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在此时不急不慢的从东边冒了上来,我看着手腕上的手表指针已打在六点半了。我从背包里随手拿了几个面包和牛奶,先是给了这位看起来彬彬有礼的女人,她没有回头,不过倒是跟我说了声谢谢。我看着手里的另一份早饭,又看了看风铃。我决定还是厚着脸皮和她说声对不起。
“你饿了吧?来吃点东西!刚刚是我不好,你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吗?”我小心翼翼的问她,生怕哪儿说错了会使这个死结越扯越乱。她并没有理我,但她却扭过头猛地把我手上的东西给抢走了,依旧把视线移回了车窗前,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小小口的吃着刚从我这抢过去的东西。我没有作声,就这样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心里止不住的笑了。
一路上,我一直在看着行驶在最前面的那辆小卡车,那辆拉着我爷爷尸体的小卡车。天此时已经从刺眼的阳光又渐渐变得微弱。我在这辆轿车上坐了不知多久,总之我的屁股都已经有些麻木了。风铃仍是一句话都不说,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开车的这位女人也没说什么,只是在车里放起了一些柔和的钢琴曲,听得让人一阵困意。
车子的这一路上,究竟拐了多少弯谁也记不得了,一排排干枯的树干代替了那些高楼大厦。
风铃已经睡着了,她的头在车椅上左摇右晃的,最后她的头倒向了一边。没错,她现在正靠在我的肩上,伴着阵阵轻微的呼吸声,她齐肩的黑发飘来一丝淡淡的香气在我的鼻尖萦绕,我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身体像飘了起来似得,但这感觉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我能看出来!这个女孩好像挺喜欢你的。你可得好好珍惜这个女孩,要不然以后你可能永远再也遇不上这样的人了!”这个女人微微撇着头跟我说。我没有作声,而是静静的在脑袋里回想着这个女人所说的这句话。
我用温柔的眼角看着倒在我肩上的这个女孩,虽然自从我上班后没怎么在跟她见过面,但却因为我在昏迷的这几天做的这场梦,让我觉得自己跟她一直都很近,好像从没分开过。也许我的内心早已妥协,只是表面还在掩饰着我的想法,最终我的心告诉了我一个很好的答案。
车窗外天空完全黑了,车灯打在漆黑的道路,我已经看不到行驶在最前方的那辆小卡车了。车子在此时猛地朝右拐了进去。这边一拐进去,明显跟刚刚比起来没有那么荒凉了,这边看起来灯火通明,路边两旁都是水泥砌的房子,每家每户的屋里还亮着各式各样颜色的灯光。路边还有些卖各种小吃的,锅里不时还飘出一股热气,顿时给这片地方增添了一丝人气。
“我们就快到了,这是镇上,村子就在前面了,你们饿不饿?要不下车买点吃的。”这位女人温和的问道。
我微微点了点头。把风铃轻轻地从我的肩上挪开;她依然是一副憨憨的睡相。一下车,我就闻到了这些路边摊子上飘来的香味,有卖肉串的孜然香味,有卖麻辣烫的等等。我买了些我喜欢吃的,又给风铃和那位女人带了些。
等我回来后,风铃正打着哈欠用一副睡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我手里的东西,我想她估计也是被这香味馋醒的吧。
“给,饿了吧!”我拿着手里的美食在她眼前晃了几下。
“我们到地方了吗?”风铃问。
“不远了,就在前面。吃完我们就走。”我带着些许笑容看着她的傻样。
风铃这次没有一把夺过东西,她冲我淡淡的一笑。
“谢谢!我不该和你赌气来着,我就是性格有些太小孩子了!”
“我可没往心里去,不过你得把这吃完了才能接受你的道歉!”风铃被我那么说也扑哧一声的笑了。
填饱了肚子,我们又继续赶路了,车子沿着这个集镇向更深的地方潜入。周围没多久又陷入了黑暗。车子很颠簸,我们不自觉地跟着紧张了起来,生怕前方再遇着什么大坑掉下去。
不远处,一个门的影子慢慢的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当中,车子很快就逼近了那个门。——冷水村,那三个黑色的字倒映在我的视网膜当中,同时也嗖的一下从我的头顶掠过。
我的心不知为什么在看到那三个字时身上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车窗外,天空与与房屋的交错处隐约透露出了那些房屋的模样,房顶是尖的,这使它们在黑夜中显得更像是女巫,随时等着埋伏我们。车子缓缓地停了,我知道地方到了,但我心里总觉得我们更像是个入侵者,打扰到了这里的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四
风一阵一阵的掠过我的肩膀。现在还是七月份,正是夏季炎热之时,然而这里却带有些阴冷。车窗外有一个看起来漆黑的帐篷,里面透着微弱的光。许多人影都在那薄薄的帐篷里晃动着,那些影子被这黯淡的光拉得很长。
“到了!都下来吧!”不知从哪辆车里冒出个男人的声音,他说的这句话像张圣旨,让人不得不听从,很多人缓慢的从车里钻了出来,看着这漆黑的夜幕。我又看到了那辆卡车,几个黑乎乎的人影把那口棺材从车上抬下,消失在了附近的一座房子。
灵棚早已事先有人搭好了,我们只需按照汉族人的规矩……披麻戴孝。但在这个村子却有着一些有所不同的规矩,就是要守灵七天,且当天傍晚谁都不能去睡觉,而且过后还要在村子里请所有的村民来举行什么仪式。
深夜了,空气变得有些湿润,所有的人都多穿了件衣服。哀乐回荡在这块压抑的村子。黑色帐篷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火纸味。在帐篷最里面的正中间,桌子上放着几盘落满纸灰的水果;一张黑白照,照片上的人带着微笑看着这些昏昏欲睡的人。
一把尖锐的东西直穿我的胸膛,我没有看到那个杀我的人,我感到自己已经开始喘不上气,我知道我快要死了;我脑袋里突然间想到自己会不会看到一束亮光或是形似时空隧道的东西,也许在那里会比这个世界更充满生机,然而我现在却什么也没看到,我只看到我眼前的世界渐渐变得模糊,给人一种无尽的绝望,我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真的很可笑。1993年,我死了,我并没有看到所谓的天堂或是地狱;只有黑暗,那无边际的黑,给人一种孤独,直到最后一口气我还是没看到那个人,我只看到他那漆黑的影子。
“你怎么了?”一个声音让我清醒。
我睁着那模糊的眼睛,我以为我摆脱了那无尽的黑暗,然而等我看清,才发现是风铃在我眼前。
四周已经没有了黑暗,取而代之的则是那种冷冷的白;遥远的东方,已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红,我自己正靠在灵棚的一根铁支架上。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这里是苦难的人间,而我正在被这种苦难折磨着。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等死吗?还是等着死后投胎?我用着那双空洞的眼神看着风铃,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我死了!”
然而我迎来的却是风铃重重的一拳打在我的肩上,不过这下子倒是让我仿佛清醒许多。没多长时间,手臂从刚刚的麻木中苏醒过来,接着是隐隐的疼痛。
“你说什么胡话呢!我看你是冻傻了,大清早的就在你爷爷灵堂前说这话!”风铃很生气的冲我嚷道。
灵棚没人,只有我和风铃两个人;我没有因她刚刚那突如其来的一拳而责怪她。
“我又说胡话了!我刚刚做了个梦,我梦到我死了,死在一个人的手里!”
“是谁”风铃变得有些焦急,像是真的有人杀我。
“不知道!我没看到他的样子!”
“我梦到你爷爷了!他站在厨房门前,穿着一身寿衣,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一直盯着我看,他的身子正在往外流血,那血流的速度如此之快,直至把我淹没,我是活活被那双眼吓醒的!”风铃一脸的担忧向我诉说着她的这个梦。
第十一章
1983年,大火正在逐渐吞噬着这间独一无二的房子,也许这就是它的命运。几个漆黑的人影躲在一颗快要枯萎的树后,他们正在那小声的嘀咕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影子从那间燃烧的房子里走了出来,径直的朝他们走去,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东西,那是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人,几个人此时已经害怕的都不知道要逃跑了,他们有些后悔,后悔当初不该烧这房子。然而他们更没想到居然是这个人。在更偏僻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正看着那几个人的身体被拖进了那座房子,消失在大火中。第二天,他们都死了!
今天是守灵的第一天,那些大老远从各地赶来参加我爷爷葬礼的人,都带着一丝疲倦。一夜没睡觉,许多人都跑去补觉。我母亲带着我来到一间木屋前,这间屋子离灵棚很近,只隔着两间木屋,第一间木屋应当是放着爷爷的遗体。我的这间屋子已被人事先打扫过了,总的来说很干净。屋子里有一张木板床,屋里还有一个简陋的木质衣柜,不过早就空了,里面也落满了灰尘。墙上还挂着一种老式的钟,下面挂着一个铜色的钟摆,它看起来更像个摆设。整间房子只有一扇窗户,显得屋里及其压抑。这房子有三十多年没人住了,这屋子是以前爷爷小时候住过的房间,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孩童时代天真无邪的烂漫。
我刚一出这屋子,就看到一位老大爷戴着草帽,背后背着一筐树枝,腰都有些被压弯了;他的脸很黑,两颊还泛着红,这都是常年在外受风吹雨打所致,他瞅了我一眼。
“好久没外人来了!”这位大爷嗓子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总之他的声音让人听起来心里特难受。
我冲他勉强挤出了那种难看的微笑。他只说了这一句话转身就走了,他的步伐很快,完全不符合他的这个年龄段。不知不觉已经七点半了,阳光完全的笼罩了这个小村子;那些晚上看起来很是吓人的大树在阳光的衬托下也变得和蔼;周围的很多房子上的烟囱都冒起了白色的烟飘荡在这个村子的上空。我不知不觉的又想到了我爷爷曾跟我说过的那个故事和我的那个梦,但在此时看来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和安详。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五
整个村子长着许多稀疏的树木,树上的叶子开得非常茂盛,它们看起来笔直而细长。上面印着许多黑黑的斑点,鬼知道它们呆在这儿多少个年头了。有时头顶上会飞过一两只鸟,它们长得很丑,一身的黑色,外加一张尖尖的红喙。它们并没有发出鸟儿应有的叫声,只是安静的飞过去了,像风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村子从8点钟开始人就变得多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往东边走,他们和之前的那位老大爷一样,身后背着个圆圆的竹筐。东边有一座山,看起来不怎么高,但山上的树却长得极为旺盛,引诱着人们上钩。
“你好!我们以前好像在哪见过吗?”一个温柔而明亮的嗓音让我忍不住回过身子想看看究竟是谁有这种天籁般的声音。一张很漂亮的面孔出现在我的眼前。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着黑黑的长发,斜刘海遮挡了她左侧的脸,还有那双让人看过一眼就忘不了的眼睛。但她额头的右上角上却有一个小小的黑点,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我们认识吗?”我提出了一个正常人都会有的疑问。
“十五年了!你肯定早把我这个人忘了,但我还能记得你。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看起来呆头呆脑的。白雨!”她轻声的说出了这两个字。
“看来我们真的认识!”我看着她的那张脸,极力的从我那厚厚的记忆本里找出这个人,想了半天我还是没有翻找到这段记忆和这张脸,也许我早就把那个片段揉成一团随手扔到垃圾桶里了。
我有些尴尬的看着她。
“对不起!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这没什么!也许这个村子都不记得有我这个人了。”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想如果我说出我的名字你大概就能想起来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傻傻的笑了笑。我等着她接下来的那句话。
“叶薰!叶子的叶,薰是草字头的薰。”
听到这两个字,我脑子里依然还卡在那儿,没有联想到任何东西。叶薰,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一段曾经的回忆吗?为什么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反而有一种陌生。
“对不起!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我抱歉的说。
“以后你会记住我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跟着那些村民们一块儿朝着那座山走去,然而我心里却因为她的这句话变得有些忐忑不安了。也许,她真的认识我也说不定。
整个下午,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我的这间屋子里,我一只脚搭在床沿,对着这间屋子唯一的一扇窗户,看着蔡骏的恐怖小说正出神,一只手啪的一声拍在了我的左肩上,我没来得及反应,手一哆嗦,书从我的手里滑落狠狠地摔在了木质地板上。我朝风铃不高兴的翻了一眼,就忙着低身去捡我这本厚厚的书。在光线的反射下,空气中的灰尘肆意的围绕在整间房子,床下被阳光照得很亮,金黄的颜色让人产生一种微醺感。但这感觉却被一个东西打破了,床下有张薄薄的东西,看起来像一张纸;我用手去捡那个东西,但好几次那张纸都从我的指尖滑走了。
“你在干什么!有什么东西掉到床下了吗?”风铃问。
“不是!我发现了一张纸,但我手太滑了!”
“你起来!”
我给风铃挪了个位置,风铃很轻松的就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是什么?快给我看看!”我性急的向她问道。
“原来只是张照片!”
“给我看看!”
我一把从风铃的手里抢了过来。
没错,这确实是一张照片,只不过是那种看起来很老的黑白照,照片中一个有一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小伙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他的身后长着很高很高的大树,树旁有一幢房子,是水泥砌的二层小楼,一楼没有看到窗户,二楼也只看到两扇窗户。房子没有什么装饰,只是单调的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