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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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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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猛烈些才行。”陆议手搭凉篷,看看黑夜里的山岭,心想。他正欲挥手,令军卒将包围圈缩小,往山顶进发时,忽然听到个非常温存的声音说:
  “大都督。”
  一低头,陆议见到了张温存的面孔,眉目清秀,像开在夜里的白玉兰。这个人正在微笑。看服饰,他是蜀汉文官。陆议有些吃惊,闹不清此人是怎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又怎么还会有笑得出来的蜀官呢?陆议一惊,勒马后退两步,按剑问:
  “怎么?”
  “得饶人处且饶人。”他说。
  “哈哈……刘备饶不得!”
  此人应声道:“三足鼎立,曹魏强大,吴蜀皆弱;倘若害了陛下,江东蜀汉,再无议和之望,势必被曹魏一一击破!都督想成就一时之名,固然可以强攻马鞍山;然而若为江东计,愿您三思而后行。”
  陆议怔了。
  “你是谁?”
  青年没回答,蹙蹙眉,唇里发出极轻细的一声叹。陆议目瞪口呆地望着半截枪尖从这人左胸穿出!一瞬间,就像在他胸口绽放了枝诡异之至的蔷薇!再一看,他眼睛里也流出血来,红色顺着面容往下滑。是……血泪吗?陆议被吓住了,张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
  月光落在青年眉目上,将哀切的光泽覆盖他。
  “赶得真不巧。”青年抬手碰碰胸前利刃,剑尖割破了他手指,他举起手朝着月亮,小声说,“本想再见陛下一面。”青年又想:败得太惨了,孔明兄听说后,将要怎样?他忽然很留恋这尘世,忽然很想再活一阵子,只可惜不能够啊。疼痛令人猛一抽搐,刺入左胸的枪尖毒龙般一摆,直抽出去。青年倒了下来,倒在昏沉沉的暗夜里。死亡只是一刹那,青年压着一滩血死去了,手指略略弯曲,白色眉尖仍然微蹙。死亡是……有点疼的。他最后想。
  第60节:烧的是整整七百里(11)
  “好险!莫让蜀人离您太近!”
  吴将朱然从青年身后跃马上前,手里掣着染血的枪!
  “强攻吗,大都督?”朱然抱拳问。
  “啊……”
  “得令!强攻马鞍山!”
  “不!”陆议猛然制止。
  “都督?”
  “不,”陆议低声慢慢说,“守着吧,守着就好。”
  此夜之后,陆议改名陆逊,谦逊之“逊”。
  数十年后,由蜀入晋的史官陈寿在《三国志?吴书》里,给陆逊单独立了一篇传,其中有关夷陵之战的结局,是这样的:
  “刘备趁夜逃亡,派人焚烧铠甲断后,以阻拦江东追兵,好容易才跑回白帝城。至于舟船器械、水陆军资,全都丧失了。蜀军死了几万人,尸体顺江漂流,多到将河水堵塞。”
  刘备一入白帝,就将原地鱼腹改名为永安,传旨赵云前来驻守,又命诸葛亮建营于成都西南,以策万全。孙权帐下,徐盛、潘璋等人都建议乘胜追击,攻占白帝,说这样一来,就能将刘备活捉。活捉刘备?孙权倍觉刺激、兴奋而好奇,他问陆议——现在该称他为“陆逊”了,该怎么办?陆逊将金令、帅印捧还孙权,垂着头说:“曹丕正在观望,大军不该离江东太远。臣请大王下令,招回追击刘备的将军们,并派使臣前往白帝。”
  “派使臣做什么?”孙权很奇怪。
  陆逊回答:“上次大王向刘备求和,被他拒绝;今次再议此事,算是给刘备个台阶下。东吴西蜀,没可能一直交战下去。”
  “打胜了反倒去求和,真是……哼哼,真是!”
  虽然口里嘀嘀咕咕有些不满,孙权仍听从了陆逊的劝告。
  使臣一步步登上白帝城高高的石阶,见到了坐在明黄帷幄里的刘备,不到一个月,他像生生老了十岁!原本藏在皮肤下的皱纹,一条条全都爬了出来;原本用乌蜡染过的鬓发,也因疏于打理而花白一片。
  “马良呢?”刘备直接问,“朕想知道有个叫马良的……”
  使臣无语,双手捧上一件血迹斑斑的官衣。
  第四部分
  第61节:没想到丞相也会掉眼泪(1)
  第七章 没想到丞相也会掉眼泪
  1
  第二年,即章武三年正月,诸葛亮从成都赶往白帝城,因为他听说皇帝病重了。按刘备之说,他还能支撑一阵子,丞相不必放下政务,专程前来问安;然而,假若身体真的还好,又怎会长留白帝,不回都城?“面羞啊……”刘备卧在龙榻上,苦笑着想,手里捏了封陆逊的回信。前不久,他得到曹丕大举攻吴的消息,便修书揶揄陆逊说:“现今曹贼已临长江、汉水,朕想再次兴兵东征,将军以为如何?”不料陆逊一点面子不给,直接回话:“您刚遭受惨败,伤口还未痊愈;好好修整军力才是上策,还顾不上重燃战火吧?若您不自量力,执意重蹈覆辙,恐怕连逃命也难。”真是个……骄傲的后生!刘备将脸孔埋在枕里,又一阵剧咳,一面咳,一面将手掌抚着胸。孔明,要几时才能到呢?尽管口上说不须他赶来,心里却暗暗盼望见到他;仿佛早一刻看到那个羽扇纶巾的身影,悬在胸口的大石就能早一刻落下。确实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再多迁延,就将没机会了。
  “丞相到哪了?”一日里,刘备第三次问。
  内侍第三次回答:“临江。”
  “临江……哦,是了,临江……很快就要到了吧?”
  “过夔关就到了。”
  “哦、哦。”
  刘备吞口唾沫,放心睡了。
  临江舟中,诸葛亮却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关羽、黄忠、张飞、马超,五虎将里死了四个,而今只剩赵云。庞统、法正、许靖、刘巴,也一一亡故。去年十一月,汉嘉太守黄元叛乱,朝廷分不出兵力征讨,只得暂且忍耐;江东又秘密联络益州郡,雍辏Т来烙炷媸且欢ǖ牧恕羲嫡饴曳追椎木置嫒圆蛔阋允怪罡鹆炼莸幕埃屑拢戳钏幌刖吞弁矗弁粗啵踔良性幼趴志澹核劳觯训馈嬖诎椎鄢巧峡张绦穑俊按倏煲恍 闭庑┗埃芍罡鹆燎鬃苑愿吏故郑幢阍诤诔脸恋囊估铮渤W叱龃眨诒涞拇仙希旁洞Ψ⒋簦萃茉缧┘桨椎巯荨⒏咔偷穆掷揭淮铝懔愕墓睿砷苌闲沤鹆濉�
  风吹飞檐上悬着的金铃,清脆的“丁零”声惊醒了刘备;他霍然坐起,问:“是丞相到了吗?”
  睡得迷迷糊糊的内侍说:“啊,临江。”
  “临江?”
  “胡说!”突然有人高声道。
  刘备一怔,循声望去,见床前有张严肃、傲然的面孔,一看之下,竟令他脱口而出:“季常?”刹那间,刘备分不清是梦里或醒着。近来他常看见命归黄泉的人们,看见张飞、关羽跪在桃园,面前是三支香,绯红的桃花像胭脂雨星星点点、四处飘零。真真假假,刘备无力分辨,只觉……老了、累了,成日里想睡,所以睁开眼睛,全是为了想等到那个手握白羽的人。
  “陛下,臣是……”床前人低声说。
  “知道了。”刘备挥手制止他,“是幼常。”
  幼常是马谡之字,马谡今年三十四岁,乃是马良胞弟。
  “陛下,丞相已过夔关。”马谡说,双手捧着新到的急报。
  “哦?”刘备精神一振,几乎翻身下床,“白帝最高处,能瞧见夔关吗?”
  内侍猜到皇帝心血来潮的冲动,忙说:“瞧不到哟,陛下。”
  马谡瞪了内侍一眼,回答:“白昼时能看到,只是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若想望见丞相行船,得再过三四日。”
  刘备咳了声。一瞬间,他真想登高去望望诸葛亮,但那只是一瞬的痴念;就像流星,倏忽划落,哪要这个口快的男子说出它来呢?刘备不愿旁人直接察觉他焦灼的心,他维持着至高无上的皇帝尊严,不想令人了解皇帝的孤独。“孔明……”刘备默默念道,再次睡倒。
  “臣请登高观望丞相船只,以宽陛下之心。”马谡又说。
  “好吧。”刘备淡淡说,翻了个身。
  马谡看着皇帝包裹在被里的背影,怔了怔,垂手退出。比之马良,马谡更加机敏、善辩;可无论刘备、诸葛亮,显然都更器重和喜爱马良,察觉到这一点令马谡非常沮丧。“只有见不到季常时,人们才会将目光落到幼常身上啊。”马谡也曾这样想过,一想,便觉深重的罪恶。见不到哥哥?那是什么意思呢?现在马良死了。马谡一面悲伤,一面巴望着生命里会有些新变化。他就着夜色,登上山城至高的悬崖,坐在凉丝丝的青石上,望不到夜里最微小的光芒。
  第三天凌晨,诸葛亮抵达白帝城。
  马谡第一个去迎接,他在诸葛亮眼里见到了哀伤的怀念,他望着他,却像在看另一个人。马谡将头低了低,说:“陛下在永安宫里,丞相请。”说着他让出了路,但诸葛亮没有动,只说:“太早了,我三个时辰后再觐见吧。幼常……”“啊?”马谡心里一紧。“节哀,”诸葛亮说,“季常之死,令人肝胆欲裂;襄阳马家的声望,要靠幼常来维持。”每个字,都像鼓点敲在马谡心内,令他又紧张、又兴奋。眼望着诸葛亮走入馆驿,马谡没有跟进去,他压住胸口,小声说:来了!机会、光彩、荣誉……注定接踵而来!一个属于幼常的年岁,就此来了。
  馆舍里诸葛亮睡了一觉,虽只两个时辰,已足够令他扫净倦色。此来问安,他只带了半箱先秦典籍,《申子》、《韩非子》、《管子》之类。书籍保存太久,多处遭受虫蠹,刘禅常借口“看不清”,将它们闲置一旁,转去读他更喜欢的《诗经》、《楚辞》。“太子是一国储君,该多了解治国之道。”诸葛亮曾借董允之口,将这意思传达给刘禅,并说他会亲自为太子誊抄一套法家经书。实际上,这件事他一出成都就做起来了,目下已抄了近三万字。望望外面湿漉漉的黎明,诸葛亮推开窗,从囊里取出《韩非子》,研好墨,漉湿狼毫,比着竹简誊下去。
  轮到《五蠹》了。“赏赐该丰厚,使人民从中获利;惩罚该严峻,使群下心生畏惧;法律该稳定,使百姓众所周知……”捏笔久了,拇指第一个关节隐隐生疼,诸葛亮将笔管挪到手心握住,看着一行行刻入竹帛的文字,暗暗赞道:“多了不起的人,韩非!身在弱小的韩国,竟能穿越糜烂的酒香,看到治国最深刻也最严酷的一面。虽然免不得入秦身死,却将一整套治政之道呈现在秦皇眼前,也留给后人。假若一定要在孔丘与韩非之间做个抉择,我将跟从韩非……”思忖间,忽听有人敲了敲窗;举目一看,是早几个月到白帝的李严,新任尚书令一职。
  “正方兄!”诸葛亮与李严交往颇多,一贯以字相称。
  李严没有入内,侧立窗口说:“孔明来了?”
  “刚到不久。”诸葛亮笑答。
  “怎么没去见驾呢?”李严问。
  诸葛亮放下笔说:“不急在一时。陛下近来怎样?”
  “不大好啊。”李严毫不讳言。
  没及诸葛亮再开口,李严又问:“孔明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诸葛亮怔了。
  “孔明之才,比得上曹操。”李严说,话里含着三分玩笑。
  诸葛亮面色一肃,起身整整衣襟,推门而出。“莫将亮与曹操做比。”他呼吸了口晨风,揉揉脸说,“是时候去永安宫了,方正兄要同往吗?”
  李严摆摆手:“不了。”眼里藏着戏谑、窥视的笑意。
  这笑意一直在诸葛亮眼前晃,直至走入帷幄重重的深宫,仍然挥之不去。李严在试探什么?难道怀疑他——诸葛亮,要做第二个曹操?他忽然又想到了造反的黄元。黄元举事,是担心皇帝就此一病不起,自己素与丞相不睦,怕日后诸葛亮掌权,他将无容身之地。“亮是个要令人战战兢兢来揣测的人吗?”一念及此,使诸葛亮不禁心烦。他在内侍的引领下走至御榻,非常恭敬地跪下了。膝盖刚一碰地,就听到个熟悉的声音:
  第62节:没想到丞相也会掉眼泪(2)
  “不必这样,丞相……孔明啊。”
  这声“孔明”,让人心头一热!
  受赐坐到榻边,诸葛亮看到了刘备。一年多不见,倒像有十几年从二人眼前滑过,不着一丝痕迹。真想不到,眼前面色蜡黄、身形羸弱的老人,便是当日统率千军、踌躇满志的皇帝!“六十三了,”刘备注意到诸葛亮的眼神,无奈地笑笑,捧着苍苍白发说,“人不能不服老!可恨朕征战一生,竟栽在江东陆逊那小子手上……命数哇!李意其,孔明还记得吗?”
  “记得。”
  “他真是个活神仙,一早就猜到朕活不久。”
  “陛下!陛下自有天佑。”诸葛亮低声说。
  刘备安慰地拍拍诸葛亮的手,笑道:“天佑?那该保佑国家……庇佑太子吧,哈哈。”刘备紧盯着诸葛亮说,“丞相能令上天垂青国家,对吗?朕相信你。唉,可惜朕将好端端一份基业,又伤害了不少。”
  “也要怪亮……”
  “怎么?”
  “怪亮不是孝直。若孝直在,必能劝止陛下亲征。即便亲征,也不至落败。”
  刘备呆了呆,猛然大笑起来。
  “罢了!”他一边笑一边说,“丞相心情不好吗?”
  诸葛亮迟疑了一下,直接说:“不,只是在疑惑亮究竟是个什么人。”他声音更加低沉,“一年前,雍辏Т橙胍嬷莞α苏啪茫屯两裆牢床贰1菹略娼氩灰糜袢巳ザ愿兑娜耍橇烈灰夤滦小;圃磁眩嗌儆肓痢灿行┕细稹!敝罡鹆量仪械赝帕醣福偌亍⒊镣吹厮担昂芏啻砦螅究杀苊猓撩蛔龅轿从瓿耒眩酥练粗涑伞W萑蝗绱耍菹氯韵嘈帕谅穑俊�
  “是啊。”刘备笑吟吟的。
  “为什么?”诸葛亮固执地问。
  多少年,他循着智慧、仁德、冷峻之路走了来,走入成都,佩上丞相的印绶,骄傲令他很少反思自身,令他沉醉在白羽的挥舞里、在发号施令的威严中。而今,猛一低头,诸葛亮发现双足立在荆棘里!往日不觉刺疼,是因为有皇帝在!一旦……皇帝没了呢?一旦少了那个乐呵呵、宽仁随和的君王,要他怎生支撑?一个新生的、遭受了重创的王国,撑得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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