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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我和堀口君都毕了业。成绩不好,这是小事。重要的是毕业把我们两个人分开了。我老早就担心着他会同满子姑娘来一下“心中”,看见他的脸色一天天愈加难看起来,更不得不为他的事情发愁。但是我们毕业后我在日本各地游历时期中,报纸上并不曾刊出堀口和横山两人的情死的消息。在神户上船回国以前我还照着他写给我的地址寄了一封信去。在中国虽然处着种种艰难的逆境,我也是坦然下着脚步。我被一个大学聘了去教书,但在绅士们中间周旋不到两年以后,觉得还是做挑粪夫干净一点,就这样被人排挤出了学校。一个筋斗从讲坛翻到社会里,又混了几年。做教授的时候倒常常想起堀口君,心里想:像我这样的蠢材,也穿起了绅士衣服在大学里混起来,不知道堀口君会有什么样的感想。他大概不会有什么好的职务吧。于是在看厌了绅士们的把戏以后觉得寂寞时,就给堀口君写了一封一封的信去。他也把一封一封的回信寄来,从没有失过一次约。信里的句子是我意想不到地亲切和真挚。他做了一个商业学校的教员,和一个姓“我妻”的女人结了婚,生了小孩。生活并不如意,但也没有什么额外要求地过着日子。他的信和他的人完全一样,不仅他的安分守己的态度没有改变,他在思想上更衰老得把家传的宗教当作至高无上的安慰了。他有一次甚至明白地表示“活着只是为了活着的缘故”,而且“只求无病无灾地把小孩养大就好”。
我在中国社会里翻了几年的筋斗以后,终于被放逐似的跑到堀口君的地方来。
先前接过他的一封信,写着:“……既然你没有法子应付你们那里的社会,天天为着种种事情生气,倒不如到我这里来住住也好。我这里虽没有好的东西款待你,但至少我是把你当作弟兄一般看待的,不会使你有什么翻筋斗的麻烦。而且这里的纤细的自然正欢迎着在你们的大自然中厌倦了的你呢!”
我本来没有从中国社会退却的意思,然而读了堀口君的来信,就觉得还是到外面去玩玩好,就这样敏捷地离开了中国。
堀口君的小家庭是在海边的一个安静的小城市里。一切景物正如堀口君的信上所说,都是纤细的。房屋是可移动的小建筑物。山没有山的形状,树木也只有细小的枝条。连海也恬静得起不了波涛。
堀口君依旧保持着他那清癯的面貌和他那平和的态度。妻子是一个能操作的温顺的圆脸女人,很能合他的“把小孩养大就好”的条件。儿子是活泼的四岁的小孩,有着比母亲更圆的脸。
我住在这么简单的家庭里,整天看着这么简单的面孔,像读书似的把这些完全背熟了。我就这样安静地住了下来,比住在自己家里还放心。其实我本来就何尝有过家呢。
堀口君现在是一个虔诚的宗教信仰者。他因为父亲信奉日莲上人一派的佛教,自己也就承继似的信仰起来,虽然遗产是完全归那个做长子的哥哥承受去了。他的夫人因为丈夫信仰这宗教,也就糊里糊涂地跟着信奉。他的孩子虽然连话都说不清楚,也常常跟着父母念起经偈之类来。
对于这个我完全不懂。我连日莲上人的法华宗和亲鸾上人一派的禅宗有什么分别也不知道,更不能够判断“南无妙法莲华经”和“南无阿弥陀佛”的高下了。
“床间”上放着神橱,里面供着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仿佛有许多纸条似的。此外“床间”的壁上还贴着许多纸条,全写着死人的名字,从堀口家的先祖之灵一直到亲戚家的小女孩子之灵。
早晨我还睡在楼上的被窝里就听见他们夫妇在客厅里念经,我用模糊的睡眼看窗户那面,似乎天还不曾大亮。晚上我睡醒了一觉,在被窝里依旧听见这夫妇的虔诚地念经的声音。世间再没有比这夫妇更安分守己的人罢,我这样想。
堀口君在学校里的钟点并不多,再加上预备功课的时间,也费不了多大的工夫。我初到的时候,正是秋季开学后不多久,他还有许多时间陪我出去玩,看那恬静的海,或者登那没有山形的山。我们也常常谈话。我对他谈起我这几年翻筋斗的经过,他只是摇头叹息;而他向我叙述他的一些生活故事时,我却带了怜悯的微笑听着。“满子君怎样了?”他从没有向我提起满子姑娘的事情,甚至连那姓名也仿佛被他忘记了似的。但我有一次同他在海滨散步归来的途中,却无意间这样发问了。
他吃惊地看我,似乎惊奇:怎么你还能够记起她来?接着他把嘴唇略略一动,清癯的脸显得更清癯了。于是他把眼睛掉去看那边天和山连接处挂的一片红艳的霞光,用了似乎不关心的轻微的声音慢慢地说:“她嫁了一个商人,听说近来患着厉害的肺病呢!”
他似乎想把话猝然收住,但那尾声却不顾他的努力,战抖地在后面长长地拖着。我知道他这时的心情,也就不再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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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很浅的道理
作者: 叶 舟
回到家,虽然时候还早,他却虔诚地跪在神橱前面念起经来,大概一口气念了两个钟头的光景。
第二天早晨他没有课,就上楼到我的房间里来,第一句话是:“昨夜和满子君谈过话了。”
这句话使我发呆了。他昨晚明明在家里念经,并没有出外去,家里也没有客人来,怎么会和满子姑娘谈话呢?若说他跟我开玩笑,但他的脸色很庄重,而且略带了一点喜色。我惊疑地望着他,不知道怎样问他才好。
“这是宗教的力量呢!”他带着确信地对我说。“我昨晚念经的时候,她在‘床间’上出现了。她说她还记着我。她说她的身体还好。她说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她说以后还有幸福在等着我。所以我今天很高兴。”
我沉吟地微微摇头,不答话。他知道我不相信,便又加重语气地解释道:“这是很灵验的呢!我有过好几次的经验了。灵魂和人不同,灵魂是不会骗人的。”
“但是她并没有死……”我不和他细论,只在中途抓住了一句话来问他。
“不管死或者活,灵魂是可以到处往来的。最要紧的在于感应。”他理直气壮地回答我的质问,他的信仰的确是很坚定的,但我看来他却是愈陷愈深了。只是我有什么方法能够使他明白这一层呢?
“这不会是假的。我的父亲说是从这信仰得了不少的好处。许多人都从这信仰得了好处。你多住些日子也就会明白的。其实要是你能够像我这样相信它,你也可以少许多苦恼,少翻些筋斗,”他直率地对我说。他说话虽然不及我的教授同事们的嘴甜,然而他的真挚和关切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我虽然讨厌这种道理,我却感激他的好意。而且抛开了国家的界限来看人,直到最近还是罕有的事,至少日本的新闻记者是极力反对这种看法的。因此对他的这种关心我更不得不表示感激了。所以我只是“唔”了一声,并没有反驳他。
我故意把话题引开,我们愉快地谈了好些话,后来不知道怎样又转到灵魂上面来。我忍不住猝然问他道:“你真的相信有鬼吗?”
“当然,没有鬼还成什么世界?”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好像是天经地义一般。
“什么?……”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便拖长了声音表示疑惑。
“这是很浅的道理。要是没有鬼,那么我们在什么地方去找寻公道?这世界里的一切因果报应都要在鬼的世界里找到说明。一切人的苦乐善恶都有它的根源和结果!”他坚信地阐明了他这种奇妙的道理。我虽然不明白这种论法,但我对于他的思想和行为却渐渐地了解了。
他这个人并不是像我从前所猜想的那样简单吧,甚至他也在这社会组织里看出了不公道,而且觉得对这不公道还应该做一点点事情。但是他马上又轻易地把这个责任交给他理想中的另一个世界的统治者,自己只在念经跪拜等等安全而无用的举动里找到惟一的庇荫了。为了使他的良心得到安慰,鬼的世界就逐渐地在他的脑子里展开来。鬼就是这样生长的罢。
“我明白了。”我淡淡地对他说。其实我明白的只是这个,并不是他的那番话。他自然误会了我的意思。于是我又把鬼的问题关在脑子里了。我在这安静的生活里开始感到了寂寞。靠看书过日子,这办法使我不舒服;一个人往外面跑,也没有多大趣味,况且这芝麻大的一个小城市,我不要几天的工夫,就把什么地方都逛完了。家里呢,又永远是那一对夫妇和一个小孩,连客人也不见来一个。
堀口君的念经的工作突然加重起来。下午念经的事情也有了。他下课归来后便忙着在神橱前跪拜。有一天他念完经马上就匆忙地提了一个包袱出去。过一些时候他回来时,我还在庭前散步,便问他到什么地方去了来。
“到海边去了,是去抛掷供物的。”他简单地回答道。
我不明白,又问了:“什么供物?……”
“前天也去海滨抛掷过一次。那是为了另一个死去的朋友。昨晚我的一个中学同学的灵魂到了我家里来,那个人死了不过半年,是死在“满洲”的。他来向我哭诉。所以我给他念经,我供他。供完了就把供物掷到海里,也不再回头去看,他的灵魂就会平安地到别处去,不再到我家里来了,”他感动地解释说。
我想他大概昨晚做了什么怪梦罢,其实这类的怪梦我不知做了多少,要我认真地一一供祀起来,说不定会使我倾家荡产也未可知。我也不去管这些,就随口问道:“这样的事情近来常有吗?”
“怎么不是!从前也偶尔有过。近来却突然多了起来。已经供过四五个人了。明天后天都有供的,还有一个是我妻子的好朋友。近来我家里的鬼多着呢!”他严肃地回答道。歇了片刻,他又向我谢罪说:“很对不起,使你听这些话。你不会害怕吗?”
“哪里!”我接口回答。这短短的一句“哪里”把他的全部话都否定了。
在堀口君的眼里看来,这家里大概还是鬼比人多罢。但是在我的眼里不但看不见鬼,连人也少看见。堀口夫人是温顺到使人觉得就像没有她这个人似的。小堀口君却喜欢出去找小伴侣玩。堀口君又要到学校去授课。我一个人住在楼上,就仿佛在古庙里修行。虽然受着兄弟一般的亲切的待遇,但是在这里我的心的寂寞却一天一天地增加。这时候再看见有人画了鬼影放在我的眼前晃动,就像在火上灌了煤油。寂寞猛烈地燃烧起来,我的心便受着煎熬。但这一层堀口君不知道,而且在中国的那般教授同事们也不会知道的。在友谊的款待里我受苦,在阴谋的围攻中我动气。我就是这样的一个蠢材罢。
夜晚在楼上读着堀口君的藏书,为那些死人的陈腐的话动了火,想着那般盗名欺世的大骗子们玩的一贯的把戏;同时又听见堀口君在楼下客厅里念经的声音,这中间夹杂着超度死人的语句,还有和神鬼之类的对答。我无意间第一次分辨出这种种的声音,仿佛就看见许多鬼在下面走动。我的心情突然严肃起来。自己反而为这事情感到更大的烦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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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人生实在是无聊啊
作者: 叶 舟
一个世界在我的眼前展开来,这就是堀口君所说的鬼的世界罢。是一片无垠的原野。没有街市,没有房屋;只有人,那无数的人。赤身带血的,断头缺腿的,无手无脚的,披着头发露着柴一般的黄瘦身体的,还有那无数奇形怪状的……都向着天空呼吁似的举着双手。就是这样的一些东西吗?那么堀口君所说的公道又在那里?所谓因果报应在这里能够有什么样的说明呢?我们世界里的苦乐善恶跟这又能够有什么样的根源与结果的关系呢?倘使这眼前的幻景是真实的,那么这些鬼应该比活着时更明白这个社会组织是什么样的东西罢。那个陷在错误的泥淖中爬不起来的堀口君念经的声音这时候突然消灭了。于是一个哭声轻轻地响起来,起初轻微得仿佛只在我的心上响,以后却渐渐地增高。鬼世界的景象又一度出现,无数的鬼都哀诉般地哭了。
奇怪!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在那哀哭着的鬼丛中忽然出现了许多穿华丽衣服的绅士模样的肥胖的东西,它们露出牙齿狞笑,抓起鲜血淋淋的瘦鬼放在嘴边啃。其余的瘦鬼带着哭声往四面逃散……
“去罢,去罢!”我愤然地叫了。我对于生活在这个大欺骗中不能够做任何事情的自己也憎厌起来。我用力挥舞着右手,好像要把眼前的鬼世界扫去一般。接着我又抓起那骗人的书本往地上掷。这一来幻景马上就消灭了。耳边响着的依旧是堀口君的念经的声音。此外就只有一个寂寞的世界。没有一点人的声音。那寂寞就像利刀似的在我的心上划着。我用手抚着胸膛,痴呆地望着窗外的一片黑暗,痛苦地问着自己:是死是活。又一天。在安静里过一天就像过一年似的。
“满子君的消息来了,她在逗子的医院里养病。”堀口君忽然对我这样说,那时是傍晚,他带了孩子同我在海滨散步。
“她自己寄了信来吗?”我问道,我也很想知道满子姑娘的事情。
“不,我是从家里的来信里辗转知道的,所以只知道这么一点。我怕她的病加重了,”
他说着,脸上现出无可奈何的愁苦的神情。
这回答使我感到失望。但我知道他的痛苦却比失望更大。似乎他至今还保持着从前对满子姑娘的爱情,依旧是那么深,没有减少一点。不过他把它埋在心的深处,只偶尔无意地在人前流露一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