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
手指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指端还夹着那个大大的信封,里面沉甸甸的,还有什么东西。
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他根本握不住纸袋,跌坐在地上向里慢慢地探进手指。
一个冰凉的,锋利的金属。
他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要断裂了,呼吸像是成了费力的事情,整个人定定地忘了动弹。
良久,他颤着呼吸,慢慢把手里的东西拖出来。
一把匕首。
式样简单,刀锋锐利。只不过,是崭新的。
和他怀里那个一模一样的样式,但是,是新的。
这个十多年前的匕首。
这个莫北至死都珍藏在怀里的匕首。
这个……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回忆……
十多年前,自己还是少年时候。花久节的那天,他亲自用那匕首割断一支支艳丽的玫瑰花,包裹成一个漂亮的花束塞到莫北怀里。那晚莫北的笑容他一辈子也忘不掉,不再是平日那种伪装的淡然微笑,是真正惊喜的,开心的,眼睛都弯成一个月牙的漂亮笑容。
割了一晚花茎的匕首钝了很多,他记得自己第二天就把那匕首扔掉了,可莫北却捡了回来,然后就一直带在身上,带了很多年,直到男人最后停止了心跳,那把匕首跌落在他掌心里,从此就藏匿在他怀中,孤单地躲在他最深处的记忆里。
那是他和莫北的回忆。
只是他和莫北的回忆。
死死攥紧了手里那把崭新的匕首,项懿空洞的眼里渐渐涌上一股狂乱的光芒,他蓦地站起身,死死瞪着早已呆愣在一边的欧漾,声音沙哑扭曲,像是从牙缝间艰难地挤出来,“谁……是谁寄来的?!是谁寄来的这个东西!”
欧漾惊慌地看着项懿恐怖的表情,他从没见男人这样失常过,他慌忙回答道,“是颜立可。他撬开邮箱把这袋东西塞进去的,有监控录像,我确认过了。”
身体瞬间冰凉,项懿死死捏紧了拳头,几乎要捏出血来,“颜……立可?”
“对,是他,”欧漾立刻点头,“大少爷要是不信,就和我一起去资料室确认一下,那段录像我带过来……”
话未说完,项懿用力推开身前的人,声音冷硬肃杀得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走!”
欧漾从未见项懿显露出这么激动的情绪,男人声音冷厉,眼睛却血红着,发狠的语气里却是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再也不敢多问多看,慌忙领着项懿走进一旁的资料室去。
调出录像,墙面上倏然映现出一个黑影来。那个瘦小的影子越来越近,慢慢前行,最后停在那邮箱面前,站了一会儿。少年没有任何的伪装,大大方方撬开邮箱门,像是故意面对着摄像头的方向,一点遮掩都没有。项懿紧紧盯着他,看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然后放进邮箱里,又把门关上。
少年静默着在镜头里站了很久,久到项懿觉得时光都要凝滞下来。
直到,他忽然慢慢抬头,缓缓地抬眼,黑润的双眸静静看着摄像头的方向,然后,他微微勾起嘴角,唇边绽开一抹淡静柔和的微笑来。
他看着他,轻轻笑着。
“小懿,再见了。”
世界在一瞬间,静默无声。
项懿呆呆看着少年唇边的微笑,呆呆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呆呆看着,世界像是静止了,耳边寂静无声,全身的血液凝固在血管里,僵硬冰冷,让他无法呼吸。
心脏,一下、一下,从僵硬,再到缓慢跳动,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疯狂叫嚣着,在胸腔深处剧烈冲撞。
喉管里猛然涌上一股腥甜,他还来不及反应,一口铁腥的液体忽然咳出唇角,顺着他的下颔一滴滴滴落在那白纸黑字上。
莫北,留。
‘我在你邮箱里,留了个礼物给你。’
‘项懿,保重。’
‘小懿,再见了。’
耳边蓦然间轰鸣作响,他觉得眼前的世界在刹那间,天崩地裂。
“快……”喃喃着,颤着手,他猛然按住欧漾的肩膀,狂乱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猩红,“快去找颜立可,快把他带过来,快去!!!”
欧漾惊愣地看着完全失控的项懿,男人像是疯了似的,掐在他肩膀上的手僵硬如磐石。他慌张地看他,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应。项懿狠狠瞪着他,见他半天不动,恼怒地掐住他的肩膀,狠声吼道,“我让你快去听到没有?!你他妈站着干什么!”
肩膀剧烈的痛苦逼得他低叫出声,欧漾忍着痛咬牙颤声说道,“大、大少爷……”
项懿血红的眼睛瞪着他。
欧漾咽了口唾沫,快速低喊道,“颜立可……颜立可他昨天就死了啊,被凌炎刑囚拷打了五天,昨天死了……尸体也被扔到了海里。我……我昨天就跟您说过了啊,您没有任何表示……”
话未说完,面前的男人忽然不动了,狰狞的面孔一瞬间呆傻了似的,所有的表情和动作蓦然间固定住,直愣愣看着欧漾,声音也空洞了似的。
“死……了?”
欧漾小心地点点头。
项懿像是呆傻了,眼珠一动不动。欧漾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肩膀抽出来,低头看到被项懿掐住的地方都渗出血来。他后怕地缩了缩脖子,赶忙鞠躬离开,可直到关门声响,里面的男人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像个静止的雕塑,冷硬而苍白。
欧漾不明所以地走远,他不知道项懿是怎么了,昨天知道消息的时候只是失神了一会儿,真要痛苦,为什么到现在才……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正当他疑惑地想着要走下楼时,忽然听身后猛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痛吼声,像是泣血一般的吼叫,凄厉而又颤抖。
欧漾心里陡然一惊,赶忙跑回资料室用力拉开门,就看见项懿倒在一片散乱的资料堆里,趴伏着,手指痉挛似的抽动。欧漾吓了一跳,赶忙跑过去把男人扶起来。项懿面色惨白,额角淌着豆大的虚汗,就连那一向暗红冷血般的胎记此刻都随着身体的痛苦而微微抽搐起来。
“莫北……”项懿嘴角的鲜血如同一道恐怖的裂痕,欧漾几乎看得见男人胸腔里忽然撕裂开的心脏。
他顾不得怎么回事,一手紧紧抓着项懿的手,另一手腾出来拿出手机叫了一众下属过来。没一会儿便涌进来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项懿抬出屋去。男人全身都剧烈地颤抖着,忽发的高烧烫得惊人,面色惨白如纸,全身很快就湿透了。
男人一直喃喃呼唤着一个并不陌生的名字,咳着血不停叫着,仿佛那名字里就已经融入了这些滚热的血液。
把人抬出别墅要送往医院,可刚走到院落里,一股清幽的玫瑰花香传过来,项懿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身子挣扎着甩开扶着他的欧漾,周围的人一惊,赶忙要去拉住他,他却像是一个困兽一般,全身紧绷着不知轻重地攻击阻挡他的人群,血红着眼睛踉踉跄跄地朝墓地奔跑过去。
一步一步,众目睽睽之下,他摔倒在墓碑前,像是耗尽了力气,挣扎着攀住墓碑的顶端,一点点撑直身体。
周围的人手足无措地围着他,男人喘着粗气站直,费力说道,“打开……”
“什、什么?”
“墓……把坟墓打开……”项懿忽然抬手拉住欧漾的衣领,用尽全力嘶吼出声,“打开,快把墓地打开!!”
项懿整个人狰狞得像个厉鬼,欧漾不敢违抗,赶忙叫人去拿工具。
项懿瘫坐在墓碑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人拿着铁锹一步步走近坟墓,一锹一锹挖着下面的泥土。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听不到,瞳孔只聚焦在那片小小的墓地上,整个人僵硬得像个尸体。
“大少爷……”
欧漾犹豫着,小心禀报,“石墓盖得太牢了,这么挖都挖不动……”
项懿迟钝地转了转眼睛,好不容易听进去他的意思,抬头死死瞪着他,那双眼睛看得欧漾脊背发凉,费了半天力气才发出声来,“只能……只能拿炸药炸开……”
项懿整个人一震,血红的眼睛总算有了点焦距。他死死握着拳头,呼吸粗重,磨牙的声音几乎都清晰可闻,欧漾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阵阵狂风暴雨,他知道他的心里在剧烈挣扎。
“那就……炸……”项懿的声音带着扭曲的颤抖,欧漾看到男人的眼角竟然淌出一行浅红色的泪来,“炸……炸开它……”
欧漾不敢多说,赶忙叫人在墓地旁布上几颗小型的炸弹。
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他一狠心点燃了一颗。
“砰!”
石墓晃了一晃,上面的灰尘扑簌簌掉落下来。
项懿忽然全身一震,呆愣愣看着那一下下摇晃的墓地。
‘小懿真厉害,一点都不怕疼呢……’
‘小懿别怕,哥哥在你身边呢,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小懿,那个叫北极星哦。’
‘银三角还你,还给你,我再也不欠你了……’
‘项懿,我恨你。’
……
“住手!!”
他猛地站起身,眼睛像是看不见那被点燃的火星,跌撞着朝那要爆炸的炸药扑过去。欧漾等人猛然一惊,要去拉他已经来不及,眼睁睁看到项懿抓起那快要燃到尽头的炸弹,用力一甩扔到了远处的花园里。
“砰砰”两声巨响,一片玫瑰扬起的花瓣带起一阵刺鼻的浓香。
项懿喘着粗气瞪着那片焦黑的玫瑰园,脑子里不停晃过莫北的模样,开心的,伤心的,苦涩的,痛苦的,那么多那么多的表情混合在一起,最后却只剩下那个人血淋淋地倒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像是什么也不期盼了,绝望地闭上眼睛。
全身疯狂地颤抖着,带着血腥味道的眼泪不停涌出来,他无助地看着眼前的石墓,只觉得天旋地转,痛苦像是要从身体四处撕裂开来,要把他活活凌迟一般难以忍受。
他紧紧抱着那个玉石墓碑,忽然仰头看着头顶刺目的阳光,像是要把那刀割般的剧痛释放出来一般,淌血的唇角冲出一声声凄厉的嘶吼声来。
周围的人呆立着不敢动弹,只无措地看着墓碑前的男人一声声痛吼着,那喊声像是夹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痛楚,一声一声砸击在耳边,如同丧钟的悲鸣。
95、【死魂】
冰冷的海水一点一点灌入身体深处;从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处,一丝一丝渗透、涌入,慢慢蚕食那残破不堪的灵魂。冷;凌迟一般,全身如同被割裂着一块块卸下;被抛进无底的冰窟深处,寒气透骨;像是一把冰刃一寸寸剖割全身;除了痛,只剩下满满的悲伤。
好冷……
眼前只有无尽的黑夜;它茫然地飘荡;不停地走,可胸口那股莫名的痛楚没有半点消散,反倒越来越浓烈,越积越多,痛到让它绝望。
它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它只是茫然地前行,不顾白天黑夜,独自傻傻愣愣地飘荡。
可还是疼。
真是奇怪,明明没有身体了,怎么还是这么痛呢……
没完没了,痛得它不知所措,傻愣愣躲到更阴暗的地方,它慢慢等着那股剧痛稍稍缓和。
歇一歇,然后继续走。
它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在繁华世界的上空,它只是努力地一点点前行,飘过一座又一座城镇,走过一片又一片荒原,漫无目的,只是呆呆地游荡着,偶尔停下来忍受那股突如其来的剧痛。
多久了?它记不清了。
只依稀记得自己的颜色从灰白渐渐变黑,到如今的一团血红,凄厉厉的,像个怪物。
偶尔还会有一些人来抓它,它小心地躲,努力挣脱。那些人叫它妖怪,或者厉鬼,只有一个捋着白须的老人怜悯地看它,叫它死魂。它不懂,它只觉得委屈,它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躲着,可怎么也找不到,它只能不停地走。
是在找什么呢?
还是在逃避什么?
它不知道,只觉得又冷又痛,眼前总是黑漆漆的,周围寂寂无声。
有点害怕了,它缩成一团,找到一个小树洞藏好,否则又会有人来抓它,把它关起来念一些奇怪的符咒,弄得它全身像是要撕裂一样地疼。
迷迷糊糊地缩着,它呆呆看着前面,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今天的阳光好刺眼,它有点怕,忍不住往树洞里躲得更深。
忽然,眼前慢慢涌进一抹柔光。
它吓了一跳,忙缩成一团红球,戒备地盯着那光芒的来源。
一团柔和的蓝光里,渐渐凝聚出一个人影来。
好熟悉的感觉,好像见过这个场景似的。
那个人影越走越近,它下意识要逃跑,心里却又感到莫名其妙的安心。它犹豫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朝那个影子稍稍挪动了一下。
那个人影终于走到它面前来,它呆愣愣看他,忽然不动了,傻傻盯着那人的脸孔发呆。
男人冰蓝色的瞳孔里写满了心痛和悲伤,那张俊美如昔的脸孔却失控地要扭曲了似的。他死死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手掌抑制不住颤抖似的朝它伸过来,像是怕吓到它,声音哽咽却极力轻柔。
“小北……”
它呆了一下,又觉得哪里疼了。
“对不起……”像是终于忍不住,它看到男人眼里流出什么,滚热的液体滴到了它红红的身体上,然后又穿过去。
“对不起,我来晚了……”男人手里慢慢凝起一个光球,渐渐包围住它,它忽然觉得那股奇怪的痛苦缓解了很多,身体也逐渐轻盈起来。
“小北,对不起,我又来晚了……”男人勉强扯出一个笑,温暖的手掌慢慢抚着它的身子。
奇怪,他竟然能摸到它,竟然没有穿透它这个一团红气的身子。
“为什么不转世?”男人心疼地看着它,然后坐下身来,背靠着树干把它轻轻抱到怀里,“为什么不转世呢?你还是……放不下他吗?”
身体的痛苦渐渐消散,它很久没这么舒服过了。它看到自己血红的身子渐渐又变回白色,而男人的脸色却稍微苍白了些。它反应过来,赶忙扭动着要躲开,可男人却是早料到了似的抱紧它,摇摇头笑了笑,“放心,这点灵力我还耗得起,不用担心。”
它呆了一下,重又安静下来。
男人像是也慢慢平息了刚来时的激动情绪,这会儿抱着它说话,语气里却还是满满的心疼,“都耗�