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军六十人。
“接旨吧,丞相。”马谡奉命将皇帝厚赐交到诸葛亮手里,他张望着蔓延浩荡的军队,拱手又说,“请多保重。”
“幼常也一样。”诸葛亮登上车乘,低头笑道,“不必远送了。”
“送送吧……再送一程。”马谡坚持。
“真想陪着丞相,哪怕像赵直一样。”马谡又说,目光扫过一旁被囚的赵直:赵直原以为诸葛亮说说罢了,没料在他第三次拒绝随军时,就被糜威用一根绳子捆了,直接塞入囚车。感觉到马谡游移的眼神,占梦者嗤笑道:“会的!哈哈,马大人一定比直更风光。”
马谡狠狠瞪了赵直一眼。
车毂辚辚,惊起乡间栖息的鸟雀;征马萧萧,踏碎路旁摇曳的春花。日光渐渐收敛,暮色接踵而来,夕阳将前程渲染成一片绚烂。紫色云霞浮动,恍若将南中丛林搬至天空,令诸葛亮一抬头就能看到它的变幻莫测、诡异多端。三万军卒,行进时像滚动着沉重的海浪;停止时又像子夜的树林一般鸦雀无声。诸葛亮笑了笑,显然他对这支军队很满意,这是国家最具战斗力的士卒,也是他多年来着意训练的。“气力抵过三个人,身体与马紧密得如胶似漆,手法与剑法快得像虻虫飞过,这是对虎骁军的要求。”想到这条教令,诸葛亮笑容更愉快了:目前军里直属虎骁军的有一万人,假若到五万,不,三万,就一定攻无不克!思忖时,只见马谡催马上前。
“幼常送了几十里了。”诸葛亮笑道。
“啊、啊……是。”马谡欲言又止。
“有话不妨直言。”
“啊?”马谡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拱手说:“是这样……南中险要偏远,久不臣服,就算今日平了叛乱,明日大军一退,他们还会反叛。待丞相北伐曹魏时,他们猜到国中空虚,定生二心。若用武力将这些人赶尽杀绝,一来非仁者所为;二来,也难以一战成功……”
“那怎么办?”诸葛亮问。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马谡一字字说,“愿丞相收服其心。”
“知道了。”
他淡淡的回答使马谡心凉。之所以跟着军队走了这许久,一面固然是要呈上良策,另一面,也希望给丞相留下深刻的印象。马良死后,马谡受到诸葛亮多方爱护,可兄长总像一道阴影,拦在他面前,让他怀疑自己受重视,乃是因了马良之故。“要证明……比季常更强。”马谡暗暗努力,今次这番陈辞,正是多日思量的“成就”!
“丞相,我……”
“幼常,”诸葛亮羽扇一拦,忽然说,“昔日在白帝城,先帝曾对亮提及你。”
“哦?”马谡捏紧了拳。
“先帝说幼常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诸葛亮看到马谡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身躯跟着一晃。
“人非圣贤。”他一把抓住马谡胳膊,手上略用了些力,微微笑道:“亮只望这句话,是先帝说错了。”
很想……成全你。盼望你脱颖而出、出类拔萃;盼望你建功立业、名标青史。国家多一个贤才,马家多一分声望,我也多些安慰,甚至马良——念及这名字,诸葛亮心生伤感,眼前再度浮起他温存的眉眼,宛如白璧——唉,就连马良,也得含笑了哇。手指从马谡臂上滑落,诸葛亮重将羽扇拥回胸前,笑着说:“好了,幼常请回吧。”
“那南征?”马谡想问明白丞相的态度。
“南抚夷越。”诸葛亮说。
马谡不会知道,这是二十七岁的诸葛亮“隆中对”时便提到的;他也没注意诸葛亮脸上忽然掠过孩子般的笑意。他关注的,是丞相赞誉、接纳了“他”的建议,一瞬间,马谡感觉这整整三万人都在自己手心里,他就是军队至高无上的统帅!多么愉悦、光荣与骄傲哟!鼓荡的豪气使马谡飘飘欲仙,他猛然掉转马头、一勒缰绳,骏马双蹄腾空,长鸣回荡!多好、多好啊……马谡一鞭子抽在马臀上,箭一般激射出去!到他想起该向丞相道几声珍重、拱几次手时,已望不清诸葛亮去远的车驾。反正很快就会凯旋!因了我马谡之计!因了我之计呀!他按住起伏的胸口,想:到丞相归来时,我必将得到更多的注目与荣耀。
捷报在诸葛亮未至越嶲时就传来了:由马忠率领的一万偏军给予了
櫊樦彀?林氐拇蚧鳎?钪彀?潜诽哟埽?既肱崖抑行囊嬷菘ぃ?宏'与传说里一个叫孟获的叛首就在那里坐镇;原本驻扎在平夷县的庲降都督、交州刺史李恢在重创叛军游勇之后,屯兵槃江,只等诸葛亮一声令下,就要直捣敌穴。李恢还写了封信来,说三个月内,便可献上雍辏准叮�
“三个月太久。”诸葛亮笑着将信笺放下。
“李将军已经很迅猛了。”信使说。
第83节:孟获以为自己死了(3)
的确,朝廷放任了叛党三年!而今李恢许诺三个月内将之肃清,已可谓豪气干云。一旁,糜威担心地看看诸葛亮,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诸葛亮举起一根手指。
“一个月。”他说。
“这太难了。”糜威劝道。
“一个月内,我要雍辏准叮叨ɡ唇怠2唬敝罡鹆燎嵋∮鹕龋⑿Φ溃安槐胤忱屠罱8叨ā⒂宏',就由亮来应对。将此信送回槃江。”他递给信使一封短信:“五月望会师于泸。”
望,即十五月圆之日。掐指一算,只有不到五十天。“就算只去益州擒雍辏В怖床患啊!泵油嵝眩巴稻鸵辉掠唷:慰觯八猓叨ɑ乖陟概!⒍üi一一设防,即便今日就攻克卑水,行至定筰也得十多日……”愁眉紧锁的糜威一眼看到诸葛亮神色,忽然住了口、怔住了。
这个羽扇纶巾的男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认真的、诚实到傻气的孩子。诸葛亮眼里透着宽容与揶揄,假若糜威不停,他会一直听他说下去,尽管很显然,他心里已有整套安排。
“是末将妄言了。”糜威很不好意思。
“子正算计得没错。”诸葛亮摆摆手,“只漏了两点。第一,雍辏Р辉谝嬷荩芨叨ㄖ袄粗剑坏诙敛淮蛩闳レ概!⒍üi,就在卑水,”他举起羽扇,扇尖指着地图上黑漆漆的“卑水”二字道,“就在这里,亮要全歼高定叛军,以及雍辏А0樟耍璧渡比税伞彼ψ乓簧鞠ⅲ叭炅耍丫拖褚慌躺常俣嘁桓鲆パ跃凸涣恕!�
四日后,糜威得到雍辏艹⒉岱馕耙嬷萏亍钡南ⅲ�
听上去,蜀汉愿意将雍辏Э释牡匚弧⑷Α⒉聘欢脊笆窒嗳茫换惶跫乔采⒚匣衤柿斓亩蛞谋!安唬∧哪苡肱训匙鼋灰啄兀俊泵油蟛娇缛胫芯剩呱担吹街罡鹆琳豢拧疤赜 痹谑掷锬﹃淹孀牛成闲诺θ荨U飧鲂θ萘蠲油腥淮笪颉�
“原来如此。”他摸摸头笑了,“借高定之手吗?”
“正是。”诸葛亮往官印上呵了一口气,将它重重压上素宣,压出一个浅红的印痕,拎起宣纸说,“恐怕雍辏薷O堋!�
“仍不知丞相怎能在一月间全歼三地叛军?”糜威又问。
“亮没空一一作战,不过,可以要高定集结了军队来进攻。”诸葛亮笑着说,“高定需要一个胜仗,假若他能凭这个胜仗杀了亮……”他用没所谓的、玩笑般的口气,说出“杀了亮”三字,真让糜威心惊!莫非丞相是个无所畏惧的人吗?是个全无禁忌的人?或是他有勇气、有信心,将自己去充当最美味的诱饵?那是……多么强烈、强烈到可怕的信心与勇气!?诸葛亮仍在说下去:“杀了亮,他高定就是南中王!仅卑水一处兵力,怎么够呢?高定会率三处部众一齐来攻,那正是亮所盼望的。”
“一场硬仗?”糜威目光一瞬。
诸葛亮盯住他眼睛说:“是,只此一场硬仗。”
也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虎骁军的实力:这个想法,诸葛亮没有说出口。
他看到了。
他看到雍辏У耐仿拖褚豢鸥杀竦墓堤粼诟叨ň牡陡晟希钕莸难劭舯叻晌枳庞妫凰吹降斜嗦闵仙恚乜凇⒀⑹直凵隙伎套藕焐粕恚的悄苁谷说肚共蝗耄徽庑┯廾恋哪先肃秽唤凶磐俺澹僮懦林氐亩芘疲庾沤拧⒐庾磐罚恢罡鹆量吹窖艄饴湓谒巧砩希凰布渌负醭傺恿私睿蛭谝凰布洌睦锪鞯窗耍浅彼话憬四绫械那楦惺顾嫔镣矗恢罡鹆林沼谝换恿钇欤〖盖フ铰砥胨⑺⑾蚯俺迦ィ㈡缇桓龈龆贾烙胸┫嘣诳矗妊俺8佑旅汀U庖怀澹退埔话芽斓叮辈迦胂拭赖亩垢⊙。偃糁罡鹆潦橇模隳馨仓羲兀煤眯郎驼庖荒唬窨罩辛懵淞宋尴抻;ǎ袢碌牧跗松先嗣妫】上皇牵剿劳龊淙欢洌】奁⒓ぁ⑺缓啊⒆不鳎挥幸恢稚舨皇谴倘攵诘睦校≈罡鹆敛荒吧谡秸睦锵氲氖牵耗切遣皇锻趸穆税 �
更想做一个教化者,而非一个刽子手。
他一直在避免做刽子手,那令他难受。
所以,当一群铁马追逐着披头散发的高定,而那个人跌跌撞撞扑到他脚边、大哭道“丞相……丞相饶命,饶命哇……丞相”之时,诸葛亮落下手中令旗,刹那间,三十骑虎骁军全都勒紧缰绳,紧钉在地上,人人都望着丞相,望着他目里弥漫的血影,没人能看懂在血影之后,他眼里还藏了什么。诸葛亮从战车上走了下来,停步在匍匐的高定身前,沉声道:
“孤不杀你。”
这是一个公开的命令。
紧接着,他给糜威下了一条密令。
第84节:孟获以为自己死了(4)
回营后,诸葛亮将白羽扇交给糜威,把纶巾也递入他手,说:“今晚,要赵直在大营扮成亮的样子。”
糜威没有多问为什么,他发现自己悄悄喜欢上了跟着丞相办事。
2
中军帐发生了件大事。
归顺的高定二度谋反,在初更时率残部攻入大营,袭杀诸葛亮!闯入营里时,高定看到个羽扇纶巾的男人,手里捏一管宣城笔,他大喝一声,挥刀就砍!男人就地一滚,惊惶失措。高定在刹那感觉到强烈的失望,他想原来诸葛亮,也是个寻常人:见到血腥,见到刀口,也要噤若寒蝉、浑身战栗。膨胀的自豪感鼓荡在高定胸间,他再没回顾部众,大踏步上前又是一刀!这一刀没有完全落空,利刃切过诸葛亮手腕,划出一道几寸的血口子。“啊……疼啊!疼……”羽扇溅上红点子,像在雪地里盛开了梅花。“哈哈……”高定放声大笑,“我当诸葛孔明有多……”没有人知道他想说有多“怎样”了,因为就在那一刻,一支金箭从高定后脖射入,前颈穿出,将他话一截为二!高定甚至连疼痛都没感觉到,他看看眼前筛糠般的诸葛亮,茫然地转身。星光昏暗,月色如血,深红的夜里,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手挽强弓,一脸肃色。青年将第二支箭搭上弦时,被身旁个四十出头的男子按住了肩膀。这个男子,脸上浮着安静的笑容,身系一领浅灰披风,披风下乃是红黑二色的官服:丞相服。
替身吗……?高定膝盖一落,就此栽倒。
诸葛亮走上前,低腰看见高定面上凝了最后一抹讥笑。
“丞相,另有个渠帅被生擒。”糜威将箭投入囊里,拱手道。
渠帅,即蛮夷首领。
“带上来。”诸葛亮点点头,他望望高定尸身,又望望手腕仍在流血的赵直,问,“你说,他笑什么?”
赵直将羽扇一丢,扯脱纶巾,重重喘了口气,冷笑道:“笑诸葛亮是个胆小鬼。”
“哦?”
“猜到有变,就安排好替死之人!”
诸葛亮放声大笑。
“你没死吧?哈哈!”他一面笑一面说,“仅仅一次罢了。”他走到赵直跟前,丢了管金疮药给他,弯腰拾起纶巾,拍一拍灰尘,“我出茅庐以来,遭受了十三次刺杀。看!”他撸起袖子,赵直一眼看到,诸葛亮左手手腕上,赫然也有一道三寸的刀伤!“真巧,位置差不多。”他笑道,“我受过两次伤,另一处在腰上。”
“所以你现在……”
“不。”诸葛亮打断赵直的话,“没人能替我死。”
没人有此资格——像北辰星一般的诸葛亮,心里是这样想的。
“令你假扮我,是要你尝尝恐惧的味道。”诸葛亮淡淡说,“使朱褒一夜而反,很骄傲么? 櫊樜逋蚶杳瘢?硐菟?穑?龈龆汲⒐?詹诺目志濉!±
疼痛从赵直手腕蔓延至周身,他总说自己是个飘飘荡荡的占梦师,是活在空中的;看着诸葛亮时,他明白了,这个男人想拉住他脚踝,将他拖入凡尘,拖入浑浑噩噩的泥土与血里。
“休想。”赵直心道,甩手出营,与糜威迎面撞上。
糜威牵着四指宽的麻绳,绳子拴住一个夷人的左右手拇指。夷人大约三十岁,披发跣足,耳佩金环,衣裳破破烂烂,却仍能看出质地不凡,袖口处甚至盘绣了两条巨蟒,蟒蛇在熊熊火焰里翻滚。
“子正。”诸葛亮在营里喊道。
糜威一拽绳,将俘虏拖入帐。
“愿意留下还是离开?”诸葛亮开门见山地问。
“留下……杀?”俘虏显然能听懂汉话,也能说一些。
“不杀。”诸葛亮摇摇头。
“那我、留、留下。”
这个回答出人意料。莫非想做第二个高定?糜威心想,正欲提醒,却见诸葛亮摆手制止了他,非但如此,还做了个手势,要他将俘虏绳索解开。糜威照办了,暗暗把手按上腰间剑柄。
“名字?”诸葛亮尽量简洁地问。
“火济。”
“使刀的?”
“是。”
“哪种刀?”他目光移至火济右手拇指。
火济立即将拇指屈入掌心,略一思忖,他展开手掌:“飞刀比朴刀更好。”
诸葛亮莞尔一笑。“把刀还给他。”他吩咐糜威,“再将火济编入护卫军。”
“丞相,莫太信他。”糜威忍不住说。
“真话或者谎言,看眼睛就知道。”诸葛亮走上前,指着火济黎黑的脚丫说,“除了一双鞋之外,我还要送你些东西。”
火济没说话,望着他。
“一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