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可以预期,虚拟现实的各处都具有最高程度的计算复杂度。虚拟生物的计算复杂度应该与最复杂的无生命系统(如天气系统)的相当,借用史蒂芬·沃尔夫拉姆的说法(虽然他是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而提出的)就是“计算等价原理”。'32'
关于从内部区分虚拟和现实的问题,一个最普遍的担心就是,模拟者能够隐隐预感到不妙,因而会预先调整模拟的过程,防止故障的发生。这套新的虚拟现实可能又会与真正现实产生新的不一致,但他们又可以通过再次预判而防止故障的发生。
问题在于,把其推至极致时,这种先见之明是否可能。这个问题很像卡尔·波普尔所考虑的计算机的自指能力极限(self…referential limits)。'33'最近,唐纳德·麦凯又在另一种背景下利用了同样的论证。麦凯借此否认存在这样的逻辑可能性,即如果事先将一个人的命运告诉他,他未来的行为仍然是可预测的。'34'
只有不把预测结果告诉你时,关于你未来一切活动的预测才可能是正确的。一旦我的预测结果被你得知,你就有可能改变未来的计划。'35'因此,关于你未来的活动,不可能作出没有条件限制的预测。世俗事物中也会出现这样的例子,例如预测选举的结果,对选举结果的公开预测不可能不考虑预测本身对选民的影响。'36'这种类型的不确定性在原则上是不可约的(irreducible)。但如果不公开预测结果的话,其正确率可以达到100%。
这一切都说明,如果我们生活在虚拟现实中,我们就会偶尔遇到自然法则的突然失灵,会发现自然法则和自然常数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了微小的变动。'37'这也让我们第一次意识到,对我们理解真正的现实来说,自然的缺陷就同自然法则一样重要。
这些略有跑题的讨论已经进入了通常由科幻作家占据的地盘,但我只是想指出,如果我们认真对待存在无数个可能的世界(它们穷尽了所有的可能性)的想法,那么也许会得出许多异乎寻常的推论。我们可以设想,在将来,现有某些科学和技术的进步可以让我们的后人对这些推论进行检验。我们甚至不用发明新的科学,技术进步本身就可以把这搞定。'38'我们所见宇宙的本质及其可能的虚幻性让我们触目惊心,甚至令人忧心忡忡,这不禁让我们想起了英国哲学家大卫·休谟(1711~1776)在18世纪末时所说的话。
休谟在《自然宗教对话录》中驳斥了许多在当时非常流行的关于上帝存在性的论证,将矛头直指这些论证当中对于神创论完美本质以及神的唯一性等假设。'39'这里摘录了休谟关于“多重世界”及其可能存在的缺陷所作出的讨论①:
① 摘自陈修斋、曹棉之的译文([英]休谟,《自然宗教对话录》,北京:商务印书馆,1962年,页39,页41)。——译者注
你必须承认,从我们狭小的观点,我们是不可能说出,这个宇宙体系比起其他可能的、甚至真实的宇宙体系来,是否包含有任何巨大的错失,或值得承当任何巨大的赞美……假如我们考查一只船,对于那个制造如此复杂、有用、而美观的船的木匠的智巧,必然会有何等赞叹的意思?而当我们发现他原来只是一个愚笨的工匠,只是模仿其他工匠,照抄一种技术,而这种技术在长时期之内,经过许多的试验、错误、纠正、研究和争辩,逐渐才被改进的,我们必然又会何等惊异?在这个世界构成之前,可能有许多的世界在永恒之中经过了缀补和修改;耗费了许多劳力;做过了许多没有结果的试验;而在无限的年代里,世界构成的技术缓慢而不断地在进步……
就他所知道的,这个世界,比起一个高的标准来,是非常错失,非常不完全的;这个世界只是某个幼稚的神的初次的尝试作品,后来他抛弃了它,并对于他的恶劣的工作感到羞愧;它只是某个不独立的,低级的神的作品;对于较高级的神,它是嘲笑的对象;它是某个老迈的神的衰朽期的作品;自从他死了之后,它就依靠着它从神取得的起始的冲动和动力,往前乱撞乱碰。'40'
休谟设想了一幅多神论的情境,这些神的资质良莠不齐,创造出来的宇宙质量高下不等,就像徒弟试图模仿师傅的作品。但如果我们将“幼稚的神”和“老迈的神”代之以各种模拟者的话,那么他所预想的就是一个遍布虚拟宇宙的世界,其中有好的、前景光明的,也有次的、难逃厄运的。
如果所有可能的世界都存在,而我们活在一个自然法则与众不同的虚拟世界中,这和只有一个真实的世界有什么区别吗?实际上,这应该有什么区别吗?'41'如果你是一个想要研究世界运转规律的(虚拟)科学家,那么这会让你感觉相当失落,毕竟任何事情都可能无缘无故地发生。所以毫不意外,在科学世界观里,虚拟现实并不受欢迎,因为它们的存在会动摇科学世界观的根基。哲学家们倒是更能严肃地考虑这样的问题,有些甚至会以此为背景讨论伦理学问题。他们提出的一些问题发人深省。
罗宾·汉森指出,如果存在虚拟现实,那它就会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影响你的行为。'42'虚拟的经历,无论看起来多么真实,都比真实的经历更可能遭遇无法预料的戛然而止。这让汉森推断出,“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你会更不在意别人,更愿意活在当下”。我们很熟悉电影和舞台剧中这样的场景,明星的周围簇拥着大批优秀演员,他们和明星之间有互动;再往远处,就是临时演员和打零工的低薪演员,他们以低成本充当着背景。同理,在虚拟现实之中,离你很远的人物可能不过是一些虚假角色,你不必太在意他们。汉森指出,如果你处于他人的模拟之中,那么最重要的是,你要让自己更富有娱乐精神!要出名!要变成重要角色!这会增加你在虚拟现实中的存活几率以及将来别人再次把你模拟出来的机会。而如果你没能拥有这些特质,就会像肥皂剧中的角色一样,被编剧发往符拉迪沃斯托克度长假,然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如果我们看看新闻里那些人的行为举止,再想想汉森的话,也许就很容易得出,我们一定生活在模拟之中。然而,以上这些都不太有说服力。你应该如何举动完全依赖于模拟者的道德立场。如果他们喜欢娱乐,你就会变得富有娱乐精神。而如果他们追求一种崇高的目的,那么通过为正义事业牺牲殉道,你就非常有可能被再次模拟出来。虽然我们并不认为这些结论应该成为你生活中的行为规范,但它们确实凸显了道德哲学及其实践的核心问题。如果虚拟现实很常见,而我们又处于其中之一,而且它又是我们熟知的那种模拟的话,麻烦就大了。但是凭什么虚拟现实就得是我们熟知的那种模拟呢?如果我们总是用“模拟”这个词来描述上帝创造一次性宇宙的行为结果,那么我们就生活在一场非常类似的模拟之中,尽管模拟者属于另一种类型。
也有些人认为,从我们可能生活在虚拟现实中的想法得出的这些异乎寻常的推论,反而成为了否定其他世界存在的强有力论据。如果绝大多数世界是虚拟的,那么这些世界之中就会存在虚假的物理定律,而我们就会犯下另一种滑坡谬误:因为不存在任何可靠的知识,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与唯我论①恰好相对的一种论调,也会导致类似的、使思想瘫痪的后果。如果可能性有无限多种且都是存在的,那么现实无疑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承受能力。
① 唯我论是指,除了我和我的思想之外,其他一切事物都不可信。——译者注
没有新鲜事的宇宙
……图书管理员推断出,这个图书馆“无所不包”,书架上的书包含了25个符号[22个字母、空格、逗号、句号]的所有可能的组合。是的,所有一切——巨细无遗的未来历史,第八级天使的自传,该图书馆的正确书目,成千上万的错误书目,证明了这些书目的错误之处的手稿,证明了正确书目的错误之处的手稿,巴西里德斯(Basilides)的诺斯替教派福音书,该福音书的注解,该福音书注解的注解,关于你的死亡的真实记录,所有书的所有语言译本,所有书的所有改写版本,比德(Bede,672~735)原本可能写(但事实上没写)的撒克逊人的神话,塔西佗的那些失传了的书。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1899~1986,阿根廷作家)'43'
试想,生活在一个没有新鲜事的宇宙。一切都是赝品。没有一个想法是新的。不存在新鲜感,也不存在创新性。没有什么东西是第一次出现的,也没有什么东西是最后一次出现的。没有什么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副本,而且不是一个副本,是无穷无尽个副本。
如果宇宙的空间无限宽广且存在生命的概率大于零,那么这种奇闻异事就有可能发生。这是因为无限大与任何有限的大数目存在本质上的不同,而不论那个大数目有多大。'44'
在一个体积无穷大、物质无穷多的宇宙中,任何发生概率不为零的事情一定会发生无穷多次。'45'这样此时此刻,我们每个人都会有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副本,他们完全模仿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每个人也有另外一些一模一样的副本,他们在忙一些别的事情。事实上,每个人都有无数个副本在忙活任何我们此时可能忙活的事情,只要其概率不为零。这种惊人的事态被称为“副本悖论”(replication paradox),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1844~1900)在《快乐的知识》一书中讨论了这个问题,当时人们发现了无限大的宇宙会导致这样的后果。尼采写道:
在这个巨大的几率(这是宇宙的存在基础)游戏中,宇宙会经历可计数的种种组合状态……如果宇宙无穷无尽,那么总有一个时刻,所有可能的组合都出现了,而且出现不止一次,而是无穷多次。'46'
这个副本悖论会带来种种古怪的推论。我们相信生命演化的概率大于零(因为我们存在),因此在一个无限大的宇宙中,必然存在无穷多个存活的文明。在这些文明之中,存在着我们不同年龄的副本。一处的我们死去了,还有别处的无数个我们的副本,他们都有跟我们相同的记忆、相同的经历,并且会继续活下去。这种传承会无限延续下去,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在这个悖论情境中得到了“永生”。这进一步引发了另一个古怪的推论。如果考虑我所有可能的经历,其中的我都有相同的过去,未来的命运却充满各种可能,那么在下一瞬间,死去的我都会远远多过活着的我。于是,为什么我依然活着呢?
这个悖论也进入神学讨论,并引发了巨大争议。假设我们将同样的推理过程应用到“道成肉身”的问题中。在一个无限宽广的宇宙中,如果一件事的发生概率有限大,那么这件事必然已经在别的地方发生过无数次了。奥古斯丁(354~430)'47'在4世纪时就用这种逻辑声称,地球上的有感情的生命一定是独一无二的,否则耶稣殉难于十字架的事件就要在其他世界中发生无数次了。'48'而 18 世纪下半叶时,托马斯·潘恩(1737~1809)则主张,其他地方也存在生命的说法明显是对的,因此,十字架殉难事件并没有发生(或者至少没有它所声称的影响),因为让它发生无数次实在太荒谬了。
我们可以问,如果我们见到了自己的一个副本,会有什么后果呢?你也许会想,这就像对着镜子进行空拳练习一样,但事实上没有理由认为,你的任何一个副本都会复制你的全部行为。在相遇之前,你们可能拥有完全相同的经历,但当你们面对这个新的处境时,你们可能会做出不同的反应,就像两个双胞胎那样。这是你们第一次分道扬镳,而在未来,你们的经历和选择会越来越不同。然而在无限宇宙的其他地方,存在着我们的无穷多个副本,他们与我们一模一样,也要面对同样的决策问题。这就好像我们在每一时刻所有可能作出的选择都被实现了。总有一个地方存在这样一个人,他的过去经历和我完全相同,并会不断从我可能作出的选择中选出一个,进行下一步行动。作出了跟我不一样选择的人总是比跟我作出相同选择的人多得多。
这种“理论”的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如果它是正确的话,那么它不可能是原创的。从前,它已经被提出无数多次了。事实上,如果一个无限的宇宙尝试了所有的可能性,那么没有一样东西会是新鲜的。
一些宇宙学家认为这样的景象太过骇人,因而把这作为有限宇宙的有力论据。'49'还有一些宇宙学家认为,如果一个宇宙允许所有可能的事件发生而不计较其后果,那么由此得出的道德意涵令人堪忧。一切可能的或然历史都变成了现实。在这些历史之中,有时候邪恶总是能够战胜正义,而有时候邪恶甚至被当成了正义。
在现实中,物理定律为我们提供了某种保护,使我们免遭其中一些恼人的后果。即使宇宙总体上是无限的,我们也只能与其中有限的部分发生联系,因为光速是有限的。今天,我们所能接触到的最远距离大约是 1027米。相比之下,地球的大小是1。3×107米,到最近的恒星的距离约为6×1016米。它们都非常遥远,但比起见到自己的副本所需航行的距离,就是小巫见大巫了。为了有机会见上自己的副本一面,你需要走上 102810 米;而为了见到地球和其中一切事物的副本,你需要走上 103010 米。如果走上 1012010 米远,你就有50%的几率见到可见宇宙的所有副本当中离我们最近的那一个。光速的有限性使得我们无法在无限宇宙中见到自己的副本。但即使我们和副本之间相距甚远,仍然会有一些关于副本的问题令人深感不安。
如果无限的宇宙总是大致处于相似的状态,就像旧的稳态宇宙模型一样,那么就会出现有关时间的悖论。任何事情,如果发生的概率是一个有限的值,就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