眼底的戒惧!
“人确实比动物可怕,”石页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抬眸,“你——不会打我吧?”
“不会!”语气不觉比平时重了许多!
“你说的,不许反悔!”她眸子乍亮。
他哼了一声,转身不搭腔地离开,她则恢复平时嚣张的样子,“太好了!怎么样,成绩还不错吧?明天,我要休假!”
凌远枫顿住,看向跑到前面的女孩,一身的狼狈掩不住满脸的兴奋,哪里还有刚才戒备惶恐的样子?!
真是——怪人。
6。…第五章
疯居内,一行人聚集于此,因为凌婉儿坚持要为老虎上药,而石页坚持不肯在凝眸阁,两相对峙下,落败的凌婉儿只好每日走出凝眸阁,到不远处的疯居帮忙。
又一个小胜利。
“你为何唤它朝霞?”轻轻抚摸安静的老虎,凌婉儿轻轻问。
剪掉多余的纱布,石页将药品收回药箱,“大花君子兰,欣欣摘的,品名‘朝霞’。”而她,拿去送给老虎了。
泠欣欣睁大眼,她头一次见到被花收买的猛兽,“石页,它……是雌虎吗?”
石页睨她一眼,“当然!不然你以为白玄干嘛天天来?”看上漂亮母老虎了!
凌婉儿起身,安静地让阮娘替自己伤臂换药,小脸上微微恍惚,“这里,延歌曾住过。”
而今……物是人非。
众人沉默,担心地看着故作坚强的女孩儿。
“对呀,不过现在是我的地盘儿!”唯有石页搞不清状况地接话,起身洗净手,惊讶地扯了扯沾上些许血迹的衫裙,“天哪,这已经是最后一件了!”
所有人不满的目光立即瞪向凌远枫,后者扬眉,无言地承接指责——谁叫自个失职?!
石页眉开眼笑地跳到始终斜靠院门的凌堡主面前,伸出手,“银子?”
他无奈地挑眉,“差人量身定做不更好?”
她坚决地摇头,举高手,“银子?”自己去逛才有意思!“银子,银子!”眼见她又要围着他乱跳,他只好取出银票,好笑地看她眼眸晶亮地抢过,一脸兴奋地冲出院门。
“石页!”
“干嘛啦?”她回头,一脸的不悦。
指了指她身上沾血的衫子,凌远枫淡淡提醒,“你打算——这样去镇上么?”
……
傍晚。
“回来喽!”
伴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石页开心地蹦回疯居,凌远枫阴沉着脸,抱着个包袱跟进来。
“别告诉我,”水月柔好笑地研究自己儿子的脸色,“石姑娘每家衣坊都光顾了一番。”
“没有,”将包袱丢回石页,无视她跑回房内的动作,凌远枫替自己倒了杯茶,“她只买了几套衣服。”以一个女孩子而言,数量少得可怜。
水月柔微笑着追问,“然后?”
众人莫不期待。
“然后,”他磨牙,“——她又把整条街的小吃摊全部光顾了一遍!”
顿了顿,所有人爆笑出声!而凌远枫则再次暗暗发誓,再也不和那个疯子去逛街了!
“吱呀——”房门打了开。
人们立即好奇地看过去,婉儿亦拉长了耳朵。
一身淡蓝色襦裙,上穿浅白色长袖夹袄,深色外衫拽出一身的清爽,而白色毛绒披风盖住石页大半个身子,看起来娇小玲珑,高高的襟口更是将一张素颜衬出高雅之感。
一时的错觉,令所有人看呆了去。
石页毫无所觉,事实上她正忙着找披风的丝扣,“奇怪,”她四下翻找,“在哪儿呢?”像猫儿追自己尾巴般乱转,仍是抓不到丝带,却差点把自个儿转晕。
凌远枫伸手扶住她,自白绒领口下牵引出丝带,一左一右放到瞪大眼的石页手中。
她撅起嘴,在旁人的窃笑声中胡乱打结。
他惊讶地再次伸手,阻住她的动作,“你打算勒死自己吗?”居然系死结?
石页不悦地瞪他,“我不会呀!”还不是古代的衣服太麻烦?!
他扬眉,重新接过丝带,修长的大手灵活地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伸手拉了拉松紧适度的丝扣,她抬头,头一次满是崇拜佩服地看向他。
凌远枫失笑,竟是因为他会系披风丝扣?!
一旁的观众有默契地沉默不语,泠欣欣则忙着给看不见的小姐描述,“……不过石页发型不太搭,只是盘在头顶,什么饰品也没有。”
石页闻言抗议,“喂喂!我只会这种盘发耶!又不是我愿意的!”
“不会吧?”欣欣忍不住惊呼,随即拉她冲回屋内。
院中,众人再次耐心地等待,不时有声音传出来:
“喂,欣欣,你想谋杀我啊?轻点儿!”
“咦,石页,你头发很漂亮啊,干嘛藏起来?”
“藏?老兄,我是不会弄你们这么复杂的发型——哇!痛啊!轻点儿啦!”
很快地,泠欣欣再次打开房门,神秘一笑,“要出来喽!”
“又不是大美人,搞这些玄虚干嘛?”石页咕哝着直接跨出房门,兀自揉着仍有些发痛的头皮,“痛死我了,欣欣,你起码扯下我十五根——呃?”
有些惊讶地发现所有人都楞了住,石页皱起眉,“干嘛,我脸上有花吗?”不然他们为啥一个个惊艳的表情,自己长相如何她很清楚。
凌婉儿徒劳地睁大美目,“欣欣?”
“小姐,好奇怪哦!”欣欣快步走到她身旁,声音止不住兴奋,“我一直以为石页长得很普通,可是刚刚替她盘好莲花鬓后,我突然发现她——怎么说呢,就是看上去很典雅,很内敛的那种美,总之,石页很好看呢!”
“拜托!”石页闻言很不给面子地吐槽,“太夸张了吧?本人乃是一名村姑野妇,别说得好像大家闺秀一般。”
“村姑野妇?”阮娘一脸惊奇,“谁这么说你?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石页挑眉,拍拍手正道,“请各位记清楚,这里名为‘疯居’,没有大家闺秀,”得意地比比自己,声音满是荣耀,“——只有疯子一名。”
凌婉儿垂下美目,“……好令人羡慕的疯子。”
晚膳后不久,枫居。
“咔嚓——”传来异响,凌远枫眉毛一动不动,仅是坐直了身子。
石页探出半颗头,确定只有凌远枫一人后,立即利落地自窗口翻进来,“呼!累死我了!”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这才拖来把椅子隔着案几坐在他面前。
上下打量她难得高雅的装扮,凌远枫扯出冷笑,“再怎么像,依然不是大家闺秀。”由她不改翻窗户的行为便可瞧出——啧,还以为自个儿看走眼了呢!
“大家闺秀?”怪腔怪调充分表达了她的不屑,“对了,今天借你的衣服我要了,请一定割爱。”“我为什么要?”他反问,语气倒无不悦。
“喂,我让你家小妹清醒了不是吗?”她瞪大眼,努力邀功。
“极端的方式,”凌远枫皱眉,蓦地想起她曾提醒过自己的话,“太冒险了!若是婉儿受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石页冷笑,视线落在手中的茶杯上,“这世上没人有脆弱的权利。”
沉默,头一次在两人之间蔓延。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凌远枫淡淡开口,冷眸第一次探索般专注地打量着她,太悲观,太严酷,与她人来疯的个性不符。
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我该说什么话?”累了般仰靠在椅背上,没心情理会他沉思的目光,“现在我只是逼凌婉儿承认萧延歌已死的事实,但她还未完全接受,”顿了顿,苦笑,“当一个人所受之苦超过本身承受范围时,要么遗忘,要么发疯,令妹选择的是后者。”
“她——还会犯病吗?”
“不会,”石页缓缓睁开眼,“她不想再让你们担心。”
凌远枫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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