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熟悉的廊间，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少女看到了一片静寂。
怔怔的出神好久，白露才低声道，“苍被带进宫了？”虽是问句，却已定论。
跟在身后的三娘微微诧异了片刻，皱起秀眉，“看来是的，红罗这次手脚够快的啊。”
“呵，”少女嘲笑的出声，“她一心痴恋夏汶澈，当然会为了他不惜一切，甚至亲自把自己的情敌送到爱人身边。”
心中翻涌的怒火熄灭了，少女突然对虞京京产生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她是那么努力的去证明自己，只想得到一个肯定，若问自己，白露是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的。
爱到迷失了自我么？
“走吧，带我入宫。”少女对突然出现在身后的虞京京轻声开口，语气平静的毫无波澜。
红衣美人高深莫测的笑了笑，“主上等你很久了。”
白露却再未出言，只是回了她一个清浅无波的笑，低了眉目安静的出了房间。内心却一直反问自己，我是真的被迫前去么？还是，我仍旧在自甘堕落，用其他的借口掩饰自己依旧爱他的那颗不堪之心？
无声的咬紧牙关，少女暗暗发誓，如今全当被迫，待苍身体转好，我定带他与霜儿远走高飞。
坐在轮椅中的少女显得分外的安静，三娘无声的叹息，推着白露渐行渐远，心中却一直诧异这种诡异的氛围。
好像每每到了让她心痛的时候，这个少女就会变得让人难以捉摸。
比如上次将军大婚，她态度平和的如同常人，却在那晚突然消失无踪。
这次，已经恢复了功力的白露，她此时的安静，就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一向处变不惊的三娘暗自忐忑，生怕她又做些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
今日阳光温煦，金色的夕阳斜斜照来，将少女坐在轮椅中的身影无线拉长，从过去一直被强行拽到现在。
在金菊盛开的御花园中，少女安静的看着一袭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渐近，脸上毫无表情。
已经有七日未见他了呢，白露心底暗叹，那一日惨然的事实还历历在目，今日竟然能如此安然的相对。
还是第一次见他这种摸样呢，束身的戎装脱下，黑色的劲袍不再，一向坚毅的男子此刻身着一身广袖长袍，靛蓝的底子上绣着鸦青的缡纹，大步走来的男子面目温和，缓和了一向坚硬的气质，看上去倒有几分儒雅的气息。
俯身下来与座上的少女平视，言辞霸道的男声此刻意外的轻柔，“小白，你来了。”
白露内心翻翻白眼，若不是你强迫我怎可能前来，出言毫不客气，“霜儿和苍儿呢？”
夏汶澈好像没听出少女的不耐，依旧温言，“苍在宫中才能得到更好的照顾，放心，段氏姐妹也被我一并请来了。”
白露不可置否的看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无声的质问。
“霜儿如今很安全。”男子低沉的回了一句，“你不必担心她的安危。”
少女冷笑，还是不愿意告诉我霜儿的下落，是打算用她当做制约我枷锁么？
似乎看出了白露眼中的鄙夷和失望，夏汶澈突然脱口而出一句自己也没想到会出口的话，“白露，我娶你为后，可好？”
白露终于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微微睁大的眸子在这一刻看上去分外透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夏汶澈也愣住了，他原本是打算许她为贵妃的，可没想到，出口的话自己变了，放佛那句话不受自身意志的控制，从内心最深处喷薄而出，来势汹汹不可阻挡。
不过片刻，少女便冷静下来，她能清楚的看到夏汶澈身后的众幕僚在听到那句话后气愤失望惋惜等等不一的表情，竞妥咸唇换涣艘桓鲇切拟玮绲难凵瘢瓜铝舜蛩闵锨叭白璧闹谌耍聊恼驹诓辉洞补邸�
是一时冲动说出的甜言蜜语呢。
白露苦笑，一早都能想到的，夏氏主母都轮不到我，更何况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又一次，差点痴心妄想了呢。
“将军说笑了，”少女恢复了冷静，眸中的光亮不复存在，漆黑幽深宛如古井，“请带我去苍的房间。”
“为什么？”夏汶澈不解且失落之极，“皇后之位，你也不屑与眼么？”
“小女子岂敢，”白露清冷的回答，眸中寂静，“天之凤位，岂容我染指？”
少女带着看透一切的深邃眼光，话语悠然而平静，“将军请莫许些不且实际的诺言，”稍稍停顿后，白露笑的诡异，“说谎话可是要吞三千根针的。”
男子愣住了，嘴半张着哑了声音，他能许她为后么？他真能不顾一切的去做这件事情么？
不顾新婚的妻子，不顾那嗷嗷带哺的幼儿，不顾天下人的眼光。不管世俗伦理的束缚，成为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君主，被言官儒生议论百世？
似乎是想到自己现在根基未稳，似乎是察觉如今还须那一族的支持，又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必为一区区女子冒如此大的风险，夏汶澈眼中的执着淡了几分，身子稍稍退后了几分，脸上深切的爱意也散了几分。
白露冷笑，自己转了轮椅打算离开。
哼，不过如此，在他心中，依旧是国大于家，志大于理，野心大于爱情呵
☆、第七十八章 深宫藏卿
夏汶澈冷静了短短几秒，惊诧自己竟然动摇，眼见白露复又淡漠的转身，不由一慌，伸手抓住少女纤细的手腕，有些焦急的，想要证明什么似的开口，“相信我，相信我！”
少女冷静且冷漠的看着一脸惶恐的男子，微微蹙眉，“相信你不会再次牺牲我么？可是，夏大将军，你真的是冷血之人呢。”
身前的男子猛的一顿，眼中如坚冰一样的神情带着破裂后的哀伤，“这次不一样，请相信我。”
“后宫之争，杀人不见血，我可没那个心思跟你的美人们耍心眼，”白露声音清碎如破冰，“还请将军另择他人为后吧，您的后位，我白露不稀罕。”
——对不起了，夏大将军，您的妾侍之位，我白露不稀罕要。
夏汶澈像是被重锤狠狠的击在心口，怎么会？还是跟以前一摸一样的话，是啊，她确实是那种人，若下了决心，定会决然而去，如同上次分毫未取的离开。这一次，只怕她伤好后，这宫中无一人能阻拦她离去的身影！
冷血而坚毅的将军步履不稳的后退几步，满眼的痛苦，“别，别逼我小白”
眼前的少女丝毫不见动摇，声线清冷如冰，“是你逼我在先，夏汶澈。”
广袖的男子狠狠的呼吸了几口，放佛恢复了力气，语气坚定，“来人，带露夫人去晴沅宫，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出！”
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黄三娘，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三娘，你和红罗一起照顾白露，若有差失，本将军绝不留情！”
少女安然的坐在一旁，放佛周围的一切跟她毫无关系，表情淡然疏离的望着怒放的金菊，不反抗也不挣扎，任由侍女推着轮椅，把她带到一座巨大华丽的牢笼中。
又回来了呢，皇宫，上次在这里喝下毒药痛不欲生，这次又会面对什么样无形的毒药呢？
白露笑的无谓，浅浅上扬的唇角透出寂寞，漆黑的眸子不见光亮，也不见丝毫情绪。
日子过得无声无息，自从来到这座奢华的宫殿，白露所用一切皆是上品。
鲛纱的帷帐无风自动，明珠串成的挂帘流光溢彩，苏绣的锦被绵软而舒适，大大的靠枕中充填的是最细腻的鹅绒，一日三餐从不重样，各种精致的点心层出不穷，就算少女再没有胃口，也忍不住多吃了两块。
她从不不是个心狠之人呢。
红罗暗自叹息，那一日她被白露决然的杀气镇住，事后才发觉她并未真下杀手，那一百多人，大都重伤或者昏迷，虽然现场一片血腥，但真正死伤的人却寥寥无几。
三娘苦笑，可在大部分世人眼中，白露已经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女了吧。
那样的气势和压迫力，很难让人相信她并未真取人性命，尤其是事后红罗为了灭口，已将那上百人真正的送入黄泉。
可这笔账，终归是说不清了，只能任由白露背负了罪孽。
夏汶澈只要得空，就会来到这环境幽雅的晴沅宫，有时只是远远的看安然坐着不知出神想些什么的少女一眼，有时也会坐下静静的喝一杯茶，再匆匆的离去。
白露不知道这天下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但大致也能猜到，从身边各人的神态中揣摩一二，看来，这江氏天下，又要易名了呢。
这是个武力决定一切的时代，只要强大，就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你的东西。
谢伶儿之名传遍天下，却无人敢驳，只因谢九墨的强大。
江宏弑君取而代之，满朝文武反而齐声拥护，因为他势大憾天。
如今夏汶澈千军万马杀入王都，堂而皇之的入住皇宫，亦无人敢反抗，因为他强悍的气势和凌厉的攻势，所有人默契的认同了他，一并认同了江宏弑君的事实。
世人追随强者，藐视弱者，在这个时代被演示的淋漓尽致。
——好像是野生动物一般的生存秩序呢。
白露稍稍思考了一会，倒觉得有一丝玩味，谁强大就拥护谁，这里的人到是出乎意料的直接坦荡呢。
窗外的金菊开了又败，苍的身体也在御医和段氏姐妹的调理下逐渐恢复，白露依旧每日看望他，不知何故，苍竟然也被安排在晴沅宫，成为这偌大的宫殿中唯一的男子。
一日清晨，少女摆手喝退了跟随的丫鬟，难得兴致勃勃的快步走到偏殿，“苍，能下来么？外面下了一夜的雪呢。”
榻上的少年恢复了很多，闻言披了一件灰鼠毛的斗篷，跟着少女一起出门。
刚推开房门，苍就被满眼的洁白刺的眯了下眼睛，许久未出门的他猛然被明亮的光线刺痛了眼眸，连带着灰暗的内心也一并被洗礼，整个人倒是轻快了不少。
“看看，已经很厚了呢。”白露微笑，“雪很漂亮呢，是不是？”
少年回眸，看向面前浅笑嫣然的少女，见她苍白的脸颊比冰凉的雪多了一分温度，漆黑的眸子映衬着漫天的飞雪，宛如上等的黑色星石，在一片素白中熠熠生辉。
苍轻轻的笑了笑，“很漂亮。”姐姐很漂亮，比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漂亮。
即使伤痕累累，即使满心疮痍，她依然能在每一个美好的早晨柔声跟自己问好，在这个冰凉的雪天看出不一样的宁静祥和，能这样笑着跟自己说话。
这一刻苍觉得，哪怕残废终身，也值了。
夏汶澈站在殿门外，安静的像一尊石像，身上簌簌的落了一层薄雪，却无丝毫动静。
身后的太监有些焦急，今日可是新皇登基的大日子，瑞雪天降本是好兆头，可皇帝却在这宫殿外站了一个时辰，只专注的看着那个苍白的少女带着浅笑站在雪中，用厚厚的鹿绒短靴在一片素白的院中踩下一个个纤细调皮的小脚印。
他来的很早，天还未透亮便站在门外徘徊。没想到白露今日也起的很早，甚至在丫鬟服侍前便溜出房门开心的去踩脚印，宛如孩童一般。
他静静的守望着门内，她孤单的在院中踩踏。隔着一扇沉重的宫门，两颗心寂寞的各自跳动。
直到丫鬟大惊小怪的冲出来阻挡，少女才悻悻的收回脚丫，转身朝苍的房间跑去。
夏汶澈任由雪花落满双肩，却不让身后的太监撑起黄羽，放佛想感受跟少女一样的欢欣，他坦然的接受了冰凉的雪花，温柔如同接受爱人的亲吻。
直到那个伤势未愈的少年出来，安静的陪在少女身边看雪，两人都带着温暖的笑意，那微笑如同三月春风拂过的花柳，深深的刺痛了夏汶澈的心。
指尖刺入手掌，一滴鲜红的血不易察觉的落在地上，衬着洁白的雪，像不甘的泪烫伤了冰冷的心。
身着明黄锦袍的男子忽然转身，大步的离去，白金描边的龙纹靴踩在厚实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小太监忙不迭的上前拂去新帝肩上的落雪，头顶的黄羽已经撑开，那飘飘洒洒的洁白再也无法落在男子的肩头。
你我之间，是否也如这般？
相隔两边，拥抱都是奢求？
☆、第七十九章 夜闯寝宫
十二月初八，天降瑞雪，新帝登基。
登基后的康武帝先免税三年以解百姓之负，再大修河道以安水灾隐患，肃清朝野奸佞蛀臣，平定外患杜绝匈奴悍匪，真正做到了杀伐果断、赏罚分明。短短一年时间便让混乱的王朝恢复了生气，甚至比以前更加繁荣，各方小国纷纷上供，一时间号称鸿运的王朝真如名号一般，鸿运齐天。
老天似乎也特别给面子，这一年不仅风调雨顺，还被人发现白虎瑞兽，三穗稻苗，一时之间坊间街道中人人交头接耳称皇上乃真命天子，实为万民称颂。
但唯一让大臣们不满的一点是，已二十七岁的皇帝仍空悬后位，这让一些别有心思的人难免蠢蠢欲动了些。
曾有大臣上书请奏，称其妻杨氏贤良淑德，出身世家且族中清白，可为后亦。却被新帝淡淡一句初登宝典此事再议被档了回来。
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已经为人母的伊主母乃是杨景之嫡长女，无论是她的出身还是姿容，确能母仪天下，况且她还诞下了新帝的长子，夏仲。
其他两位宰辅却没他如此好运，常相病故后本应长子常泽继承家业，但他却一心痴迷书画在朝中做官皆敷衍了事，次子常栗因贪迷一品香山中赎出的美色也不被人看好，常氏一族渐渐没落。
卢氏一族更甚，因和江氏有联姻，不免族人骄傲纵横了些，在江宏在位时便惹出一堆麻烦事，不被宏帝所喜，后又自持甚重，在夏汶澈攻城时不自量力妄图阻拦，被杀了几乎所有的直系子孙，如今元气大伤，从一等世家沦落为三等，再无往日风光。
只有杨氏一族，杨景本是一刚正不阿的直臣，这次却眼光独到暗中支持夏汶澈起兵，并将长女悄悄许配给当时还名为叛臣的骠骑将军，连同自己家族产业中的铁矿作为陪嫁，在事成后可谓风头强势，家族势力比以前更加壮大稳固，隐隐成为天下第一大世家。
若杨景之女杨慕伊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