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上,瓦罐里熬着的鸡汤,微微滚动,冒出阵阵香气。
倦意袭来,她不由伸个懒腰,打个哈欠——身体累,心更累。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她就不会这么累,睡一觉把什么都忘了会多么好。
“困了?”林晨曦笑着问。她有点不好意思了,揉揉鼻子。那可爱的模样,令林晨曦顿生怜爱,拍拍她的肩膀,“我们现在就开饭。”
饭桌上,尹博森称赞她把牛柳炒得嫩,清蒸鳕鱼鲜香嫩滑,沙律够脆。最后阿秀把慕斯蛋糕端上时,他简直惊叹了。
蛋糕做得很漂亮,最上面浇了一层黄色的香橙果冻,水果切片做成了花朵的造型,仿佛蛋糕房的作品,而入口更是香软幼滑,公公和婆婆赞不绝口。浅浅忽然发现,吃饭有五个人,几乎就是公婆在说话。她和尹若风偶尔还说两句,尹若尘却出奇地沉默,几乎一句话也没说,气色好像也不好——也许是和那位叶小姐进展不顺。
尹若风给她倒了杯红酒,她举起杯子说:“生日快乐!”他碰碰她的酒杯,脸上似笑非笑,黑眸幽暗无底。她皱皱鼻子,别过脸,想不出他这样子,是生气,还是高兴。
吃完饭后,她抱着Daisy进厨房,给它泡狗粮。但是Daisy吃得很少,不及往常的一半。她皱眉,想着尹若尘下午肯定给它吃了什么。
在一旁洗碗的阿秀随口问:“你把它睡在哪里?”
她迟疑着不作声,她想把它抱进卧室里,可尹若风一定不答应,那她把它安顿到哪里呢?阿秀看出她的为难,笑着说:“你要是放心的话,把它交给我吧。这半天,它也和我混熟了。”
浅浅笑着说好,她看出来阿秀很喜欢Daisy,而Daisy也不讨厌她。安顿好狗狗,她走到客厅,里面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她打着哈欠上楼,想洗澡,想睡觉。
到了二楼,她拧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随手关上门。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她软软地往床上一趴,闭起了眼睛。
一种类似于青草树木的气息像缥缈的游丝一样,飘进了她的鼻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熟悉的,深藏在记忆中的味道……她是在做梦吧……一定是在做梦……只有在梦中才会有这个味道呢……
可是,她忽然觉得不对,倏地睁开惺忪的眼睛——不是做梦,不是幻觉,她是真真切切地闻到了这味道——他的味道。
——怎么回事?
眸光困惑地转动,她看见了床头柜上那枚蝴蝶胸针——就在上个星期,她借江晓琪之手,将胸针还给了他。她顿时惊得从床上跳起来,瞌睡虫悉数毙命,她怎会走错卧室……她怎么走到他卧室来了……尹若风的卧室她是去过一次的啊……笨,没有比她更笨的……惊慌失措地转身……
她差点没撞进一个人的怀抱,瞬间那清新的气息争先恐后地钻进她鼻间。她后退一步,心中一声呻吟,又出丑了,她总是在他面前出丑,还总是被抓现行。
地洞,哪里有地洞可以钻进去?
尹若尘没有动,怕一动,这样的美梦就会醒来。他从浴室出来,就看见她趴在他床上。他痴了,傻了,梦游般地走过去,他是在做梦吧……他一定是在做梦……
他只是看着她,近乎贪婪,这么近的距离,上帝,他有多久没这么看着她了?无数次的梦中,她都离他很远很远,他总是看不清她的脸。
她的小脸,先是一抹嫣红浮现,转眼就变成了通红的苹果。
他不由想起她“借”他汽油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羞窘慌张的表情,那张纯真的脸和纯洁的眸从此走进自己的心底,带来一阵和煦舒畅的清风。
她的心狂烈地跳动,似乎就要蹦出来,两只手在那儿绞啊绞啊,弯翘的睫羽掀啊掀啊,可是不知道往哪里看,她不敢看他,万分狼狈地解释:“对不起啊……我……我走错……了。”
她说完,逃一样地往门口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身子突然轻轻一震,像是从梦中惊醒——这样的梦每天都在做着,可是等不到天明,就会残忍地醒来。他忽然想留住她,哪怕只一秒,也是好的,只是想看看她。这样的念头一起,他开口唤她:“浅浅。”
低沉的一声“浅浅”,像是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活生生的,带着淋漓的血。
心中一颤,她不由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她站着不动。
他亦不动,忽然就沉默了。
室内静极了,嘶嘶暖气吹拂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不过一瞬,她才听见他的声音缓慢响起:“手,还疼不疼了?”她的眼中,渐渐地、渐渐地弥漫上一层雾气,眨眨眼睛,深吸口气,把那翻涌的酸楚强压下去,慢慢转过身,圆亮的眸直视着他,轻轻摇头,唇角轻扬——她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笑出来。
她有天下最纯最美的笑靥。
她一笑,他的心就柔得要融化掉。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情不自禁地走近她,想去抱她,想去吻她,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强烈,几乎挤爆了他。
他的脸近在咫尺;他黑亮的眼睛柔情满溢;他的湿发上,有晶莹的水珠滚下,跌落在睡袍上,晕成小小的圆圆的水渍;他微微敞开的睡袍领口,翡翠如意若隐若现。
她忽然口干舌燥,心跳,宛如战鼓一样擂起,且越来越快。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但是那只手在空中停住了,距离她的脸,只短短的几厘米,却是再也越过不去,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咫尺之隔,宛若天涯。
那是他无法碰触的禁忌。
顽强的自制力,严谨的理智,压抑着心中如火的渴望。
手,最终无力地垂下,他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气,狠狠把手插进衣袋里。“浅浅,”他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大风刮起来的羽毛,虚弱而无力,“你过得好不好?”
“好。”她看着他的动作,只答一个字。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紧地,紧紧地揪着衣角,就像狠揪着自己的心。
她依然微笑着,纯洁得近乎无邪的黑眸,隐有潋滟的水光,那里面无边无际的悲伤和痛楚几乎溺毙他。
“可是你却不快乐。我知道你不快乐。”他喃喃地,声音极低。心中混乱极了,他是做错了吧?生平第一次,他感到茫然,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太阳穴突突地跳,那隐隐的痛意再次袭来。
她静静地看着他,他怎么可以不知道,她早就把快乐遗落在了他身上?心里闷闷地痛,缓声道:“不笑,不代表不快乐,有人把快乐深藏在心中,有人喜欢表现出来。笑,并不意味着就快乐,同样的,不笑,也不意味着就不快乐。”
他极为震惊,深深地望着她,她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他在一年前所说的话。
“对不起。”他缓慢而艰涩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什么?”这三个字像是剐在了她心上,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再度深呼吸,让窒息的痛楚不那么明显,唇角却依然骄傲地上扬,“尹若尘,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你当然可以追求你新的生活,我祝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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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的夜,茫茫的前方……
她清晰地看见,他深邃幽暗的眸里,抽搐的痛楚……她转身离去,手触到门柄的刹那,她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浅浅小心啊,不要让伤口碰到水。”
她的手,轻轻一抖。
门,“哒”一声,轻轻地掩上,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身子再也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太阳穴里,像是有无数根尖细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将进来。
他抱住了头。
浅浅靠在墙上,微微偏着头,眼帘垂下去,动不了,仿佛浑身的力气在瞬间被抽得精光,心也被掏空了。呜咽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一阵阵刮进来,冷得彻骨惬。
也让她清醒。
良久,她慢慢地转身,一抬眼,就瞧见了尹若风。
他站在隔壁一间卧室门口,正定定地望着她。走廊明亮的灯光下,他的脸,发出骇人的惨绿,冷戾的眼中,像有刀子要飞出来迈。
她怔怔地,原来他的卧室是在第三间……可是她怎么记得是在第二间呢……她觉得自己可笑,怎么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个?
虽然这是个可笑的世界,可悲的人生!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沉默地看着他,沉默而平静。她无法解释,也不想解释。这回,他是真的要掐死她了,或者会直接把她从窗口扔出去——这样也好,一了百了。
他捏住她的肩,那力量像是要把她捏碎,“为什么……”一个字一个字的,那从齿缝中迸出的声音,几乎像是撕开似的。
他又问她为什么,他好像每次都问她为什么,她其实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爱我?
为什么我很想爱你却爱不起来?
为什么我很想忘了他,却总是忘不了?
她只是看着他,那漠然而空洞的目光,令他失去最后一丝理智,这女人永远有本事让他失控。他狠狠地一个耳光打过去,低吼:“滚!”
她身体一晃,长发四散飞起,一阵晕眩过后,她慢慢地站稳,静静地望着他,平静地抬手抹掉嘴角腥咸的液体。
她的眼中,无恨无怨,无嗔无怒。
这记耳光打碎了,外表完美,但其实内在虚弱,早就摇摇欲坠的东西。
没有办法去弥补,勉强合拢,也会有醒目的裂痕。
然后,她收回了视线,转过身,下楼,出了大门,朝前走。
她漠然地走着,树木的黑影在眼前晃动,寒风呼呼地刮着,这样的阴森和恐怖,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思想来害怕什么,担忧什么了。
她以为她会失声痛哭,但是,没有,她连眼泪都没有了,一滴都没有了。
她比她想像中还要麻木,几乎是痴呆。
雨丝又悄然飘落。
雨地在黑暗中反着薄薄的亮光。
寒风拂过她木然的身体。
茫茫的夜,茫茫的前方……
她要到哪里去呢?
她哪里也去不得,哪里都不想去。
她宁愿冷冷地、漠然地在这凄风苦雨中走到黎明。
她走上桥头,黑色的河水,闪着粼粼的波光,在静静地流淌,流淌到未知的天涯。
如果跟着它一起流淌,是不是就不需要再面对这一切?
她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转过视线。
就算是行尸走肉,她也要挣扎着活下去啊——哭的日子,笑的日子,她都要活下去啊。
尹若风站在露台上,注视着那娇小的身影,逐渐隐没在深浓的夜色中。
他的眼睛,还兀自盯着那深邃无边的黑暗,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全身剧烈地颤抖。
他是如此、如此痛恨她啊!
但是他更痛恨自己,依然在心疼,依然会在乎。
如果说尹若尘是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她心上,她一次次用这根刺刺伤自己,也刺伤他。而她,就是一个毒瘤,盘踞在自己心口,溃疡化脓,日日疼痛,却无法割舍。
悲愤的拳头击在墙壁上,发泄他无法诉说的哀痛与绝望。
那份绝望,无可比拟。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比黑暗更深的鸿沟。
她是那么漠然,那么平静,她连解释都不屑。
他痛得一次次要掐死她,却又无法放手。
他要找回她,他一定找回她,他要问个明白!
他从卧室奔到楼下,冲出门外,沿着这唯一下山的路奔去。
浅浅忍耐地、任命地向前走,宛若一个残夜的游魂,恍惚中,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她转脸一看,竟然是尹若风。他的脸笼在一团黑暗之中,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楚。
他一语不发,只是拉着她往回走。
她用力挣脱他的手,却没能成功。
他停步冷冷地望着她,声音冷得像是极地的玄冰,“跟我回去。”
“你什么意思啊?”她轻声开口,静静地看着他。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追过来,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她回去。她从来都搞不懂他,他的心思太复杂,他们的距离也太遥远。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黑暗,模糊了他的五官,但那双眼睛却灼亮得惊人,直直地看进她的眼里,沉默了许久,他一字一句沉声开口,“我问你,是他把你叫进他卧室的,还是你自己进去的?你们做了什么?”他的声音似隐忍,又仿佛带着某种切齿的痛恨。
她涩涩地一笑,仍是那么平静,“你以为呢?”原来他竟是这么看她的,原来她在他眼里,竟是这样不堪的一个人。
“舒浅浅,是我在问你!”他怒吼。
她移开视线,只是站在原地,既不动,也不说话。一会儿之后,平静的声调才又响起,“尹若风,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我怎么信任你?我亲眼看见你从他卧室出来。难道是我看错了?”他只觉得熊熊的怒火,烧灼得心口发痛,连眼睛里都似要喷出火来,“你又去招惹他,他都有女朋友了你还去招惹他?你不对他死心了吗?你是我老婆,居然偷偷跑进他的卧室……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真是……真是他妈——恶心!”
她冷冷地望着他,扯开他的手就往前走。
他手臂一紧抱住她,力道中带着某种痛楚,“告诉我!你和他在卧室里做了什么?你今天不说清楚,我饶不了你!说啊……”他摇撼她的肩膀,霏霏细雨不断飘落在那张晃动的脸上,狰狞而扭曲。她模糊地想起很久前的某个雨夜,他也是这般地摇撼着她……她被他摇得头晕目眩,只觉得筋疲力尽,无比厌恶,“随你怎么想,你认为是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仿佛一愣,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凌厉得吓人,咬牙切齿:“好,那我就去问问他!我去问问他,你们做了什么?”他猛地拖着她就往回走,她一个踉跄,差点没跌倒。
“放开我!”她徒劳地挣扎。
他不说话,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她跌跌撞撞地被他拖着。她无法想像,盛怒之下的他又要掀起一场什么样的轩然大波,她感到害怕,害怕极了,被逼到死角的她只得开口:“尹若风,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走错了卧室。”知道他一定是不信的,说了也是白说,可是她被逼得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